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鄉衛生院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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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州,松林縣石昆鄉。

  天剛擦黑,王翠平抱著孩子坐在鄉衛生院的診室里,對面是老中醫陳大夫。孩子發著低燒,小臉紅撲撲的,蔫蔫地靠在她的懷裡。

  陳大夫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了看孩子的舌頭:「舌苔薄白,沒事兒,就是著涼了。開兩副藥,多喝水,發發汗就好。」

  「謝謝陳大夫。」王翠平鬆了口氣。

  陳大夫一邊開方子,一邊抬頭看了她一眼:「王主任,我看你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黑。」

  「我沒事。」王翠平笑笑,「就是這兩天沒睡好。」

  拿了藥,王翠平抱著孩子走出了衛生院。

  她不知道,就在她離開後不到十分鐘,衛生院後牆根底下,蹲著兩個人影。

  兩人臉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兩隻眼睛,眼珠在黑暗裡轉動,像夜裡的野貓。

  瘦些的那個壓低聲音,嗓子有點啞:「看清楚了嗎?就是那女的?」

  寬肩膀的點頭,黑布下傳出悶悶的聲音:「看清楚了,王翠平,懷裡抱著孩子。應該就是丁念成。」

  「行。」瘦些的從懷裡掏出塊懷表,銀殼子磨得發暗。他湊到眼前看了看,表面反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八點半。陳老頭一般九點鎖門。咱們九點十分動手。」

  「真要去偷檔案?」寬肩膀的聲音有些遲疑,「這兒可是共產黨的地盤,萬一……」

  「萬一什麼?」瘦些的瞪他一眼,眼白在黑暗裡一閃,「劉處長交代了,必須搞到孩子的血型。衛生院有出生記錄,上頭肯定寫著。弄不到血樣,弄到記錄也行。」

  寬肩膀的不說話了,縮了縮脖子。夜風颳過來,冷颼颼的,吹得牆頭的枯草簌簌地抖。

  瘦些的摸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想點,又塞回去了,不能有光。他舔了舔嘴唇,覺得嗓子發乾。這活兒他幹過不少,可在這種窮鄉僻壤偷東西,還是頭一回。四周都是山,黑壓壓的。說不怕那是假的,但劉處長給的價錢實在太高了,兩百塊大洋。

  「哥,」寬肩膀的突然開口,聲音更小了,「我……我咋覺得有人盯著咱們呢?後脖頸子發涼。」

  「別自己嚇自己。」瘦些的罵了一句,可他自己心裡也毛。他左右看了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只有遠處衛生院那點燈光,黃黃的,昏昏的,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

  終於,九點了。

  衛生院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先是藥房,然後是診室,最後,陳大夫那間屋的燈也滅了。門「吱呀」一聲打開,那聲音在靜夜裡格外刺耳。又「哐當」一聲鎖上,鐵鎖撞在木門上,悶悶的一響。腳步聲慢慢走遠,布鞋底子摩擦著地面,沙,沙,沙,漸漸聽不見了。

  又等了十分鐘。瘦些的在心裡默數,數到六百下。

  「走。」瘦些的站起身,腿都麻了,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跺了跺腳,血往腿上涌,一陣酸麻。

  兩人摸到衛生院後牆。牆不高,就一人多高,用黃泥混著稻草夯的。瘦些的蹲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寬肩膀的踩著他肩膀,布鞋底子上沾著泥。寬肩膀的手扒著牆頭,一用力就翻了上去。然後他俯下身,伸手把瘦些的也拉上去。

  跳進院子,落地聲很輕,像兩片葉子飄下來。

  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瘦些的掏出手電筒,用黑布裹著,只漏出一絲光。光柱在地上掃了掃,照出幾堆雜物——破籮筐、爛木板、生鏽的鐵桶。還有晾衣繩上掛著的白大褂,洗得發灰了,在風裡晃蕩,袖口張開,像吊死鬼在招手。

  寬肩膀的打了個哆嗦,牙齒磕在一起,嗒嗒響。

  「檔案室在哪兒?」瘦些的問,聲音壓得極低。

  「應……應該在前排左邊第二間。」寬肩膀的說,「白天我來看過,假裝肚子疼。」

  兩人摸到前排。門都鎖著,是老式的掛鎖,黃銅的,已經鏽了。瘦些的從兜里掏出根鐵絲,一頭彎成個小鉤。他插進鎖眼裡,左右捅了捅,耳朵貼著鎖孔聽。裡面彈簧咔嗒咔嗒響。

  「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門進去,一股子霉味混著藥味衝出來,嗆得人想咳嗽。屋裡很窄,靠牆擺著兩個木架子,松木的,已經變形了。架子上堆滿了牛皮紙袋,有的破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黃的紙張。

  瘦些的把手電筒光調亮了點,照在架子上。紙袋上貼著標籤,寫著人名和年份,墨跡已經淡了:


