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現在你的同盟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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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慶元看著那杯新續的茶,沒有端起來,反問道:「我應該高興嗎?林小姐,你是來談配額的,還是來耀武揚威的?」

  林姣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順著高慶元的目光看了一眼樓梯口,韓瓊芳已經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語氣沒有變化:「高先生不如明說。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我可以解釋。」

  「解釋?」高慶元靠在椅背上,抬手兩下敲在桌面上,顯得有些咄咄逼人,「林小姐,我知道你背靠大樹。但你也是做製衣行業的,你應該清楚,這個行業是勞動密集型,利潤薄得很。純粹的來料加工,利潤不過百分之十。我再壓低利潤,這廠子遲早有一天會倒閉,我廠里那幾千工人就得喝西北風。」

  林姣聽到前面的話不動聲色,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高慶元這時看林姣點頭,繼續愁眉苦臉道:「你也知道養活這麼多工人不容易,你手底下現在也五六百人吧?聽聞林小姐還拿下了星島碼頭,手底下一兩千工人是有的,你也知道這人越多越不好管理,稍有不慎就容易亂起來,到時候機器就得停了,這鬧大了損失點機器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林姣點了一下頭:「高老闆說的是。不過恕我愚鈍,這跟我請來您談配額,有什麼直接關係?」

  「是沒直接關係!」高慶元一拍桌子,聲音驟然抬高,「但你那位韓秘書,韓喬文的女兒吧,我還跟老韓是朋友呢!結果她借著老韓的名號給我打電話,在我婉拒之後,居然說什麼要跟我廠里的工人談談勞工法案。這不叫威脅,叫什麼?真是我的好侄女!」

  「她去年帶著自家廠里的工人鬧罷工,領著幾千號人上街遊行,老韓的廠里停了半個月,這事香江誰不知道?!老韓自從這件事之後大半年都沒出門跟老朋友喝過茶了,我還以為我這位好侄女被老韓教育的改邪歸正了,誰知道她把電話打到我這裡,要是知道是她我就是下車間親自踩縫紉機都不會接她的電話!」

  高慶元顯然越說越有些生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抬高了,「我廠里的幾千人都是碎嘴的婆娘,要被她鬧起來,我還活不活?!我說林小姐,咱們是同個行業,勉強也算是個同行冤家,但是也不至於拿我當日本人整吧?她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是炸藥包。」

  林姣不經意坐直了身體,義正言辭道:「高先生,如果韓秘書說了這樣的話,我會跟她確認。」

  說罷,林姣一頓,將話題拉了回來,「但我想先問清楚,你拒絕的,是我約你談配額的邀請,還是配額本身?」

  「如果是這件事本身,我沒什麼好談的。我知道你也不是什麼沒根基的愣頭青,看在傅家的面子上,我也就有話直說了。」

  高慶元又喝了幾口水,直言道:「配額的事,是這幾年提起來的,但是對於我的廠沒有什麼影響,現在廠里各個洋行的訂單多得做都做不完,我拿到配額也用不到。再說,談配額就是跟我的甲方去爭利,我何苦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你說是不是?」

  「如果高先生是這樣想的,倒也沒錯。」林姣點頭,「不過我剛剛聽高先生說到你說利潤只有10%是嗎?那確實比我廠里的低了不少,確實不值得冒險。」

  「高先生既然不需要,那我也就不再贅言了。」林姣說完,抬手看了眼手錶的時間,率先起身朝高慶元伸出了右手,「麻煩您今天過來這一趟,我保證會解決韓秘書的事情,您放心。」

  高慶元原以為會有一番長篇大論,沒想到就這麼虎頭蛇尾的結束了。

  他好歹是香江製衣行業的頭幾號人物,對方居然說走就走。

  但既然邀請方已經起身,他也不是厚著臉皮留下的人。

  他站起來,客氣地握了一下手,甩手轉身要走。

  「不過既然有緣來這一趟,」林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方便說說您廠里有幾個成衣品類嗎?我們後面拿到配額後,有合適的機會也可以合作。您也知道,現在配額只限成衣大類,以後可就到各個細項了。一家廠總不能什麼都擅長,來回調整生產線,工人熟練度跟不上,出品就不穩定。我現在也是在提前做準備。」

