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子的病弱表妹(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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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郊楓林,層林盡染,絢爛如霞。

  寧馨裹著厚厚的織錦披風,站在如火如荼的楓樹下,仰頭望著那一片片紅得熾烈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眼中映著璀璨的秋光。

  風過林梢,捲起漫天飛紅,落了她滿身。

  「真美啊……」

  她喃喃道,忽然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側的裴淮宸,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興奮,「表哥,我想跳舞!」

  裴淮宸正負手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盛景,聞言立刻蹙眉,想也不想便拒絕:

  「胡鬧。」

  「你身子才將養好些,這林間風大,寒氣重,怎可讓你胡來?」

  「萬一受了寒,母后怪罪下來,孤如何交代?」

  寧馨卻不依,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搖了搖,軟聲央求:

  「就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這麼美的楓葉,這麼難得的好天氣,不跳一曲,總覺得辜負了。」

  「表哥,求你了……我保證只跳一會兒,求過個癮便罷了。」

  她仰著臉,純淨得令人心軟。

  裴淮宸看著她被楓葉映得緋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星光的眸子,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只許片刻,若覺任何不適,立刻停下。」

  「嗯!」

  寧馨立刻綻開笑顏,用力點頭。

  裴淮宸轉頭吩咐隨侍在不遠處的內侍:

  「去將馬車裡那張『焦尾』取來。」

  內侍領命而去,不多時便捧來一張形制古樸的七弦琴。

  裴淮宸尋了一處平整的巨石拂去落葉,盤膝坐下,將琴置於膝上。

  他抬眸看向寧馨。

  只見她已退至楓林空地中央,還解開了披風,只著那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立於漫天紅黃交織的落葉之中,身姿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卻又帶著一種即將破繭而出的靈動。

  他深吸一口氣,修長的手指落於琴弦。

  清越空靈的琴音自他指尖流瀉而出,起初如林間微風,潺潺溪流,漸漸轉為明快悠揚,帶著秋日特有的高遠與颯爽。

  琴聲起,舞步動。

  寧馨隨著樂聲翩然起舞。

  只是隨性而動,舒展手臂,旋轉裙擺,廣袖與裙裾在風中飛揚,與飄落的楓葉交織纏繞。

  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回眸,都仿佛與這漫山楓色和泠泠琴音融為一體。

  陽光透過楓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她時而如輕盈的蝶,時而如飄搖的葉,笑容明媚燦爛,眼中仿佛落進了整個秋天的光彩。

  裴淮宸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抹在楓林中翩躚起舞的身影,竟一時忘了撥弦。

  琴聲有一瞬的凝滯,隨即又流暢起來,卻仿佛染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悸動。

  他看著她飛揚的髮絲,染上紅暈的臉頰,和那雙比秋日晴空更清澈明亮的眼眸,心中某處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這一刻,漫天楓紅如火,琴音繚繞林間,少女衣袂翩躚,笑靨如花。

  這幅畫面,深深地烙進了他的眼底,刻入了他的心底。

  他想,他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場景了。

  天地之間,似乎只剩這琴,這舞,和眼前這個人。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風中。

  寧馨也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額角鼻尖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晶瑩閃爍。

  她臉上洋溢著盡興後的滿足與歡愉,朝著裴淮宸的方向燦爛一笑。

  裴淮宸放下琴,起身快步走過去,拿起地上的披風,不由分說地將她裹緊,語氣帶著責備,卻掩不住關切:

  「出了這麼多汗,仔細著涼!快披上。」

  寧馨乖乖任他擺布,仍沉浸在方才的快樂里,眼睛彎成月牙:

  「謝謝表哥,真好玩!」

  回宮的路上,許是跳舞耗了力氣,又或許是在林間吹了那陣裹著汗意的冷風,寧馨在馬車裡便顯得有些蔫蔫的,偶爾輕咳兩聲。


  裴淮宸眉頭微鎖,命人將馬車趕得更快了些。

  *

  回到宮中,裴淮宸心裡記掛著她可能受涼,晚膳後不久,便命人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來到了寧馨的寢殿。

  殿內燈火溫暖,寧馨正半倚在軟榻上,手裡似乎拿著什麼冊子在看,臉色有些不同尋常的潮紅,眼神也略顯飄忽。

  見到裴淮宸進來,她下意識地想將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動作卻因生病而有些遲緩。

  裴淮宸心中疑慮頓生,面上卻不顯,只將薑湯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溫聲道:

