第11章 青梅不及天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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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肆桉是在消毒水氣味中醒來的。

  意識從混沌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肋骨處悶鈍的痛,然後是手臂上留置針的異物感。

  他睜開眼,視野里是醫院病房單調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的目光開始搜尋。

  病房裡很安靜,窗外的天剛蒙蒙亮,泛著魚肚白。

  他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

  每動一下,肋骨都傳來尖銳的刺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還是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陪護屋內。

  床上被子掀開一角,枕頭有凹陷的痕跡。

  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個米白色的手提包,款式簡潔,他認得——是寧馨常用的那款。

  周肆桉說不清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是什麼情緒,只是覺得胸腔里那團一直緊繃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下。

  床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枕頭上有很淡的香味,是寧馨常用的那款洗髮水,白茶混合著柑橘的味道,清冽乾淨。

  他站在那裡,伸手碰了碰枕頭,布料柔軟,觸感真實。

  然後他看見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海邊的卡夫卡》,書籤夾在三分之二處。

  他拿起來,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頁邊空白處有極淡的鉛筆字跡,是寧馨的字,清秀工整:

  「我們都是失落的星辰,試圖照亮彼此。」

  周肆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他慢慢走回病床,每一步都小心避開受傷的肋骨。還沒躺下,病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寧馨提著個保溫桶走進來,看見他腳步頓了頓:

  「你怎麼下來了,感覺怎麼樣?」

  她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

  周母一看見兒子蒼白的臉,身上纏著的繃帶,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想碰他又不敢碰,聲音哽咽:

  「你……你這個不省心的!非要跟家裡對著幹!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滿意了?!」

  「伯母,」寧馨放下保溫桶,走過來輕輕扶住周母的手臂,「肆桉哥哥的傷要靜養。等他傷好了,您再教訓他也不遲。」

  周母轉頭看她,眼淚掉得更凶:

  「馨馨你還管他幹嘛!就讓他流落街頭,自生自滅好了!反正他也不聽勸,非要跟那個……」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意識到不該在寧馨面前提夏暖晴。

  只是用力握著周肆桉的手,握得指節發白。

  周肆桉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看著她明顯憔悴了許多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艱難地側過身,從床頭柜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口袋裡,摸出了那個深藍色的首飾盒。

  盒子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了,邊緣的絨面蹭髒了一塊。

  他把它遞給母親,聲音沙啞:

  「媽,生日禮物。」

  周母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廉價的首飾盒,又看看兒子蒼白的臉,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盒子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你……你幹嘛……」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打工掙的。」周肆桉說得輕鬆。

  周母打開盒子,看見裡面那對珍珠耳釘。

  珍珠不大,但光澤溫潤,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猛地蓋上盒子,「我生日還沒到呢!你現在給我幹什麼!」

  周肆桉沉默了幾秒:「怕到時候……沒機會送。」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把刀子,直直捅進周母心裡。

  她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你……你還要跟你爸對著幹是不是?非要氣死我們是不是?」

  周肆桉低下頭,沒說話。

  父子之間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他有記憶起,父親就是嚴厲的。

  童年裡沒有溫暖的擁抱,只有一次次冰冷的要求和斥責。


  他必須考第一,必須學鋼琴、學馬術,必須參加各種比賽,還要拿獎。

  父親的愛是有條件的——他得優秀,得完美,得成為周家合格的繼承人。

  他喘不過氣。

  所以當遇見夏暖晴,遇見那種純粹的感情時,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

  他以為那是自由,是他能反抗父親的契機。

  甚至傷害到了馨馨。

  現在才知道,那只是另一個泥潭。

  「你們父子倆,我是不想管了!」

  周母抹了把眼淚,站起身,「一個比一個倔!一個比一個能氣人!」

  她轉身就往病房外走,腳步很快。

  寧馨看了周肆桉一眼,輕聲說:「我去送送伯母。」

  病房外,周母靠在走廊盡頭拐角的牆壁上,肩膀微微發抖。

  寧馨走過去,遞過一張紙巾。

  周母接過,擦了擦眼淚,然後抓住寧馨的手,握得很緊:

  「馨馨,伯母只能拜託你了。肆桉他……你幫伯母看著他,別讓他再做傻事了,行嗎?」

  她的眼神里有懇求,有疲憊,有為人母的無助。

  寧馨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伯母放心。」

  周母這才鬆開手,又朝病房裡看了一眼,才轉身離開。

  寧馨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才推門回病房。

  門一開,她愣住了。

  病房裡多了三個人——施父,施誠,還有鼻青臉腫的施銘。

  施父一看見寧馨,立刻上前半步,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

  「寧總,您來了。」

  寧馨沒應,只是平靜地拎起保溫桶走到病床邊,放在床頭柜上。

  周肆桉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臉色很冷。

  施家父子進來後,他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寧總,周少,」施父搓著手,額頭上都是汗,「我……我是帶這個不孝子來道歉的。他有眼無珠,冒犯了周少,都是我沒教好……」

  他推了施銘一把。

  施銘踉蹌著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周少,寧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這次……」

  周肆桉眼皮都沒抬。

  施父見狀,連忙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上:

  「這是……這是我們施家5%的股份轉讓協議。一點心意,給周少壓驚……」

  兩人誰都沒看那份文件,寧馨打開保溫桶,濃郁的雞湯香味立刻飄散出來。

  她盛了一碗,遞給周肆桉:

  「先吃點東西。伯母讓阿姨熬了一早上,專門給你補身子的。」

  這句話讓施家三人都渾身一激靈。

  施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現在真想回到幾天前的自己面前,狠狠甩自己幾巴掌——他怎麼就蠢到以為周家真的會不管親生兒子?

  施父的臉色更白了。

  他捧著那份股份轉讓協議,手在抖。

  周肆桉接過碗,小口喝著湯。

  喝了幾口,他才抬眼,看向施父:

  「東西我收下了。施總回去好好做生意吧。」

  這句話就意味著:施家,保住了。

  施父如蒙大赦,連連鞠躬:

  「謝謝周少!謝謝寧總!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拉起還跪在地上的施銘,和大兒子一起,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周肆桉慢慢喝完那碗湯。

  溫暖的食物滑進胃裡,帶來一點久違的暖意。

  寧馨接過空碗,又給他盛了一碗。

  「謝謝。」

  這時,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趙明軒提著果籃和鮮花進來,看見周肆桉在喝湯,鬆了口氣:


  「能吃東西就好。嚇死我了,昨天聽說你被打進醫院……」

  他的話在看到寧馨時頓了頓,隨即笑起來:

  「馨馨也在啊。辛苦你了,陪了一晚上吧?」

  寧馨收拾好保溫桶,站起身:「來得正好,你們聊,我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周肆桉下意識想下床。

  「別動。」寧馨按住他,「躺下,好好休息。」

  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隔著病號服,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

  周肆桉抬頭看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明軒適時開口:「馨馨你回去好好休息吧,這兒有我呢。」

  寧馨點點頭,拿起包和保溫桶,轉身離開。

  周肆桉看著她走到門口,看著她拉開門,看著她消失在門外。

  心裡那塊剛被雞湯暖起來的地方,又一點點冷下去,空下去。

  門關上了。

  趙明軒在他床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哥,你說你早幹嘛去了呢?」

  周肆桉沒說話。

  「馨馨現在和秦晟相處得不錯,」趙明軒繼續說,聲音很輕,「秦家那邊也很滿意。你就……別動其他心思了。」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帶。

  周肆桉盯著那些光帶,很久很久,才低聲說:

  「我知道。」

  他知道他錯過了。

  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但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

  趙明軒還想說什麼,病房門又被敲響了。

  今日的VIP病房,真是格外熱鬧……

  這次來的是夏暖晴。

  她顯然精心打扮過,妝容精緻,穿著得體,手裡捧著鮮花。

  但再怎麼打扮,也掩不住眼底的慌亂和憔悴。

  她站在門口,看著病床上的周肆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周肆桉看著她,看著這張他曾經以為純粹的臉,此刻卻寫滿的算計和不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肆桉,」夏暖晴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我來看看你。你還好嗎?」

  她走進來,把花放在床頭柜上,動作小心翼翼的。

  「滾出去。」

  周肆桉聲音不大,卻冰冷徹骨。

  夏暖晴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肆桉,你聽我解釋……我和施銘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

  「是我以前瞎了眼。」

  周肆桉打斷她,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現在終於看清了。所以,滾。」

  夏暖晴站在原地,像被凍住了。

  她看著周肆桉,看著他那雙曾經對她溫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她想哭,想鬧,想求他原諒。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明軒站起身,語氣客氣而疏離:

  「夏小姐,肆桉需要休息。請吧。」

  夏暖晴最後看了周肆桉一眼,轉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背影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門再次關上。

  病房裡只剩下周肆桉和趙明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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