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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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雞叫了兩遍,林沖先醒了。

  他撐著桌子坐起來,脖子酸得不行,一扭頭嘎巴響了兩聲。院子裡酒罈子倒了一地,空的滿的滾了七八個,桌面上全是菜湯酒漬,筷子橫七豎八。

  史進還趴著,口水流了一攤。楊志靠在椅背上,嘴張著,打呼嚕的聲音跟拉鋸似的。

  林沖揉了揉眼,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腿腳。天剛蒙蒙亮,東邊泛著一層灰白。他走到院子邊上,拿瓢舀了半瓢冷水,兜頭澆下去,打了個激靈。

  「嘶……」

  水順著脖子往下淌,他抹了把臉,清醒了大半。回頭一看,武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坐在那兒喝茶。

  「你倒早。」林沖走過去。

  武松把茶壺推過來:「睡不踏實,四更就醒了。」

  林衝倒了碗茶,一口灌下去。茶是涼的,正好。

  「昨晚那頓酒……」林沖搖了搖頭,「有日子沒喝成這樣了。」

  武松沒接話,拿筷子戳了戳桌上剩的半碟花生米。

  院子裡陸續有人醒了。孫二娘第一個蹦起來,嗓門跟昨晚一樣大:「哎喲我的腰!誰把凳子挪了!」

  張青在旁邊小聲說:「沒人挪,你自己滑下去的。」

  「放屁!」

  戴宗拄著拐慢慢站起來,膝蓋咔吧咔吧響了好幾下,齜牙咧嘴的。施恩幫他扶了一把。朱武白鬍子上沾了菜葉子,自己還不知道,燕青走過去替他摘了。

  史進還沒醒。孫二娘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起來了!太陽都出來了!」

  史進一下子抬起頭,眼睛還沒睜開:「啊?啊……打仗了?」

  「打你個頭!」孫二娘罵道,「人都醒了就你還賴著!」

  史進迷迷糊糊坐起來,揉了半天眼才認出周圍的人。他摸了摸後腦勺,嘀咕了一句:「疼……」

  楊志也醒了,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沾了一片油漬,嘆了口氣也不擦。

  天已經大亮了。

  太監端了幾盆熱水進來,又送了幾碟點心。眾人胡亂洗了把臉,吃了幾口東西,肚子裡的酒氣才散了些。

  誰也沒先開口說走。

  還是林沖先站起來的。

  他放下茶碗,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朝武松抱了抱拳:「武二哥,我該走了。北邊還有一攤子事兒。」

  武松站起來。

  林沖咧嘴一笑,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放心,北邊我守著呢。」

  武松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林沖這人,不用多說。二十來年了,他守幽州,從沒讓人操過心。

  「保重。」武松說。

  「回頭見。」林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下回再聚,少喝點。我這把老骨頭,扛不住了。」

  說完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背影還是筆挺的,跟他那桿槍似的。

  楊志緊跟著站起來,拍了拍肚子:「我也走了,江南那邊稅糧的帳還沒理完呢。」

  武松看了他一眼:「少吃兩口。」

  楊志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哈哈一笑:「成成成,少吃兩口。武二哥保重!」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嚷了一句:「史進!你那河北的兵別光練不打,養肥了也沒用!」

  史進正揉腦袋,含含糊糊回了句:「滾……」

  楊志笑著走了。

  朱武慢慢站起來,撣了撣長衫,朝武松躬了躬身。他話少,拱了拱手:「陛下珍重。」

  武松擺擺手:「你鬍子上還有菜葉子。」

  朱武愣了一下,摸了摸鬍子,果然摸下來一片。旁邊幾個人都笑了。他也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戴宗拄著拐走過來,在武松跟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武松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拍了拍武松的胳膊:「得空了再叫我來喝酒。」

  「行。」

  戴宗點點頭,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一瘸一拐往外走。施恩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回頭沖武松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孫二娘拉著張青走過來,大大咧咧地:「武二哥,我走了啊!下回做了好菜給你送來!」


  張青在後面補了句:「她做的菜你別吃……」

  「你說什麼?!」

  張青縮了縮脖子,趕緊改口:「好吃好吃,特別好吃。」

  武松笑了笑:「走吧,路上慢點。」

  孫二娘「嗯」了一聲,拽著張青出了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了個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武二哥……保重啊。」

  沒等武松回話,她已經扭頭走了。

  院子裡一下子空了大半。

  史進這會兒總算清醒了些。他站起來,晃了兩下才站穩,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菜渣,朝武松走過來。

  「武二哥。」

  「嗯。」

  史進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下。他從來不是會說話的人,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回河北了。兵……兵練得好好的,你放心。」

  武松抬手在他肩膀上錘了一拳,不重,但結結實實的。

  「去吧。」

  史進咧嘴一笑,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跑回來,從桌上抓了兩個冷饅頭揣懷裡。

  「路上吃。」他沖武松晃了晃饅頭,大步跑了出去。

  院子裡就剩兩個人了。

  武松回頭看了一眼燕青。

  燕青一直站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昨晚喝了不少,但看他的樣子,跟沒喝過似的。瘦了,也沉了,眼睛還是那麼亮,但亮法不一樣了……不是少年時候那種亮,是燈芯捻得細了、卻燒得更穩的那種。

  「你也走?」武松問。

  燕青走過來,站定。

  他沒抱拳,沒躬身。站在那兒看了武松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放心。」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天下太平著呢。」

  說完,轉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輕,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聲響。到了院門口,身影一閃,拐進了廊子後頭的陰影里,就看不見了。

  跟他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院子徹底空了。

  桌上還擺著昨晚的殘席,碗碟杯盞七零八落。幾隻蒼蠅落在剩菜上,嗡嗡轉。酒罈子東倒西歪,有一個還在往外滲酒,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武松沒急著走。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張空桌子。

  昨晚這桌子擠滿了人。碗碰碗,胳膊肘撞胳膊肘,嚷嚷聲能把房頂掀了。

  現在就剩他一個了。

  他彎腰把倒了的酒罈子扶正,又把幾隻碗摞在一起。做了兩下就停了……這活兒不該他干,自然有人來收拾。

  他把手背在身後,慢慢往外走。

  出了院子,穿過長廊,過了兩道門,就到宮門口了。

  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裡待了多久。早上送走第一個人的時候天剛亮,現在日頭已經掛在西邊了。中間好像有人來稟過事,他都擋了。

  宮門外頭是一條寬街。街上有人走,有馬車過,有小販的吆喝聲,遠遠的,聽不太真切。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舉著草靶子從門前晃過去,上頭插的糖葫蘆紅彤彤的,在夕陽底下亮得晃眼。

  有個小孩騎在他爹脖子上,路過宮門口,小手指著宮牆上的琉璃瓦嘰嘰喳喳說了幾句什麼。他爹拍了拍他的腿,笑著走遠了。

  武松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些。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從宮門口一直拖到台階底下。風從街那頭吹過來,吹動他的袍角,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笑了笑。

  「不錯。」他自己跟自己說,聲音很輕。

  「這輩子……不錯。」

  風又吹過來了。遠處傳來幾聲更鼓,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往遠處盪。街上的人影越來越少,夕陽往下沉了半寸,宮牆上的光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

  武松還站在那兒。袍角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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