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淚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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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偏西,歸燕掠過檐腳,隱入暮色。

  謝瑤枝與百靈跪在院門外的石階上,周圍下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傳入耳中。

  「小姐你聽,二小姐在裡面哭得可歡。」百靈悄聲道。

  不一會兒,門帘被掀開,謝雲棠滿臉羞憤地走出門外。

  「二姐這是怎麼了?」

  謝瑤枝勾唇抬眸笑道,她雖跪著,卻還是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謝雲棠恨恨地看了她一眼:「你得意了?明明是你欺負我丫鬟,卻害得我被祖母罰抄《女訓》。」

  謝瑤枝道:「二姐管教不了下人,我幫二姐一把,二姐該謝我。」

  謝雲棠一聽氣得牙痒痒:「謝瑤枝,爹不在,祖母偏幫你。

  等今晚爹回來了,看你怎麼辦!」

  說完她拂袖,揚長而去。

  謝瑤枝掩下眼底的嘲諷,繼續垂首跪著,腦海中卻在回放方才情景。

  謝雲棠還是蠢,不知道真正偏幫自己的,是裴硯而不是祖母。

  祖母向來不疼自己,如今更是因為蔣家婚事,心裡存了怨氣。

  不然也不會故意讓自己在外頭跪著,讓眾人瞧著。

  過了片刻,謝瑤枝的視線里出現了一雙青緞暗紋黑靴——是裴硯。

  謝瑤枝抬頭,仰起一張嬌媚的臉:「大人...」

  「為何剛剛不為自己辯解?」

  男人微微垂眸問道,一雙黑瞳宛如冷玉。

  謝瑤枝先是一愣,而後咬了咬唇,聲音倔強:「敢作敢當,我不用辯解。」

  說是這麼說,可她卻很委屈地摸了摸手背,眼尾微紅。

  她天生膚色雪白,如今這瑩白手背手心被燙出粒粒水泡,看上去十分觸目驚心。

  不知為何,裴硯回想到那日。

  他意識混亂之時,就是用一隻手掌著她的後腰,另一隻手與她十指相扣,拇指在手背上種種揉搓。

  那纖細嫩滑的手心傳來異常灼熱的溫度,將他理智灼燒。

  即便刻意迴避,裴硯每次見到謝瑤枝,都會回想起當日些許片段。

  那感覺,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朦朧潮濕的,令他有些心煩意亂的觸感。

  思及此,男人的眼眸變得愈發深不可測,他勉強移開視線。

  「凌肅。」

  「是。」

  「去將燙傷膏拿過來。」

  凌肅領命離開。

  「回房間將你小姐披風拿來。」

  他淡淡開口吩咐,百靈得了命令,立馬一溜煙就跑開。

  一時間庭院內也只剩下謝瑤枝和他二人。

  「起來吧。」

  可地上那人兒還是跪著不動。

  裴硯蹙眉:「怎麼了?」

  天空掠過一聲雁鳴。

  過了許久,終於,少女聲音嬌軟,哽咽說道:「我的腿剛剛、也被燙傷了。」

  裴硯凝眸,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

  謝瑤枝耐著性子,就用水靈靈的眸子看著他,乖巧的小臉也是淚痕一片。

  剛剛她是故意迎著謝老夫人那盞熱茶去的,這麼好的機會,她不把握住,天理難容。

  而謝老夫人在氣頭上也是完全不留情面,滾燙的熱茶直倒下來,那原本嬌嫩的肌膚頓時燙開花,若換做是以前,自己指不定要怎麼撒潑滾打,口不擇言。

  現在她疼,疼給面前這個男人看就好。

  「站不起來了?」裴硯聲音冷冽如泉,黝黑的眸此刻一片幽深。

  謝瑤枝胡亂抹了下眼角的淚水,想嘗試站起來。

  只是一個不穩,她疼得又跪了下去。

  「不行,裴硯哥哥,我太疼了...」

  看著她疼極了的模樣,裴硯眉心微不可及地皺了下。

  他伸出手臂,緩聲道:「扶著。」

  謝瑤枝將手抓住那結實有力的小臂,慢慢地站了起來。


  這時候房門處突然傳來一道僕婦的聲音:「哎呀我的三小姐,老夫人不是不讓你跪了嗎?」

  只見老夫人身旁的李嬤嬤撩開帘子後快步朝他們走來。

  謝瑤枝面上微微咬唇,悄悄移步,往男人身邊靠——就如同今早一般。

  因著她的靠近,鼻尖又傳來一陣熟悉的濃郁的脂粉香。

  裴硯注意到她那自以為隱秘的舉動,眉頭微微下壓。

  她是在怕嗎?

