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閒人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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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做了太上皇,日子一下子就鬆快了。

  頭幾天還有點不慣。早上醒了,天還沒亮,手往邊上一摸,想找摺子……沒有。愣了一下,翻個身,又睡了。

  小順子端水進來的時候,武松已經在院子裡打拳了。一套拳打下來,出了身汗,拿毛巾擦了擦脖子。小順子在邊上看著,嘴張了張。

  「想說什麼就說。」

  「太上皇,今兒……沒事幹呢。」

  武松把毛巾往他肩膀上一甩:「沒事幹就對了。」

  從那天起,武松的日子就變了個樣。不上朝,不批摺子,不見大臣。早上起來打拳,打完了喝粥,喝完了出門溜達。小順子跟在後頭,走幾步就往左右看,武松回頭瞪他一眼。

  「別跟做賊一樣。」

  「奴才怕有人認出……」

  「認出怎麼了?我又不偷不搶。」

  武松換了身舊布衫,袖口都洗毛了邊,往街上一走,跟個尋常老頭沒兩樣。兩鬢的白髮被風吹著,他也不攏,就那麼散著。

  京城的街面比前些年熱鬧了不少。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包子的、賣布的、賣鐵鍋的,吆喝聲一道趕一道。武松背著手從街頭走到街尾,有時候停下來看看攤子上的東西,跟賣菜的大娘聊兩句今年白菜貴不貴。

  有一回走到西市口,一個賣燒餅的後生盯著他看了半天。

  「大叔,你好面善啊。」

  武松拿起一個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才說:「可能你見過畫像。」

  「畫像?」那後生撓撓頭,「我家牆上就掛著一張太……」

  話還沒說完,邊上有人扯了他一把。那後生回頭看了看,又看看武松,嘴張了幾下,沒敢往下說。

  武松把燒餅錢放在攤子上,拍拍他肩膀:「燒餅不錯,明兒再來。」

  走出去幾步,小順子湊過來,壓著嗓子說:「太上皇,他差點就……」

  「差點就怎麼了?」武松頭也沒回,「一個燒餅三文錢,我又沒賴帳。」

  小順子不敢再說了。

  有時候他走到城南的碼頭上,蹲在那兒看人卸貨。扛麻袋的漢子一趟一趟往返,喊號子的聲音傳出去老遠。有個扛工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罵娘,旁邊的人踢他一腳,他又爬起來接著扛。武松看著看著,嘴角翹了一下。

  這樣的日子過了小半個月,武松把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了個遍。哪條巷子新開了家麵館,哪個路口的茶攤換了老闆,他比小順子還清楚。東市口那家羊湯鋪子早上排長隊,武松也排過一回,被後面的大嫂催了幾句,他回頭瞪了一眼,那大嫂一點不怵,瞪回來了。小順子在旁邊嚇得腿軟,武松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湯,喝完了抹抹嘴,說了句「味道行」。

  有天晌午,武松拐進了一家酒館。地方不大,七八張桌子,油膩膩的桌面上擺著花生米和鹹鴨蛋。他挑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酒、一碟牛肉。

  隔壁桌坐著三個漢子,喝得臉紅脖子粗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我跟你說,太上皇當年打虎那事兒,那可不是吹的!」

  「誰不知道?景陽岡上那隻……」

  「嘿你別搶我話!」那人拍了他一把,接著說,「那隻大蟲,比牛還大,三拳就給打死了!」

  「三拳?我聽說是十幾拳!」

  「十幾拳也厲害啊!你去打個……」話沒說完,酒碗碰翻了,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擦桌子。擦完了又接上。

  武松端著酒碗,喝了一口。

  「嘿,我舅爺當年在陽穀縣住過,親眼見過武……太上皇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壓低嗓子,又抬高了,「說那人身高八尺,腰圓膀粗,眉毛粗得跟掃把似的!」

