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劉耀祖的大陸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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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十一點多,台北站大樓黑漆漆的,就剩劉耀祖辦公室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劉耀祖坐在桌前,菸灰缸早滿了,菸蒂堆得冒尖。他又點了一根,抽得猛,一口下去燒掉小半截。

  桌上攤著兩份文件。

  劉耀祖先把余則成的檔案翻到家庭成員那頁:

  「配偶:王翠平。現狀:意外死亡。時間:民國三十八年八月。地點:天津。」

  另一份是貴州剛傳過來的密報,就一張紙,電報譯稿:

  「王翠平,女,三十一歲。現任貴州松林縣石昆鄉黑山林村婦女主任。到任時間是民國三十八年十一月。自稱河北臨祁縣人,早年從河北逃難貴州,未去過天津。丈夫丁得貴,民國三十八年秋病故。」

  劉耀祖左看看,右看看。左手食指戳著左邊檔案上的「八月」,右手食指戳著右邊密報上的「十一月」。

  他盯著這兩個日期,看了足足有三分鐘。

  然後他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硬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冷笑,聽著瘮人。

  「八月,天津,炸死了。」他聲音低,像自言自語,「十一月,貴州,活蹦亂跳當上婦女主任了。」

  他往後一靠,椅子吱呀一聲。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菸灰掉在桌上,燙出個小黑點。

  屋裡靜,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在軍統和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劉耀祖就信一條:這世上沒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爛了就是爛了。能從墳里爬出來、跑兩千多里地換個人生的,只有一種人,壓根就沒死過的人。

  他盯著那兩份文件,腦子裡像過電一樣。

  余則成為什麼要在檔案上寫王翠平八月死了?如果真死了,貴州這個王翠平是誰?同名同姓?同歲?還都是河北人?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如果沒死……那余則成為什麼要寫她死了?

  劉耀祖把煙摁滅,菸灰缸里又多了個菸蒂。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響聲,在夜裡聽著特別清楚。

  走了兩圈,他停在窗前。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頭的路燈在雨里化成一團團黃暈,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余則成那張臉。平時看著老老實實,說話客客氣氣,見誰都笑。可那雙眼睛……劉耀祖現在回想起來,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不像個活人。

  一個老婆八月死了的人,到了十一月,就能在台灣談笑風生,開會、寫報告、得毛局長賞識,跟沒事人一樣?

  要麼是心腸硬得跟石頭似的,要麼……那老婆根本就沒死。

  劉耀祖轉過身,快步走回桌前。他重新坐下,拿起電話,撥號。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聲音帶著睡意,還有點不耐煩:「誰啊?大半夜的……」

  「我,劉耀祖。」

  那邊立刻清醒了,聲音都變了:「處、處長?這麼晚了……」

  「貴州那個王翠平,」劉耀祖打斷他,聲音壓著,但每個字都咬得狠,「我要知道她長什麼樣。」

  那邊頓了頓:「處長,這個……不好辦啊。貴州那窮鄉僻壤的,照相館都沒有。她一個農村婦女,上哪兒弄照片去?」

  「沒照片就畫!」劉耀祖手指敲著桌面,噠噠噠的,「找村里會畫畫的人,找讀過書的,找見過她的人,讓他們描述,畫出來!眼睛多大,鼻子多高,臉上有沒有痣,頭髮怎麼梳——我全都要知道!」

  「是,處長,我明天就安排……」

  「不是明天,是現在!」劉耀祖聲音猛地拔高,又壓下來,「發電報,用緊急頻道。告訴貴州的人,這事不能等。」

  那邊不敢吭聲了,只聽見呼吸聲。

  劉耀祖喘了口氣,語氣緩了點,但更冷:「還有,筆跡。她簽過字嗎?寫過報告嗎?哪怕就寫個名字,也要搞到手。」

  「處長,筆跡……怎麼弄過來?電報傳不了啊。」

  「那就抄!」劉耀祖腦子轉得快,「讓她寫幾個字,照著樣子一筆一畫描下來,把筆畫順序、怎麼拐彎、怎麼收筆,全給我用電報發過來!字少沒關係,但特徵必須清楚!」

  「……明白了。」

  「告訴他們,」劉耀祖最後說,「這事辦好了,賞錢加倍。辦砸了……讓他們自己掂量。」


  掛了電話,劉耀祖覺得胸口堵得慌。他解開領口扣子,又點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天津站撤過來的人里,有沒有人見過王翠平?

