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梅不及天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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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肆桉今天請了半天假。

  從車廠出來時是下午四點,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路邊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攔了輛計程車。

  「去雲峰大廈。」他對司機說。

  那是夏暖晴上班的地方。

  他口袋裡裝著兩張電影票——是部新上的愛情片,暖晴之前提過想去看,當時他忙著修車,隨口說了句「等有空就去」。

  不是什麼首映場,也不是VIP廳,只是普通的晚間場次,兩張票加起來一百六。

  這段時間他們各自在賭氣,兩人甚至都沒見過幾面。

  車在雲峰大廈對面的路邊停下。

  周肆桉付了錢下車,站在人行道上等。

  五點十分,夏暖晴通常五點半下班。

  天空開始飄起細密的雨絲,他沒帶傘,只能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

  風很冷,吹得他裸露的手腕起了層雞皮疙瘩。

  五點二十,寫字樓里陸續有人出來。

  周肆桉踮起腳張望,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五點四十,人流量漸少。

  夏暖晴還沒出來。

  周肆桉掏出手機想打電話,又猶豫了,萬一她還在加班。

  六點,天已經完全黑了,雨也大了起來。

  周肆桉的頭髮和肩膀都濕了,電影票在口袋裡被雨水浸得有些軟。

  就在他打算找個地方躲躲的時候,旋轉門裡走出一個身影。

  是夏暖晴。

  她今天穿了件他從沒見過的米白色大衣,剪裁合體,腰帶在腰間系成一個精緻的結。

  長髮捲成慵懶的波浪,臉上妝容完整,唇色是鮮艷的紅。

  手裡拎著一個嶄新的手提包,logo醒目。

  周肆桉愣了愣。

  這身打扮,這個包,不是他們現在能負擔得起的。

  他正要上前,卻看見一輛黑色的法拉利緩緩停在了大廈門口。

  夏暖晴幾乎是小跑著過去,臉上揚起笑容。

  男人背對著他下車,繞過車頭為她拉開副駕駛的門。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夏暖晴嬌笑著推了他一下,然後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子匯入車流。

  周肆桉站在原地,雨水順著發梢滴進眼睛裡,又澀又疼。

  他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腦海里一片空白。

  然後他猛地轉身,衝到路邊,攔下了另一輛計程車。

  「跟著前面那輛黑色法拉利。」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了。

  「兄弟,別擔心,我技術很好的!」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周肆桉死死盯著前方那輛跑車,看著它在車流中穿梭,最後拐進了一條他熟悉的街道。

  「迷蹤」酒吧。

  車停下,夏暖晴和那個男人下了車。

  男人撐開一把黑傘,摟著她往裡走。

  門口的服務生恭敬地鞠躬,為他們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周肆桉付了車費,推門下車。

  他覺得胸腔里有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走到酒吧門口,門童攔住他:

  「先生,有預約嗎?」

  「讓開。」周肆桉的聲音很冷。

  門童打量了他一眼濕透的、廉價的外套,臉上露出輕蔑:「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是會員制。」

  周肆桉正要發作,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男人走出來,看見周肆桉,愣了愣,隨即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喲,我當是誰一直跟著我的車呢,這不是周少嗎?怎麼,淋成這樣?」


  原來是他。

  周肆桉想起來了,施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以前在賽車場被他收拾過。

  他立刻就想衝過去,被一旁的人死死拉住。

  施銘慢條斯理地點了支煙:

  「周少,不是我不讓你進。只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他上下打量著周肆桉,「實在不符合我們這裡的著裝要求。」

  周圍已經有人圍過來看熱鬧。

  有人認出了周肆桉,竊竊私語聲四起。

  「那不是周家大少爺嗎?」

  「怎麼成這樣了?」

  「聽說跟家裡鬧翻了……」

  「裡面那位,好像是他女朋友?」

  周肆桉的拳頭攥緊了。

  他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聲音,像潮水一樣。

  他咬著牙,盯著施銘,「讓她出來。」

  施銘誇張地挑眉:「哦,你說夏小姐啊。她要陪我喝酒呢,可能沒空見你。」

  他吐出個煙圈,笑得惡意滿滿:

  「不過周少要是實在想見,也可以進去。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你得跪下來求我。」

  鬨笑聲響起。

  周肆桉的眼睛紅了。

  使勁掙脫開拉住他的人,就要往裡沖。

  但立刻又被兩個保安架住了。

  「放開我!」

  「周少,別讓我難做啊。」

  施銘走到他面前,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你以為你還是從前那個周肆桉?醒醒吧,你現在連條狗都不如。暖晴跟著你,能有什麼前途?跟著我,至少吃穿不愁。」