  武松低頭看了看自己……瘦了不少,哪還有什麼腰圓膀粗。

  「還有呢!」另一個人拍桌子,「後來收燕雲,那仗打的,嘖嘖……聽說太上皇一個人衝進去,殺了幾百號人出來,渾身是血,跟殺神一樣!」

  「幾百號?你也敢編。」

  「那也不少!反正比你我強百倍!」

  小順子坐在對面,憋得臉都紅了,嘴唇抖了兩下,被武松踢了一腳。

  「喝你的酒。」

  武松又喝了一口,沒吭聲。


  酒館裡鬧哄哄的,有人在說今年糧食收成好,有人在罵隔壁老王家的雞跑到自己院子裡。一個老頭蹲在門檻上啃豬蹄,油順著手腕子往下淌。外頭有個小孩跑過去,哇哇哭著說糖人被狗叼走了。

  武松把酒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站起身。

  「走。」

  「去哪兒?」小順子趕緊跟上。

  「五台山。」

  小順子沒問為什麼。這不是頭一回了。

  路上走了二十來天。武松沒帶儀仗,就帶了小順子和兩個老兵。騎馬走官道,渴了找個路邊茶攤歇腳,餓了啃幾個干餅子。晚上住驛站,有時候趕不上驛站,就在樹底下對付一宿。小順子嫌地上硌得慌,翻來翻去睡不著,武松扯了把草墊在腦袋底下,一閉眼就打鼾了。

  路過一個小鎮子的時候,趕上集市。武松下馬逛了一圈,買了兩斤滷牛肉,又買了一葫蘆酒。賣酒的老漢問他去哪兒,他說五台山。老漢說那可遠呢,山上冷。武松說不怕。

  五台山到了的時候,天剛亮。山上的霧還沒散,松樹上掛著露水珠子,一陣風過來,撲簌簌往下掉。

  武松把馬拴在山門外頭,自己往上走。石階上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

  智深塔在寺後頭的半山腰上。石塔不高,四四方方的,塔身上刻著幾行字……「護國禪師魯智深之塔」。塔前頭一個小香爐,裡頭插著三根香,燒了一半,細煙還在冒。

  武松在塔前頭的石階上坐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先往地上倒了一點。

  「大師,我來了。」

  山風吹過來,松枝晃了晃。

  「今天天氣不錯。」武松抬頭看了看天,「上面好不好?有沒有酒喝?要是沒有,我給你帶了。」

  他把酒葫蘆擱在香爐邊上。

  「我現在不當皇帝了,日子鬆快多了。每天溜溜達達的,今兒吃了個燒餅,還挺好吃。」他停了一下,「你要是還在,肯定嫌燒餅太小,一口一個。」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清脆脆的,從這棵松樹跳到那棵松樹。

  「前幾天在酒館,有人說我當年打虎,三拳就把大蟲打死了。」武松笑了笑,「三拳?那可不止。說出去也沒人信,算了。」

  他靠著塔身,仰起臉,看著天上的雲。

  「你走了好些年了。有時候我在宮裡頭溜達,經過那尊禪師像,還是會停一下。那像刻得不像你……太正經了,你哪有那么正經?」

  山上安靜。風一陣一陣的,裹著松脂味兒。

  「武平當皇帝了,還行,比我有耐心。小順子還跟著我,就是膽子太小,整天怕這怕那的。林沖在幽州,楊志在江南,史進在河北……你那幾個徒弟也都老了。」

  他說著,把手指頭在石階上敲了敲。

  「你當年說夠本了。我也覺著夠本了。就是吧……有時候喝酒,那桌上還是空著個位子。」

  他沒再說。

  坐了很久。日頭從東邊轉到頭頂,又往西邊偏了。塔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從短變長。小順子在山門那邊等著,不敢上來。

  武松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行了,不跟你嘮了。改天再來。」

  他拿起酒葫蘆,又看了一眼塔身上的字,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又停了。

  回頭看了一眼。

  塔還在那兒,穩穩噹噹的。香爐里的煙散了,只剩灰。松枝上兩隻鳥蹲著,歪頭看他。

  武松轉過身,接著往下走。

  石階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山風從背後追上來,灌進領口,涼颼颼的。遠處的山脊上,雲壓得很低,一團一團地往西邊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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