  他拉開抽屜,翻出站里人員名冊。一頁一頁翻,手指在天津站那部分停住了。

  陸橋山。他見過王翠平嗎?可能。但陸橋山死了。

  馬奎。肯定見過。馬奎到死都在查王翠平。馬奎也死了。

  李涯。應該也見過。李涯也死了。

  劉耀祖盯著那三個名字,手指頭有點涼。

  三個可能見過王翠平的人,都死了。而且都死在余則成眼皮子底下。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三次……

  他劉耀祖不信這世上有這麼多「剛好」。

  窗外雨下大了,嘩啦啦的,像是天漏了。

  劉耀祖就這麼坐了一夜。煙抽了一包,屋裡煙霧騰騰的,嗆得人眼睛疼。

  天蒙蒙亮的時候,雨停了。外頭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吵得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空氣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腦子清醒了點。

  街對面,早點攤開始生火了,煤爐子裡冒出青灰色的煙,在晨風裡飄散。

  劉耀祖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激得他一哆嗦。他對著鏡子照了照,眼睛通紅,眼圈發黑,臉色蠟黃,鬍子拉碴的。

  但他不能倒。現在倒了,前面那些夜就白熬了。

  換上乾淨衣服,他推門出去。

  走廊里已經有人了,幾個年輕軍官抱著文件往會議室走。看見他,都停下來打招呼:「劉處長早。」

  「早。」劉耀祖點點頭,臉上擠出點笑,但那笑僵得很。

  走到會議室門口,他頓了一下。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吳敬中在主席位上,正在看文件。余則成坐在吳敬中右手邊,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寫得很認真。

  劉耀祖走進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在余則成斜對面,隔著一張長桌。

  會議開始了。吳敬中講下個月的行動部署,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底下的人都挺直腰板聽著,手裡筆唰唰地記。

  劉耀祖眼睛看著吳敬中,餘光卻一直瞟著余則成。

  余則成坐得筆直,軍裝熨得一絲皺都沒有。手裡的鋼筆在本子上移動,字寫得工工整整。偶爾抬頭看吳敬中,眼神專注,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皺眉的時候皺眉。

  一切正常。正常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劉耀祖就是覺得,這正常底下,藏著東西。

  會議開到一半,休息十分鐘。大家起來活動,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余則成走到窗邊,看著外頭。劉耀祖也站起來,裝作倒茶,端著杯子走到他身邊。

  「余副站長,」劉耀祖開口,聲音放得隨意,像拉家常,「昨晚沒睡好?」

  余則成轉過頭,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笑:「還行。劉處長呢?看著有點累。」

  「老了,睡不著。」劉耀祖嘆口氣,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這人啊,一過四十,覺就少了。」

  「劉處長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余則成說。

  「強什麼強。」劉耀祖擺擺手,喝了口茶,茶有點燙,他咂咂嘴,「對了,余副站長,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余則成說。

  「哦,年輕。」劉耀祖點點頭,眼睛看著余則成的側臉,「家裡……就你一個人了?」

  余則成臉上的笑淡了點,但沒消失:「嗯。」

  「沒想著再成個家?」劉耀祖問,語氣像長輩關心晚輩,「一個人,總歸冷清。」

  「習慣了。」余則成垂下眼睛,看著手裡的茶杯,「心裡裝著人,就裝不下別的了。」

  劉耀祖心裡冷笑。裝得真像。臉上卻露出感慨的表情:「也是。重情義,是好事。」

  會議繼續。劉耀祖坐在那兒,耳朵聽著吳敬中講話,腦子裡卻在轉別的。

  散了會,他剛回到辦公室,周福海就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文件夾。

  「處長,貴州回電了。」


  「說。」

  「畫像的事,安排了。線人找了個村里教過私塾的老先生,根據幾個村民的描述,畫了張像。」周福海從文件夾里拿出張紙,是電報譯稿,密密麻麻的字,「但老先生眼睛花了,畫得不太像。線人把特徵用電報發過來了。」

  劉耀祖接過那張紙,湊到燈下看。

  上面寫著:

  「女,約三十歲。圓臉,膚黑。眼睛大,雙眼皮。鼻樑不高。嘴大,嘴角微下垂。頭髮黑,常梳圓髻,無劉海。身高約五尺二寸。走路快,腰板直。說話河北口音,聲音亮。」

  就這些。

  劉耀祖盯著這幾行字,腦子裡拼湊著這個形象。圓臉,大眼,大嘴,黑皮膚……一個典型的北方農村婦女。

  可他還是覺得,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描述。

  「筆跡呢?」他問。

  「也搞到了。」周福海又拿出一張紙,「王翠平在村里掃盲班的花名冊上籤過名。線人把『王翠平』三個字描下來了,筆畫特徵發過來了。」

  掃盲班?這就是說王翠平根本不識字。

  如果這些字,是有人一筆一畫教她寫的呢?

  如果教她寫字的人,把自己的寫字習慣,無意中帶進去了呢?

