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對不起,民意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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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萬。

  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狠狠砸進了史志辦門前這片死寂的空氣里。

  沒有歡呼,沒有騷動。

  只有死一樣的安靜。

  胡同里,只有寒風捲起地上爛菜葉和廢紙的「嘩啦」聲。

  幾千名工人,幾千張被生活壓得麻木的臉,此刻都僵住了。他們粗重的呼吸聲匯聚在一起,像一場暴雨來臨前,沉悶的雷鳴。

  三千塊,是活命。

  三萬塊,是做夢。

  沒人敢相信這個夢。

  但那雙眼睛,那雙燃燒著怒火與不甘的眼睛,卻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平板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

  李青雲感受著這股力量。

  這不是懇求,而是一種被欺騙,被愚弄後,即將爆發的質問。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彎下腰,像是在一堆垃圾里翻找什麼,隨手從那摞發黃的檔案中,抽出最上面的一份。

  那是一份1985年的職工安置條例,紙張的邊緣已經發脆,上面的油印字跡也有些模糊。

  「陳大柱。」

  李青雲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朵。

  人群中,一個頭髮花白,腰杆佝僂得像一張弓的老人,渾身一顫。

  他旁邊的工友推了他一把,「老陳,叫你呢。」

  李青雲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老人身上。

  「陳大柱,紅星機械廠,五級鉗工,工齡三十年。」

  他一字一句地念著檔案上的記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工人的心上。

  「按照三十七號文件,也就是這份國家下發的《國營企業改制職工安置補充條例》規定,你的工齡買斷費用,基礎補償金,乘以你的工齡係數,再加上你的技術等級補貼,總計,是三萬兩千元。」

  李青雲舉著那份檔案,像舉著一面鏡子,照向人群。

  「但趙家給你們的收購合同里,你的名字後面,只有三千元。」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掃過人群。

  「剩下的兩萬九千塊,在趙家的帳本上,變成了『管理層戰略諮詢費』。」

  「我問問你們,你們誰去給趙家當過顧問?」

  「你們誰,拿過這筆諮詢費?」

  陳大柱,那個叫陳大柱的老鉗工,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乾裂得像老樹皮。

  他顫顫巍巍地,從那件打著補丁的藍色工裝內兜里,掏出一份被手汗浸透,捏得皺巴巴的合同。

  那是他準備用命換來的買斷合同。

  他的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在那份薄薄的紙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後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三個黑色的鉛字。

  叄仟圓。

  老人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那雙常年跟機油、鐵屑打交道,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死死攥著那張紙。

  渾濁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滾落下來。

  「我的錢……」

  老人嘶啞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的養老錢……原來,原來是被他們給吃了?」

  這一聲悲鳴,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火藥桶。

  李青雲沒有停。

  他將手裡的檔案扔下,又抽出另一份。

  「王桂芬。」

  一個四十多歲,面容憔悴的女工,茫然地抬起頭。

  「去年七月,你在三號車間操作沖床,違規作業的工友誤觸開關,軋斷你左手三根手指。按照工傷條例,你的賠償金,加上誤工費、營養費,應該是一萬五千元。」

  「你們的孫廠長告訴你,廠里沒錢,只能按最低標準,給你八百塊。」

  「那剩下的一萬四千二百塊,在趙家的帳目里,叫『公共關係維護支出』。」

  「張建國。」


  「重病退休,按規定你的醫藥費報銷額度是每年八千,孫廠長批給你的,是五百。那七千五,叫『企業文化建設費』。」

  李青雲每念一個名字,就像往人群里扔下一顆炸彈。

  他念出的,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一個個血淋淋的傷口,一樁樁被掩蓋在「困難」、「虧損」藉口下的無恥掠奪。

  人群,開始騷動。

  那種憤怒,不再是盲目的,而是有了清晰的目標。

  「他在造謠!」

  麵包車裡,孫雷終於坐不住了,他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肥豬,猛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他搶過身邊一個「託兒」手裡的喇叭,瘋了一樣對著人群大吼。

  「他在造謠!別信他!」

  「那是國家機密檔案,他一個史志辦的,怎麼可能看得到!這都是他偽造的!」

  「他是想拖延時間!不想給咱們蓋章!他就是想看著咱們活活餓死!」

  孫雷的吼聲,讓剛剛燃起的火焰,出現了一絲遲疑。

  是啊,這年輕人說得頭頭是道,可證據呢?誰知道那堆廢紙是不是他自己寫的?

  就在這時。

  一個抱著算盤,面容枯槁,像一尊石像般沉默的中年男人,從李青雲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陳默。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站在李青雲身邊,那雙仿佛沒有焦距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孫雷。

  他抬起右手,那隻骨節分明,像鷹爪一樣的手,在算盤上閃電般撥動。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盤珠子撞擊聲,在擴音器的電流聲中,顯得異常清晰,像是一陣急促的鼓點。

  「這不是機密。」

  陳默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不帶一絲感情。

  「這是算術題。」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一隻手按住算盤。

  「趙氏集團去年的年度財報,對外宣稱虧損三點二億。但他們的現金流向報告裡,有一筆總額高達八千萬的『非主營業務支出』,沒有任何明細。」

  「這筆錢的數額,不多不少,正好是紅星廠三千二百名職工,被剋扣的各類補償款的總和。」

  「孫廠長,我說的對不對?」

  陳默抬起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點。

  「我是陳默。」

  「以前,給趙家做過帳。」

  「我的腦子,就是證據。」

  「陳默?」

  「哪個陳默?」

  「還能是哪個,就是當年趙家的那個神算子,聽說一本幾百頁的帳冊,他看一遍就能記下來,一個小數點都錯不了!」

  人群中,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會計,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信任的天平,在這一刻,轟然傾斜。

  如果說李青雲的話是火柴,那陳默的出現,就是一桶汽油。

  被欺騙,被愚弄,被當成傻子一樣玩弄的憤怒,如火山般,徹底噴發。

  幾千名工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緩緩地,轉過頭。

  那幾千雙眼睛,不再看史志辦的大門,不再看平板車上的李青雲。

  而是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臉色慘白,正一步步往後退的孫雷,和那幾個剛才還上躥下跳的「託兒」。

  孫雷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混雜著汗臭、憤怒、和飢餓的,恐懼的味道。

  那幾千雙眼睛,不再是討薪工人的眼睛。

  那是餓狼的眼睛。

  是準備把他生吞活剝的,一群餓狼的眼睛。

  他的雙腿,像灌了鉛,開始不聽使喚地發軟。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孫雷的聲音在發抖,他手裡的喇叭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嘯叫。

  「我告訴你們,打人是犯法的!」

  「打死這群吸血鬼!」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了一聲。

  人潮,瞬間反涌。

  如同決堤的洪水,剛才還拼命衝擊史志辦大門的工人們,此刻,調轉方向,如潮水般,湧向了孫雷和那幾個嚇得屁滾尿流的「託兒」。

  「啊!」

  孫雷的慘叫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淹沒在了憤怒的嘶吼與拳腳聲中。

  撕扯聲,咒罵聲,骨頭斷裂的悶響聲,瞬間響徹了整條胡同。

  場面,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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