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最後一位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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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雲停下腳步。

  他沒有理會那個狼狽逃竄的西裝男,目光只是饒有興致地,落在那位追打人的老頭身上。

  霧氣很濃,鬼市裡的人影都顯得模糊。

  但那個老頭,卻異常清晰。

  他衣衫襤褸,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打著好幾個顏色不一的補丁,腳上的黑布鞋,鞋面已經磨破,露出了裡面的棉絮。

  可他揮舞著那根雞毛撣子的動作,卻不見絲毫的狼狽。

  手腕翻轉,腰背挺直,每一下都帶著風聲,竟有一種老帥在沙場上,指點江山的架勢。

  直到西裝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霧裡,老頭才停下來,拄著雞毛撣子,微微喘著氣。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自己的攤位。

  李青雲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細細地剖析著這個人。

  那爺,那震東。

  葉赫那拉氏的後裔。

  頭髮已經花白,卻用髮蠟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即使在這樣潮濕的霧氣里,也沒有一根亂發。

  他的手很瘦,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老繭和油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在昏暗的鬼市里,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探照燈,又像兩把錐子。

  眼神里沒有落魄文人的頹唐,只有一股子,看誰都像看土鱉的,蔑視眾生的傲氣。

  被趕走的西裝男,心有不甘,在遠處的人群里罵罵咧咧,聲音不大,卻足夠刺耳。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那個破扳指,給你五千都不賣,你他媽等著餓死吧。」

  那爺聽到了,他只是挺了挺本就筆直的腰杆,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顆顆小石子,砸在鬼市這潭死水裡。

  「那是康熙爺當年賞給我祖上的物件,賣給你這種,專倒騰假貨去國外的漢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髒了我的手。」

  李青雲的嘴角,微微上揚。

  就是他了。

  和前世記憶里那個寧折不彎的倔老頭,一模一樣。

  前世,這位爺是潘家園唯一的清流,也是後來那場驚動京城的「博古齋贗品案」里,唯一敢站出來指證趙家的關鍵人物。

  可惜,他死的太早了。

  在趙家動用雷霆手段之後,這位最後的旗人,穿著他最體面的一身長衫,從京城最高的橋上,跳進了冰冷的護城河。

  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康熙扳指。

  這一世,李青雲不會讓悲劇重演。

  這種人,是真正的國士。

  國士,不該死於宵小之手。

  李青雲邁步上前,穿過稀疏的人群,走到那爺的攤位前。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根「中華」煙,用一種極其老派的手勢,遞了過去。

  他的雙手,捧著那根煙。

  虎口微微張開,食指與中指併攏,將煙身夾住,恭恭敬敬地,遞到那爺的面前。

  這是滿清遺老之間,才懂的「敬長」禮。

  代表著晚輩對長輩的最高敬意。

  那爺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他那張因為憤怒而緊繃的臉,線條柔和了幾分,眼神里的戾氣,也消散了不少。

  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李青雲一眼。

  這個年輕人,穿著普通,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他不像鬼市里那些倒爺,眼神里全是貪婪和算計。

  也不像那些附庸風雅的凱子,眼神里透著愚蠢和虛榮。

  他的眼神,很靜。

  靜得像一口古井。

  那爺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那雙修長的手,接過了煙。


  他沒有點燃,也沒有夾在耳朵上。

  只是把煙,放在鼻尖,輕輕地聞了聞。

  那姿態,像是在品鑑一杯陳年的普洱。

  「小輩,懂規矩。」

  那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京城老炮兒特有的腔調。

  「哪旗的?」

  李青雲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不是旗人,是漢人。」

  那爺的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眼神里,又恢復了幾分審視和疏離。

  李青雲不卑不亢地看著他,繼續說道。

  「但我知道,這潘家園裡,魚龍混雜,賣什麼的都有。」

  「只有您這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爺攤位上那些零碎的物件,聲音清晰而堅定。

  「賣的是骨氣,不是物件。」

  這句話,像一根羽毛,輕輕地,卻精準地,撓到了那爺心裡最癢的地方。

  那爺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神里的疏離,再次融化。

  他活了六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漢人小子,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他重新打量著李青雲,仿佛想把他看穿。

  而李青雲的目光,則落在了他的攤位上。

  那爺的攤位,很奇怪。

  沒有一件整器。

  地上鋪著一塊破舊的藍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的全是瓷片。

  一片碎掉的汝窯天青,釉色溫潤如玉,開片細密如蟹爪。

  一塊裂開的官窯殘底,紫口鐵足的特徵,無比明顯。

  還有幾片元青花的碎片,上面的蘇麻離青料,深入胎骨,暈散自然。

  在懂行的人眼裡,這些殘片,每一片都價值連城,是研究古代瓷器最寶貴的標本。

  在俗人眼裡,這就是一堆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碎碗片子。

  就在這時。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幾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推開人群,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們統一穿著黑色的夾克,上面印著「博古齋」三個燙金大字。

  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胖子。

  滿臉橫肉,脖子上戴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一張嘴,就露出一顆包著金殼的門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

  是博古齋的經理,劉金牙。

  趙家在潘家園的白手套,也是一條最忠誠的狗。

  劉金牙走到那爺的攤位前,看都沒看李青雲一眼,直接抬起腳,一腳踢飛了那爺面前的一塊汝窯瓷片。

  那片價值連城的瓷片,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掉進不遠處的泥水裡。

  「那老頭。」

  劉金牙的聲音,像破鑼一樣難聽。

  「這個月的攤位費,該交了。」

  他用那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碾了碾地面,一臉的囂張跋扈。

  「今天要是交不上,信不信老子把你這堆破爛,全給你砸了。」

  那爺氣得渾身發抖,那張剛剛緩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劉金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兜里,確實比臉還乾淨。

  別說攤位費,就是今天早上的兩個饅頭錢,都還沒著落。

  劉金牙看著那爺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臉上的獰笑,更濃了。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把一個有骨氣的老頭,踩在腳下的快感。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爺一直攥在手裡的那枚扳指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通體溫潤,上面用微雕的手法,刻著山水樓閣,一看就不是凡品。

  劉金牙的眼裡,閃過一絲貪婪。

  他舉起腳,對著那爺攥著扳指的手,就要狠狠地踩下去。

  「老東西,交不出錢,就拿東西抵。」


  那爺的眼睛,瞬間紅了,他死死護住自己的手,像一頭護崽的蒼狼。

  就在那隻四十二碼的皮鞋,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了劉金牙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卻讓他那一百八十斤的身體,再也無法下沉分毫。

  劉金牙不耐煩地回頭,剛想罵人。

  卻對上了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李青雲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這攤位費,我替他交。」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片掉進泥水裡的汝窯瓷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過。」

  「這瓷片你踢碎了,得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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