  「李桂花,民國三十五年生」

  「張建國,民國三十六年生」

  「趙小栓,民國三十八年生」

  ……

  「找丁念成,」他說,「民國三十九年生的。」

  兩人開始翻。紙袋很多,落了厚厚一層灰,一翻就揚起來,在手電光里飛舞,像細小的雪花。灰鑽進鼻孔,嗆得人直咳嗽。寬肩膀的邊翻邊嘀咕:「這得找到啥時候……」

  「別說廢話,趕快找。」

  兩人翻了大約二十分鐘,寬肩膀的突然「啊」了一聲:「找到了!」

  他抽出一個紙袋,標籤上寫著姓名「丁念成,民國三十九年六月生」。

  瘦些的一把搶過來,撕開紙袋口,裡頭就一張紙,是出生記錄。

  他湊到手電筒光底下看。光暈在紙上晃動,字跡有些模糊:

  「母親:王翠平,血型A型

  父親:丁得貴(已故)

  嬰兒:丁念成,血型O型」

  他死死盯著那兩行字,嘴唇無聲地動著,默念:「A型……O型……A型……O型……」

  就在他要把紙塞回袋子的瞬間,突然——

  「砰!」

  門被踹開了。

  不是推,是踹。整扇門板都在震動,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

  一道強光手電筒光柱直射進來,比他們的光柱亮十倍,刺眼。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兩人身上。灰塵在光里狂舞,像暴風雪。

  「不許動!」

  三個字,像鐵錘砸下來。

  瘦些的腦子「嗡」的一聲。但他反應極快,幾乎是在門被踹開的瞬間,他就動了。不是往外沖,而是往寬肩膀那邊一撞,同時把手裡的紙袋往牆角一扔,那裡堆著破麻袋,紙袋掉進去,悄無聲息。

  「分頭跑!」瘦些的低吼一聲,自己朝著窗口衝去,窗戶雖然釘死了,但木板有些鬆動。

  寬肩膀被他一撞,回過神來,轉身就往門口沖。門口站著兩個人,都穿著便裝,但腰裡鼓鼓囊囊的。寬肩膀個子大,力氣也大,埋頭猛衝,像頭髮瘋的牛。門口那兩人沒想到他敢直接沖,被撞得一個趔趄。

  就這一瞬間的空隙,寬肩膀衝出了門,消失在黑暗裡。

  「追!」門口有人喊。

  但瘦些的已經衝到窗邊,用肩膀猛撞木板。木板「咔嚓」一聲裂了,但沒全開。他再撞,第二下,第三下……木板終於鬆了,他扯開一道縫,擠了出去。

  「這邊還有一個!」

  手電筒光追過來,但瘦些的已經翻出窗外。他在院子裡打了個滾,起身就往牆邊跑。身後腳步聲急促,有人追來了。

  牆不高,但他現在沒時間讓人墊肩。他助跑兩步,腳在牆上一蹬,手扒住牆頭,指甲摳進泥里。用力,再用力……上去了!

  他翻過牆頭,跳下去,落地時腳崴了一下,鑽心地疼。但他顧不上,爬起來就往山里跑。

  身後傳來喊聲:「追!別讓他跑了!」

  腳步聲、狗叫聲、手電筒光在山林里亂晃。瘦些的咬著牙,忍著腳痛,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的山林里狂奔。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荊棘劃破衣服,刺進肉里。他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遠了。他躲進一個山洞裡,癱倒在地,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

  天亮時,瘦些的已經躲進深山裡一個早就廢棄的炭窯。窯洞裡黑乎乎的,瀰漫著陳年的炭灰味。他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頭,只有手指那麼長,和一張捲菸紙,皺巴巴的,上面還粘著菸絲。

  就著從窯口透進來的微光,他用發抖的手在紙上寫:

  「A型,O型。一人被抓,我脫險。勿再派人,有埋伏。」

  寫完了,他把紙折成小塊,塞進一個空子彈殼裡,這是他事先準備的。然後用蠟封口。

  他知道怎麼把消息送出去。山下有個小鎮,鎮上有家雜貨鋪,掌柜的是自己人。只要把子彈殼扔進雜貨鋪後門的縫隙里,自然會有人取走,用秘密電台發回台北。

  但現在還不能去。得等風聲過去。

  他在炭窯里躲了三天。餓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水。第四天夜裡,他摸黑下山,把子彈殼扔進雜貨鋪後門,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五天後,台北。

  劉耀祖從辦公室門縫底下撿起一個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

  他關上門,鎖好,走到窗前,背對著門,拆開信封。裡面是個子彈殼,用蠟封著。他用小刀撬開蠟封,倒出一張小紙片。

  紙片上只有一行鉛筆字,字跡潦草:

