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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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文遠其實一早就看見了水榭涼亭中那抹熟悉又陌生的倩影。

  是寧小姐。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春衫,外罩著月白繡折枝玉蘭的薄斗篷,正倚著亭欄,目光閒適地投向不遠處一叢初綻的迎春花。

  然而,讓顧文遠腳步生生頓住的,是她身旁立著的那位年輕公子。

  那人身形頎長,穿著淡青色錦袍,腰束玉帶,側臉線條清雅溫潤,正微微低頭與寧馨說著什麼,姿態熟稔而親近。

  兩人站在一處,男俊女秀,宛如畫中璧人,周圍似乎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隔開了像他這樣……只敢遠遠仰望的人。

  顧文遠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酸澀的疼。

  那位公子,如此光風霽月,定是家世顯赫,前途無量之輩。

  而他呢?

  一個僥倖得了些才名,卻依舊為生計奔波的寒門學子,甚至前途未卜。

  雲泥之別。

  他本該立刻轉身離開,將那份不該生出的隱秘心思,徹底掐滅。

  可腳步卻像生了根,眼睛也捨不得從亭中那抹身影上移開。

  他知道自己不配,可胸腔里那顆心,卻不受控制地,因那驚鴻一瞥和曾經短暫的交談、贈禮,而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哪怕只是上前,再說一句話,再看一眼她的笑容……

  就在這時,寧珩似乎對什麼產生了興趣,與那位一直跟在寧馨身邊的另一位小姐說了幾句,兩人便一同朝著另一處聚集了不少文人的水邊走去,那裡正在即興賦詩。

  涼亭里,只剩下了寧馨一人,她似乎並未察覺遠處的目光,依舊安靜地賞著花。

  機會稍縱即逝。

  顧文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終於抬起有些沉重的腳,朝著涼亭走去。

  聽到腳步聲,寧馨轉過頭來,見是他,眼中立刻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顧公子?好巧。」

  這一笑,讓顧文遠心頭狂跳,方才的退縮與自卑似乎都被驅散了些許。

  他連忙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禮:

  「寧小姐,許久不見。」

  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

  「是有些日子沒見了。」

  寧馨笑道,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年節可還順遂?回鄉路上沒受累吧?」

  「托小姐的福,一切安好。」

  「家中父母也讓文遠代為叩謝小姐年禮。」

  顧文遠坐下,不敢直視她,只垂眸看著石桌上的紋路。

  「不必客氣。」

  寧馨擺擺手,想起什麼,眉眼彎彎地調侃道,「顧公子最近可有什麼新的大作?我可是你的忠實讀者,就盼著你的詩集出續篇呢。」

  顧文遠聞言,耳根微微泛紅,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

  「讓小姐見笑了。詩集……近來寫得少了。」

  「倒是……試著寫了幾篇話本子,聊以謀生。」

  「話本子?」

  寧馨眼睛一亮,似乎很感興趣,「莫非……最近書肆里賣得極好的那本《柳郎傳》,還有《奇俠風塵錄》,是出自公子之手?」

  她前些日子打發時間,確實看了幾本時興的話本,文風或纏綿悱惻,或快意恩仇,筆力老道,情節新穎,頗受追捧,只是作者都用的是化名,但風格卻讓她覺得有些熟悉。

  顧文遠沒料到她會猜到,臉上紅暈更甚,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

  「是……胡亂寫的。」

  「幸得書商賞識,銷路尚可。」

  「如今……倒是不必再為日常生計過於發愁了,能更專心準備春闈。」

  「果然是你!」

  寧馨撫掌輕笑,眼中滿是讚賞,「我說那文筆情節怎地不俗!」

  「顧公子大才,寫詩沉鬱頓挫,寫話本又能如此引人入勝,當真了不得。」

  「如此也好,有了進項,便能安心備考。」

  「以公子之才,今科春闈,定能榜上有名。」


  她的誇讚真誠而直接,是真心為他高興。

  顧文遠心中暖流涌動,那股因出身和現狀而生的卑怯,在她清澈欣賞的目光中,似乎被撫平了許多。

  他抬起頭,鼓足勇氣看向她:

  「承小姐吉言。文遠……定當竭盡全力。」

  兩人又聊了些近日讀書心得,顧文遠漸漸放鬆下來,言語間也恢復了那份屬於讀書人的清正與見識。

  正說到一處典故時,寧珩與李悅說笑著走了回來。

  「馨兒,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寧珩溫聲問道,目光落在顧文遠身上,帶著審視。

  「二哥,李妹妹,你們回來啦。」

  寧馨笑著起身,「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顧文遠顧公子,可是位大才子,詩寫得好,連最近風行的話本也是他寫的呢!」

  「顧公子,這是我哥哥,這位是李悅李姑娘。」

  顧文遠連忙起身,對著寧珩深深一揖:

  「見過寧公子,李姑娘。」

  聽到寧馨稱呼「二哥」,他心中莫名地鬆了口氣,隨即又為自己的這點小心思感到羞愧。

  寧珩抬手虛扶,態度溫和:

  「顧公子不必多禮。」

  他本就欣賞有真才實學之人,方才走近時已隱約聽到二人談論經史,此刻見顧文遠雖衣著樸素,但眼神清正,氣度不卑不亢,便存了幾分好感。

  李悅也好奇地打量著顧文遠,圓圓的眼睛裡滿是善意。

  寧珩順勢問了顧文遠幾句關於時政和經典的見解,顧文遠一一作答,雖言辭謹慎,但引經據典,條理清晰,頗有一番自己的見地,並非死讀書的迂腐之輩。

  寧珩眼中讚賞之色愈濃,兩人竟越談越投機,從詩文談到民生,又談到地方治理,頗有幾分相見恨晚之意。

  寧馨和李悅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涼亭內氣氛融洽。

  這日別院詩會的種種情形,很快便被整理成條理清晰的文字,擺上了東宮的書案。

  裴淮宸剛處理完一批官員調動的奏請,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倦色。

  當他的目光落在「顧文遠」三個字上時,那份倦意瞬間被一股沉鬱的煩躁所取代。

  又是他。

  怎麼哪裡都有這個顧文遠?

  裴淮宸每次看到或聽到這個名字,胸口就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憋悶得難受,卻又無處發泄。

  他耐著性子看完了整份匯報,當看到「寧二公子與顧文遠相談甚歡,頗有引為知己之意」時,指節微微收緊,將紙張邊緣捏出了褶皺。

  如今,竟連寧珩都對他另眼相看?

  *

  翌日,裴淮宸照例去坤寧宮給皇后請安。

  剛走到殿外廊下,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屬於少女的清脆笑聲,如同春日的雀鳥,瞬間驅散了晨間的清寂。

  是馨兒。

  裴淮宸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掀簾入內,果然看見寧馨正坐在皇后下首的繡墩上,手裡比劃著名什麼,逗得皇后忍俊不禁。

  陽光透過窗紗灑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春衫,襯得人比花嬌,眉眼靈動,氣色紅潤,看來確實比年前好了許多。

  「兒臣給母后請安。」

  裴淮宸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寧馨身上。

  寧馨見到他,眼睛一亮,笑容更甜了幾分:

  「表哥!」

  「你可算露面了,最近可真忙呀,我前幾次來看姑母,都沒碰到你呢。」

  她語氣裡帶著點自然的抱怨和親昵,讓裴淮宸心中一軟。

  他神色柔和下來,溫聲道:

  「年前年後積壓的事務多了些。」

  「這兩日已經理順,往後便能得空些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表妹近日身子可還好?瞧著氣色不錯。」

  「好多了!」

  寧馨點頭,「姑母惦記著,常讓太醫去府里請平安脈,開的都是溫補調理的方子,很見效。」


  皇后將兒子進門後那幾乎黏在侄女身上的視線盡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嘆息。

  自己這個素來沉穩持重的兒子,如今一碰到馨兒,那眼神就藏不住事,真是……沒出息。

  不過,她樂見其成。

  「好了,你們年輕人說話,哀家聽著也高興。」

  皇后笑著打斷,「宸兒既然來了,就陪馨兒用了午膳再走吧。」

  「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說著,便扶著常嬤嬤的手起身,便離開了正殿,將空間留給了兩個年輕人。

  午膳後,裴淮宸果然依言陪著寧馨去御花園散步。

  春寒尚未完全退去,但園中已有了些許綠意和早開的花苞。

  「表哥送的那隻狸奴,如今越發圓滾滾了,貪吃又貪睡,我給它取名叫『絨團』。」

  寧馨興致勃勃地提起,「下次我帶它進宮,抱給表哥瞧瞧。」

  聽她談論著那隻他送的貓,裴淮宸心中愉悅,眉眼舒展:

  「好,孤等著看。」

  他喜歡聽她說這些瑣碎的小事,帶著生活氣息,仿佛他們之間,有著許多旁人不知的隱秘牽連。

  兩人漫步在初春的園林中,陽光和煦,微風拂面,時光靜謐而美好。

  裴淮宸幾乎想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然而,這份靜謐卻並未持續太久。

  一名東宮的內侍腳步匆匆地尋了過來,在幾步外停下,面有難色地看向裴淮宸身邊伺候的大太監。

  大太監會意,上前低聲對裴淮宸稟報:

  「殿下,戶部的劉大人和工部的趙大人已在東宮候著了,說是關於運河春汛防護撥款一事,急需殿下定奪。您看……」

  裴淮宸眉頭微蹙,他本想多陪寧馨一會兒。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低頭嗅著一株早開杏花的寧馨,心中有些不舍。

  那大太監察言觀色,又壓低聲音補充道:

  「奴才已告知兩位大人,殿下正在皇后娘娘處。只是兩位大人似乎頗為焦急……」

  裴淮宸嘆了口氣,知道政務耽擱不得。

  他轉頭對寧馨,語氣帶著歉意:

  「馨兒,東宮有些急事,孤需回去處理。」

  「讓宮人陪你繼續逛逛,或是送你回母后那裡可好?」

  寧馨抬起頭,臉上並無不悅,反而理解地點點頭:

  「政事要緊,表哥快去吧。」

  「我再走走就回去找姑母。」

  裴淮宸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隨著內侍快步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路徑盡頭。

  東宮書房裡,兩位等候的官員確實已有些坐立不安。

  見太子終於回來,連忙起身行禮。

  裴淮宸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神情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冷峻:

  「何事如此緊急?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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