  高慶元原本邁出去的腳頓住了。

  他回過頭,眉頭緊皺:「這消息你是從哪裡來的?」

  這陣子配額的事鬧得滿城風雨,說到底源頭還在美國佬那邊。

  香江的成衣出口這幾年發展得太快了,光算出口到美國的貨值,就從1956年的67萬美元,一路漲到了1958年的1700萬美元。


  美國本土的紡織廠和工會一看勢頭不對,開始拼命向政府施壓,要限制香江貨進口。

  去年,準確來說此時已經算是前年了,五九年十一月,美國商務部的一個助理部長卡恩斯親自跑來香江施壓。

  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我們香港廠商自己搞「自願」限額。

  他警告說,如果港商不主動限制,美國政府很可能會單方面實施限制。

  一方是以美資廠商為主的群體,他們迅速成立了香江製衣廠商(對美出口)協會,主動提出自動限額方案。

  另一方是代表多數本地廠商的香江製衣廠商工會、香江織造業商會和香江棉紡業商會等組織,他們堅決反對限額。

  這場爭論的本質,是兩種押註:一些人害怕不接受會導致美國單方面更嚴厲的限制;另一些人則認為,一旦接受就徹底輸了主動權。

  1960年各個製衣廠商從年頭爭到年尾,可惜港府工商署居然表態支持他們,讓後者已經不戰而敗了。

  1960年,限制措施出台:當年對美出口額被限制在1959年水平的基礎上增加15%,隨後兩年每年再增加10%。

  很多人已經垂頭喪氣地接受了這個方案,畢竟該找的人已經找了,報紙上該罵的早就罵完了,有時候沒用就是沒用,誰讓他們這些人現在是二等公民呢。

  高慶元他們這些人本來就已經接受這種壞消息了,可此刻聽到還要細化到出口品類細項,才發覺退讓比他們以為的要大得多。

  果然,消息沒有最壞,只有越來越壞。

  林姣故作疑惑,「什麼消息?」

  「就是你說配額限制到細項的消息?」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去年,也就是1960年限制增加15%,今年出口額再增加10%,總共25%,後面就是35%,這只是開始罷了。他們搞這個所謂的紡織品配額的目的就是為了合法地對特定國家的特定紡織品實施數量限制,從而為他們國家競爭力減弱的紡織業提供一個喘息和結構調整的機會。」

  林姣笑了一下,「高先生不會天真地認為你能讓英國人替我們這些華人廠商爭取什麼好處吧?我們可是英國的殖民地,連坐上談判桌的資格都沒有,現在可都是英國人在和美國人談判,我們只能被動接受人家的談判結果。」

  「至於對內的分配,我已經全部確認過了,去年和前年的配額都分配給了洋行。今年我也確認過了,馬上就要下文了,不出意外也肯定全部都是各大洋行,我們還是那個撿別人剩飯剩菜的小乞丐啊。」

  高慶元原本伸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他回過頭看向林姣,「那你怎麼就確定以後紡織品配額會越來越細化?」

  「因為1959年美國那邊開始施壓的時候,限制的還只是大類。到了去年,港府和廠商談的已經變成了具體品類的限制。」

  林姣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協議這種東西,從來都是越收越緊。開頭只限制成衣,慢慢就會限制到襯衫、褲子、外套,再過幾年可能就是棉、毛、化纖分開算了。到時候高先生能全品類發展的話,想必也和現在一樣不缺訂單。」

  高慶元沒有接最後那句話。

  他知道不可能,廠子大了之後,每個廠都有自己最擅長的品類,全品類鋪開那是衝著做自營品牌去的,可他現在做的還是代工,不是貼自己牌子。

  他有自己的節奏,不值得為了一個還不確定的配額去打亂整條生產線的格局。

  他沉默了幾秒,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你先說說你的打算,我聽聽。」

  「看來高先生也是高瞻遠矚之人,那我今天就沒找錯人。」

  林姣微微一笑,也坐下了,「出口配額的限制大勢難改,那麼我們就要積極主動地爭取對內配額分配的權利。高先生的利潤來料加工只有10%,這確實就是掙個辛苦錢。如果按照您目前的情形,就算再過十年,您的工廠永遠都會在『拿不到配額——無法直接出口——繼續依賴洋行』的循環里打轉,您的利潤天花板就已經擺著了。您現在還能憑藉低廉的勞動力達到10%,近幾年香江的用工成本也在逐漸增高,您能確認十年後您的利潤還保持在10%嗎?」

  「我已經諮詢了工業總行和工商署,申請配額必須有歷史出口記錄作為申請依據,但是現在配額才開始一兩年,沒有太多先例可循,不如趁現在,積極爭取各方支持,先拿一部分配額在手裡。到時候不管是轉賣給洋行還是其他廠商,都是白得的利潤。」


  林姣說到這裡,語氣放緩了些:「高先生剛才只說了來料加工的利潤。我們是同行,我也不說虛的。您這麼大的廠子肯定也做過引入設計元素的代工,那裡的利潤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可如果沒有配額,就永遠只能賺那百分之十。後面洋行賺多少,我們都沒機會拿到手。」

  高慶元能把一家製衣廠做到幾千人的大廠自然不是蠢人。

  他確實書讀得不多,可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聽得進話。

  每當覺得別人說得有道理,他就會認真琢磨,琢磨透了就改。

  「除了找我,你還聯繫了誰?具體怎麼幹?」

  林姣沒有直接回答。

  她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連同一支鋼筆,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件事影響不算大,但也不小。」她說,「事以密成,我希望在咱們還是在簽名後再聊細則。」

  高慶元看著遞到前面的幾張紙,與林姣對視一眼,冷哼了一聲,「準備的倒是充分。」

  但他還是在看完協議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後合上了筆,「現在可以說了吧,除了我還有誰?鍾元遠那人你找了沒?當時配額剛出他鬧得最凶。還有陳夢天。」

  林姣將文件收好,誠實道:「我讓我的秘書約一個人先給我見見,她約了您。」

  「所以,現在你的同盟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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