  他想起余則成教人寫字的樣子,一定很有耐心,握著對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這樣寫,對,這裡頓一下,這裡收筆……」

  「去,」劉耀祖說,「去檔案室,把余則成寫過的報告,找一份手寫的拿來。要最近寫的。」

  周福海愣了一下:「處長,您是要……」

  「去拿。」劉耀祖沒解釋。

  十分鐘後,周福海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份余則成上個月寫的物資申請報告。劉耀祖接過來看。紙上畫著三個字的筆畫順序,哪裡起筆,哪裡頓筆,哪裡收筆,標得清清楚楚。

  字寫得歪,但有力。尤其是「平」字最後那一橫,收筆時往下一捺,很重。

  劉耀祖把兩份東西並排放。

  左邊是王翠平簽名的筆畫描述,歪歪扭扭。右邊是余則成的字,工工整整,是標準的公文體。

  完全不一樣。

  劉耀祖皺起眉。難道猜錯了?

  他盯著看,看了很久。忽然,他指著王翠平那個「平」字的最後一橫:「你看這個收筆,往下捺。」

  他又指著余則成報告裡的一個「平」字,那是「和平」的平。最後一橫收筆時,也是往下輕輕一捺。

  「還有這個『王』字,」劉耀祖又指,「第三橫,起筆時有個小回鋒。」

  余則成寫的「王」字,第三橫起筆時,也有那麼一點點回鋒的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周福海湊過來看,看了半天,撓撓頭:「處長,這……是不是太牽強了?寫字的人那麼多,有點相似也正常。」

  劉耀祖沒說話。他盯著那兩份東西,腦子裡轉著另一個念頭。

  劉耀祖放下報告,點了根煙。

  「處長?」周福海看著他。

  「沒事。」劉耀祖擺擺手,「你出去吧。繼續等貴州的消息。」

  周福海走了。劉耀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雨又下了起來,不大,但綿綿密密的。

  晚上八點多,電報又來了。

  周福海送進來的,臉色不太好看:「處長,貴州又報了些情況。」

  劉耀祖接過電報稿,看。

  「王翠平到村時已懷孕三月左右。村中老人回憶,她曾私下流淚說:『孩子爹沒福氣,看不到孩子出世。』問及孩子爹,只搖頭不語。另,王在村中槍法極准,去年冬率村民擊退土匪二十餘人,親自開槍擊斃匪首。村民敬之,亦畏之。」

  劉耀祖盯著那幾行字,手指捏著紙邊,捏得發白。

  槍法極准。親自開槍擊斃匪首。

  一個從河北逃難來的農村婦女,槍法極准?

  他想起余則成在天津站的時候,破獲共黨地下電台,立過大功。檔案上寫的是「智取」,但具體怎麼智取,語焉不詳。

  如果……如果那些功,都是演出來的呢?


  如果余則成根本就是那邊的人,那他老婆會打槍,就一點都不奇怪了。非但不奇怪,簡直是理所當然。

  劉耀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響,在寂靜的夜裡聽著特別刺耳。

  走到窗前,他停下。外頭黑漆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里閃閃發亮。

  他看著窗戶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疲憊,焦慮,眼睛裡有血絲,但瞳孔深處有一簇火,燒得正旺。

  余則成,他想,你到底是誰?

  如果你真是那邊的人,你敢來台灣,是來送死,還是……有更重要的任務?

  劉耀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他走回桌前,拿起電話。這次他撥的是另一個號碼,一個他記在腦子裡、從來沒寫下來過的號碼。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

  「餵?」是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是我。」劉耀祖說。

  那邊沉默了兩秒:「什麼事?」

  「幫我查個人。余則成,台北站副站長。」

  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更久:「他可是毛局長眼前的人。」

  「我知道。」劉耀祖聲音冷下來,「所以才要查。」

  「風險很大。」

  「報酬也很高。」劉耀祖說,「你開價。」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聽著讓人不舒服:「老規矩,先付一半。查不到,不退。查到了,再加一倍。」

  「成交。」劉耀祖沒猶豫,「我要知道他在天津的一切。特別是民國三十八年八月前後,他到底在幹什麼,王翠平到底死沒死。」

  「等消息。」

  電話掛了。

  劉耀祖放下聽筒,手心裡全是汗,冰涼冰涼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查自己人,而且是查毛人鳳賞識的人。一旦被發現,撤職都是輕的,搞不好要掉腦袋。

  可他停不下來。

  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狼,不追到底,渾身骨頭都癢。

  劉耀祖站在窗前,看著外頭漆黑的夜。

  余則成,王翠平。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釘子,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一動就疼。

  那就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這一對夫妻,到底在唱哪出戲。

  夜很深了。

  台北站大樓里,就剩劉耀祖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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