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風暴中心,孤城裡的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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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野車衝下山的時候。後視鏡里斷魂谷的輪廓被晨霧吞了。

  蠍子在后座上。左臂吊著。右手掌心裹了三層紗布。血還是滲了出來。把白色的紗布染成鐵鏽色。他沒吭聲。靠著座椅閉眼。呼吸很淺。

  李青雲一隻手打方向盤。一隻手撥衛星電話。

  「陳默。專機。最近的軍用跑道。一小時後起飛。」

  電話那頭鍵盤聲響了兩秒。

  「西昌。軍用備降場。已協調。」

  「蠍子需要手術。安排津門軍區總醫院。」

  「明白。」

  掛了。

  窗外的盤山路一圈一圈往下繞。松林退了。雲層退了。高原的冷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割臉。

  李青雲沒關窗。

  他需要這股冷。

  腦子裡翻的不是斷魂谷。不是小田切跪在地上求饒的臉。

  是父親電話里那句話。

  「立刻終止入世談判。」

  八個字。每一個字都有千斤重。

  十二月的宛平。暖氣燒得足。但這間會議室里的溫度。比外面零下八度的街面還冷。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桌面上鋪了一層綠色呢絨。擺著礦泉水。鋼筆。文件夾。咖啡杯。

  咖啡涼了。面上結了一層油脂。酸澀的味道飄在空氣里。沒人喝。

  無影燈從天花板上打下來。白的。亮的。把每個人臉上的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中方坐左邊。七個人。

  李建成坐在正中間。灰色中山裝。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胸口別著國徽。頭髮比三個月前白了一圈。眉心的豎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他面前攤著十幾份文件。中英雙語。有些翻開了。有些還沒拆封。

  右手邊坐著商務部的王副司長。五十出頭。髮際線退到了頭頂。額頭上一層細汗。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又一圈。筆帽敲在桌面上。嗒。嗒。嗒。

  左手邊是外交部的翻譯。法律顧問。技術專家。臉色都不好看。

  對面。美方。

  五個人。

  中間那個。史密斯。

  六十來歲。銀灰色西裝。領帶是深藍底金色條紋。耶魯校友款。左手無名指上一枚家族戒指。鉑金底座。中間嵌著一顆鴿血紅寶石。老錢的味道從頭頂冒到腳底。

  他右手夾著一根古巴雪茄。沒點。在指間轉。慢悠悠地轉。

  嘴角掛著笑。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優越感。不用說話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身後坐著高盛法務總監。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副主任。兩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助理。

  四個人。八隻眼睛。全盯著李建成。

  像盯著一塊即將切割完畢的肥肉。

  翻紙聲。

  沉悶的。一頁一頁的。

  史密斯的助理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間。全英文。四十七頁。每一頁的頁腳都印著美國國務院的水印。

  「補充條款。」助理用英語說。「第三輪磋商的前置條件。」

  翻譯接過來。翻了兩頁。臉變了。

  他低頭在李建成耳邊說了一句話。

  李建成的手停了。

  鋼筆的筆尖懸在半空。一滴墨從筆尖上滲出來。落在綠色的呢絨上。洇開了一個黑點。

  他拿過文件。逐字逐句地看。

  第一條。全面開放銀行業外資持股比例。取消上限。

  第二條。取消證券、期貨、保險行業的外資准入審批。

  第三條。允許外資設立全資子公司直接經營人民幣業務。

  第四條。撤銷對跨境資本流動的一切管制措施。

  第五條——

  「簽了這個。」李建成把文件合上。聲音平的。「和把央行的鑰匙交給你們有什麼區別。」

  翻譯把話傳過去。

  史密斯笑了。把那根沒點的雪茄放在菸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


  「李先生。」他的英語帶著新英格蘭老錢口音。每一個音節都圓潤得像打磨過的珠子。「我們不是來討價還價的。這是底線。」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份文件。

  「你兒子的基金在華爾街賺了不少錢。」他的笑意更濃了。「但如果貴國連基本的遊戲規則都不願意向我們敞開。那筆錢。恐怕一分也帶不回中國。」

  翻譯的聲音在顫。但他還是一字不差地翻了過來。

  會議室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暖氣管里熱水流動的咕嚕聲。

  後排。三個國內媒體記者坐在旁聽席上。

  一個年輕女記者的指甲掐進了筆記本的封皮里。嘴唇咬得發白。

  另一個老記者把鋼筆攥在手裡。手背上青筋暴起。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說同一句話。

  太欺負人了。

  王副司長的冷汗從鬢角淌下來。鋼筆不轉了。他的手肘往左邊挪了挪。碰了碰李建成的胳膊。

  很輕。

  但那個意思。在場的人都看懂了。

  簽了吧。

  別扛了。

  上面的壓力太大了。

  李建成的眼珠子動了一下。落在王副司長的臉上。停了半秒。

  移開了。

  他把面前那份四十七頁的補充條款拿起來。疊了疊。放到一邊。

  然後他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

  全場的目光砸過來。

  史密斯的笑僵了。

  李建成的手掌拍在桌面上。不重。但那一聲悶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像一記炮響。

  「史密斯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往桌面上釘。

  「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是為了融入世界。不是為了把命交給你們。」

  翻譯剛要開口。史密斯抬手制止了。

  他聽得懂中文。

  他一直聽得懂。

  史密斯盯著李建成。眼睛眯了起來。雪茄重新夾回手裡。打火機啪地響了一聲。火苗舔上雪茄的切口。

  他吸了一口。煙霧吐出來。在無影燈下畫了一個圈。

  「李先生。」他把菸灰彈在那份補充條款上。「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如果這份文件上沒有你的簽字。入世談判。無限期推遲。」

  他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轉身。

  五個人。魚貫而出。

  門關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中方七個人。

  王副司長的手帕濕透了。他擦了第三遍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看了一眼李建成的背影。沒敢開口。

  李建成站在窗前。灰白色的。映著十二月的天光。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

  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肉里。血從指縫滲出來。淌在中山裝的袖口上。

  他沒鬆手。

  門響了。

  秘書推門進來。快步走到李建成身邊。彎腰。嘴唇湊到他耳邊。

  說了一句話。

  李建成的肩膀動了一下。

  嘴角。往上。抬了一毫米。

  他轉身。看向窗外。湖面上一隻灰鶴撲棱著翅膀落在冰面上。站穩了。單腿立著。紋絲不動。

  秘書退出去。

  王副司長湊過來。「李主任。那邊怎麼說?」

  李建成沒回答。

  他走回桌前。坐下。把那份四十七頁的補充條款重新拿起來。

  翻開。

  拿起鋼筆。

  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逐條駁回。」

  鋼筆扣上筆帽。啪。

  王副司長的臉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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