  他直起身,聲音提高:

  「各位,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當初不可一世的周家大少爺周肆桉!現在呢,在一家改裝店給人修車!」

  「他女朋友也夠現實的,轉頭就攀上施少了……」

  議論聲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周肆桉掙扎著,但保安死死按住他。

  雨水混著屈辱的淚水流下來,他分不清。

  然後他看見了。

  透過酒吧的玻璃門,他看見裡面的卡座。

  夏暖晴端著酒杯,正在和旁邊的人說笑。

  她笑得那麼開心,眼睛彎成月牙,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的騷動。

  「行了,把人扔出去。」

  施銘揮揮手,「別髒了我的地方。」

  保安架著周肆桉就要往外拖。

  周肆桉猛地掙開,一拳砸在施銘臉上。

  施銘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幾步,鼻血瞬間湧出來。

  他抹了把臉,看著手上的血,臉色猙獰起來:「給我打!」

  四五個人圍了上來。

  拳頭,腳,雨點般落在周肆桉身上。

  他護住頭,蜷縮在地上,感覺到肋骨傳來劇痛,嘴裡有血腥味。

  雨還在下,冰冷地澆在他身上,混著血水,在地上暈開暗紅色的痕跡。

  他聽見施銘在笑,聽見周圍人的起鬨,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後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住手。」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但像有某種魔力,讓那些拳腳停了下來。

  周肆桉艱難地抬起頭。

  寧馨站在不遠處。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身邊站著秦晟,秦晟的臉色很冷,目光掃過施銘時,像在看一堆垃圾。

  「寧……寧小姐?」

  施銘愣了愣,隨即擠出笑容,「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寧馨沒理他,她的目光落在周肆桉身上,快步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周肆桉面前,蹲下來,傘撐在他頭頂。


  「肆桉哥哥,能站起來嗎?」她問,聲音很輕。

  周肆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寧馨似乎看出來了。

  她轉頭對秦晟說:「幫我一下。」

  秦晟走過來,和寧馨一起把周肆桉扶起來。

  周肆桉的一條胳膊搭在秦晟肩上,另一條被寧馨扶著。

  她的手指很涼,碰到他手臂的皮膚時,他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寧小姐,」施銘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慌,「這是個誤會,是周少先動手的……」

  「誤會?」

  寧馨抬眼看他,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施銘的臉色變了變。

  寧馨沒再看他,只是對秦晟說:

  「走,去醫院。」

  他們扶著周肆桉走向路邊停著的車。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前,司機已經下車打開了后座門。

  經過施銘身邊時,寧馨停下腳步,側過頭,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施銘,今天的事沒完。」

  「周肆桉不是你能動的。」

  「記得今晚回家跟你爸和你哥好好解釋解釋。」

  施銘的臉白了,知道自己闖禍了。

  寧馨不再看他,彎腰坐進車裡。

  秦晟把周肆桉扶進后座,自己坐進副駕駛。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車裡很安靜,有淡淡的香薰味,溫暖乾燥。

  周肆桉靠在座椅上,渾身濕透,血和雨水把昂貴的真皮座椅弄髒了。

  「對不起,」他啞聲說,「弄髒了你的車。」

  「別說話。」寧馨從儲物盒裡拿出毛巾,遞給他,「先擦擦。」

  周肆桉接過毛巾,手在發抖。

  他胡亂擦了把臉,毛巾上立刻染上了血污。

  寧馨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她從包里拿出濕巾,抽出一張,湊過來,輕輕擦他嘴角的血跡。

  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周肆桉能聞到屬於她的熟悉味道。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次他從樹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寧馨也是這樣,拿著手帕,小心翼翼地給他擦傷口,一邊擦一邊吹氣,說「哥哥不疼」。

  那時候他嫌她煩,推開她說「男孩子流點血算什麼」。

  現在他傷痕累累地坐在她車裡,給他擦傷口的依舊是她。

  「疼嗎?」寧馨問。

  周肆桉搖搖頭。

  他不疼,就是生氣,氣夏暖晴的背叛,氣施銘的不識好歹,也氣自己的識人不清……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寧馨先下車,和秦晟一起扶他進去。早就有醫生等在了門口親自迎接,仔細檢查後說肋骨可能有骨裂,需要拍片,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需要住院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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