  也對,她從小養尊處優,自然沒受過如此重的懲罰。

  還在思索著,他的衣袖就被輕輕扯了一下。

  只見謝瑤枝怯生生地瞧著他:「裴硯哥哥,你再陪我進去好嗎?」

  謝瑤枝眸光閃爍。

  其實她原本想直接演一出苦情戲,讓裴硯抱自己回房。

  這樣一來,她就能多增加與裴硯的相處時日。

  可在剛剛,裴硯寧願握拳讓自己搭著手臂,也不願抱起自己。

  這就證明如今火候不夠。

  謝瑤枝看見李嬤嬤,霎時想到一個更好的主意。

  裴硯與謝老夫人關係親如祖孫,她若是能幫討老夫人歡心,那自己在裴硯那邊就可以再增幾分好感。

  李嬤嬤撩開帘子,裴硯先進去,謝瑤枝低著頭蓮步輕移,緊隨其後。

  謝老夫人看見裴硯去而復返,有些驚訝。

  謝瑤枝進來後,眉心微蹙,眼圈發紅。

  李嬤嬤見狀笑著將一盤晶瑩剔透的芙蓉糕端到一旁案上,「老夫人,三小姐做的,還熱乎呢。」

  謝老夫人打量著她,緩緩道:「剛剛祖母錯怪了你,罰你去院外跪著,你可怨祖母。」

  自然是怨的,可如今不能夠任性,若像前世一般愚蠢囂張,必定走上老路,死無葬身之地。

  謝瑤枝壓下心中火氣,假意露出羞愧的神情,道:「是瑤枝做錯了,瑤枝不敢自作主張責打下人,又將婚事搞砸。」

  這..認錯的樣子十分誠懇。

  謝老夫人與李嬤嬤不自覺對視了一眼,有些不明白,三丫頭今個兒怎麼轉了性子?

  不僅是這兩人詫異,就連一旁不發一言的男人都朝她望去一眼。

  謝瑤枝眸色一閃,直接跪下:「祖母,孫女以往愚昧無知,總是給謝家添麻煩,孫女知錯了...」

  謝老夫人嘆氣:「你知道就好,可那蔣家的婚事,咱們不能退,不如明日我帶著你去賠罪。」

  謝瑤枝不語,反而偷偷將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裴硯。

  裴硯感受到面前跪著人細微的動靜,不禁垂眸望去,兩人剛好對視。

  那清凌凌的目光里藏著祈求。

  方才求著讓自己跟進來,實則是為這事吧。

  裴硯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淡聲開口:「昨日退婚,今日英國公府並未派人前來說和,便是默認了退婚之舉。」

  謝老夫人聽了裴硯的話後,沉吟片刻:「他們既是不願,那便算了,也不用急著去倒貼。」

  「瑤枝,你起身吧。」

  謝瑤枝點頭答是,百靈這時候撩簾而進,向主位行禮後,將披風系在小姐脖子上。

  老夫人注意到她手上拿著的剔彩雲鶴壽字紋錦盒:「這是何物?」

  「祖母,這是瑤枝為您準備的壽禮。」

  小丫鬟打開錦盒,將裡頭的東西呈在謝老夫人面前。

  「這是?」

  李嬤嬤忙接過來,將盒子裡的捲軸拿出來攤開。

  一幅淡然典雅的《蓮舟新月圖》呈現在眾人眼前。

  其中有行雲流水兩行字寫著「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

  為著那兩句詩,裴硯多看了那幅畫一眼。

  「畫是孫女自個兒畫的,畫得原本一般,祖母莫要作怪。」

  謝老夫人盯著這畫,胸口起伏著。

  半晌後問道:「這詩你是如何得來的?」

  「祖父的詩集一直存在青州老家,我派人去謄寫了一份過來,選了裡頭最有意義的一首詩,獻給祖母。」


  這首詩是當年老侯爺送給妻子的定情之作。

  謝老夫人眸中頓時淚光閃閃,似乎也很懷念那離世之人。

  她望向謝瑤枝:「你有心了。」

  「原本就要給的,沒想到發生了一些事故。」

  謝瑤枝垂下頭,只露出一截雪白脖頸,讓她看起來特別乖巧。

  什麼事故,大家都心知肚明。

  謝老夫人想到那日之事,錯不在三丫頭,是林氏那逆婦引禍上門。

  思及此,她手掌抬手,讓謝瑤枝入座。

  謝瑤枝剛坐下,便聽到祖母對裴硯說道,「前幾日聽下人說,二皇子景昭開府設宴宴請百官,硯兒給推了?」

  景昭。

  一聽到這個名字,謝瑤枝頓時感覺心頭被猛地一攥。

  回憶如潮水般湧入,歷歷在目。

  她前世可是到死都還在念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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