  「把薑湯喝了,驅驅寒。」

  「謝謝表哥。」

  寧馨聲音有些沙啞,端起薑湯,小口喝著,目光卻有些躲閃。

  裴淮宸的目光掃過軟榻,在方才她手邊的位置,瞥見了一角露出信封的紙張,質地粗糙,與宮中或將軍府慣用的精美箋紙截然不同。

  他眼神一凝,趁著寧馨低頭喝湯,不動聲色地伸手,迅速將那封信抽了出來。

  信封上沒有任何落款,但字跡清峻有力,絕非女子筆跡。

  抽出信紙,內容果然是探討詩文,筆跡與那日顧文遠在詩會上留下的墨寶一般無二!

  甚至信末還提到了感謝「贈銀解困」及「期許之誼」!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裴淮宸心頭,他臉色驟然沉下,將信紙重重拍在几上,聲音冷厲如冰:

  「表妹!你與那顧文遠,竟私下有書信往來?!」

  寧馨被他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跳,手中的薑湯碗都晃了晃。

  她看著被拍在桌上的信,臉上血色褪去,卻倔強地抬起頭,眼中迅速蓄起委屈的水光:

  「表哥你……你怎麼能隨便看我的東西!」

  「孤若不看,你還要瞞到幾時?!」

  裴淮宸胸中怒火翻騰,更多的是後怕與一種被挑戰權威的震怒,「你一個未出閣的閨閣女子,竟與一外男私相授受,傳揚出去,你的清譽何在?!」

  「鎮國將軍府和母后的臉面又何在?!」

  「那顧文遠一個寒門學子,接近你能有何單純目的?」

  「你簡直……不知輕重!」

  他的訓斥嚴厲而直接。

  寧馨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不是害怕,而是濃濃的委屈與不服。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和病弱,身體微微搖晃,聲音卻帶著哭腔拔高:

  「什麼叫私相授受?!」

  「我們只是切磋詩文!欣賞彼此的才學,有何不可?!」

  「表哥你與那張小姐,不也書信往來,探討詩詞歌賦嗎?!」

  「為何到了我這裡,就成了不知輕重、有損清譽了?!」

  「難道只許表哥你交『志同道合』的友人,我便不能有自己的知己嗎?!」

  她聲聲質問,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倔強得驚人。

  裴淮宸被她問得一時語塞。

  張凝雪……他與張凝雪的書信往來,雖也談詩文,但更多是一種保持距離的欣賞,且他自認能完全掌控局面。

  可寧馨不同,她單純、病弱、不諳世事,而那顧文遠……動機確實可疑。

  可這理由,在寧馨此刻尖銳的對比下,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隱隱有些……理虧。

  這種認知讓他更加惱怒,更無法容忍她此刻的「頂撞」和與顧文遠越發緊密的聯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件,強硬道:

  「強詞奪理!」

  「孤與張小姐乃君子之交,坦蕩無私。」

  「而你,涉世未深,根本不懂人心險惡!」

  「此事到此為止,這些信,孤一併帶走!」

  「從今日起,不許你再與那顧文遠有任何往來,書信、詩會、甚至提及,都不許!」

  「若再讓孤發現,休怪孤不念兄妹之情!」

  「你……你蠻不講理!」

  寧馨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凶,胸口劇烈起伏,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彎下腰去,臉色瞬間由紅轉白。


  裴淮宸見她咳得如此厲害,心中一緊,下意識想上前,卻被寧馨躲開。

  他攥緊了手中的信紙,指尖因用力而發白,最終只狠狠拂袖,丟下一句「你好自為之!把薑湯喝了!」,便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

  「咳咳……咳……」

  寧馨癱坐在軟榻上,咳得幾乎喘不過氣,春桃慌忙上前拍撫,又急急去端水。

  那碗薑湯早已涼透。

  *

  當夜,寧馨便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囈語不斷,病情來勢洶洶。

  太醫匆匆趕來,皇后緊隨其後。

  太醫診脈後連連搖頭,說是「急怒攻心,外寒內侵,最是傷身」。

  消息傳到東宮時,裴淮宸正在書房中,對著那幾封被他揉皺又展平的信件出神。

  聽聞寧馨高燒昏迷,他手中握著的筆「啪」地一聲掉在奏摺上,染污了一大片墨跡。

  他霍然起身,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她最後那蒼白如紙的臉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滔天的怒火與嚴厲的斥責,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和後怕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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