  「A型,O型。一人被抓,我脫險。勿再派人,有埋伏。」

  劉耀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劃著名火柴,把紙片燒了。灰燼在菸灰缸里蜷曲,變成一小撮黑灰。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現在他知道了。王翠平A型,孩子O型。那麼如果余則成是孩子的父親,他的血型必須是O型或A型。

  如果余則成是B型或AB型……那就有意思了。

  劉耀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第二天一早,劉耀祖拿著體檢方案站在吳敬中辦公室門口。方案里他加了一項:血型普查。

  吳敬中看完,盯著他:「血型普查?以前沒搞過。」

  「站長,是為了應急需要。」劉耀祖早有準備,「萬一需要輸血,知道血型能救命。」

  吳敬中沉默良久,最後點頭:「行,不過必須自願。」

  劉耀祖退出辦公室,鬆了口氣。只要體檢時拿到余則成的血型,他就能驗證。

  辦公室里,吳敬中臉色沉下來。他太了解劉耀祖了——這肯定是衝著余則成來的。

  他叫來余則成,把方案推過去:「劉處長提議的,你覺得呢?」

  余則成看完,平靜地說:「有好處,但涉及隱私。」

  「我批准了。」吳敬中看著他,「不過強調自願。如果有人不願意查,比如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來處理。」

  余則成聽懂了——站長在給他留退路。

  「謝謝站長關心。」余則成說,「我會配合站里工作的。」

  晚上,小酒館。

  余則成看著對面的賴昌盛,壓低聲音:「老賴,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您說!」

  余則成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劉耀祖要搞我。」

  賴昌盛眼睛瞪大了:「他又來了?」

  「這次更狠。」余則成說,「他提議搞血型普查,就是衝著我來的。我現在……有點麻煩。」

  賴昌盛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拿著孩子找上門了?」

  余則成苦笑:「去年在基隆認識個舞女,後來她說懷孕了。現在孩子生下來了,非說是我的。」

  賴昌盛連連點頭。這種事他見多了,男人在外頭惹了風流債,被人拿著孩子找上門。

  「那舞女是什麼血型?」賴昌盛問。

  「她說她是O型。」余則成嘆氣,要是我體檢出來是B型或AB型,她一查血型就能賴上我。劉耀祖肯定也會拿這事做文章,私生子,找上門鬧,我一個副站長,夠麻煩的。」

  賴昌盛一拍大腿:「明白了!您是要換成O型血,這樣血型對得上,那舞女就沒法賴了,劉耀祖也抓不到把柄。」

  「對。」余則成看著他,「老賴,這事你得幫我。我在陸軍總醫院沒熟人,你小舅子在檢驗科吧?」

  賴昌盛猶豫了。這風險太大了。

  余則成又說:「老賴,上次西藥的事我幫了你。這次你幫我,以後你有難處,我照樣幫你。而且……」他壓低聲音,「劉耀祖要是真把我搞下去了,下一個說不定就是你。他那個人,你清楚的。」

  這話戳中了賴昌盛的軟肋。劉耀祖確實心狠手辣,去年他表弟就是被劉耀祖整下去的。

  「他媽的!」賴昌盛一咬牙,「我幫您!劉耀祖那孫子,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你小舅子那邊……」

  「放心!」賴昌盛拍胸脯,「那小子貪財,給點錢就能辦事。我讓他把您的血樣換成O型血。O型最常見,不起眼。」

  余則成端起酒杯:「那就拜託了,有情後補。」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賴昌盛徹底信了,個副站長為了遮掩風流債而換血樣,太正常了。而且還能順便對付劉耀祖,何樂而不為?


  余則成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這個藉口應該能穩住賴昌盛。在保密局這種地方,男女關係混亂是常事,賴昌盛不會起疑。

  只是……

  他抬頭看著黑暗的夜空。貴州那邊,翠平和孩子怎麼樣了?劉耀祖已經知道了血型信息,接下來只會更危險。

  他加快腳步。

  與此同時,劉耀祖辦公室里燈還亮著。

  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台北。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閃爍。

  雖然貴州跑了一個人,但血型信息到手了。現在只要拿到余則成的血型,他就能驗證。

  但余則成那麼精明的人,肯定會防備。

  劉耀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行動隊嗎?給我派兩個人,盯住余副站長。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接觸誰。特別是他有沒有受傷或者生病的時候。」

  「明白。」

  掛了電話,劉耀祖靠在椅子上。

  夜更深了。

  余則成回到住處,打開燈,屋裡空蕩蕩的。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

  貴州石昆鄉,王翠平正抱著孩子躺在床上。孩子已經退燒了,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臉頰邊。她卻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下午鄉里趙幹事來了,說衛生院那晚進了賊,一個被抓了,一個跑了。讓她最近一定要小心,晚上鎖好門。

  王翠平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另一隻手悄悄摸到枕頭底下——那裡藏著一把剪刀,冰涼的鐵。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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