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白髮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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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天。頭一個進城門的,是林沖。

  那天剛過了辰時,宮門口的禁軍還沒換崗,就瞅見遠處官道上揚起一溜煙塵。打頭的馬上坐著個人,鐵盔沒戴,披著件舊得褪了色的軍袍,腰板挺得筆直。後頭跟著四個騎兵,遠遠就能聽見馬蹄聲敲在石板路上,嘚嘚嘚的,急得很。

  守門的小校尉一眼就認出來了。鎮國公。幽州來的。

  他跳下馬的時候,武松已經站在院子門口了。

  兩個人隔著二十來步遠,都沒動。林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跟山頂上的雪似的,扎在腦後頭,讓風一吹,散出來幾根。臉上多了好些褶子,眼角的紋路深得跟刀刻似的。但眼珠子還是亮的,站在那兒跟一桿槍一樣,穩穩噹噹。

  武松也沒動。他就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碗茶,打量著林沖,嘴角慢慢翹起來。

  林沖先開的口。

  他大步流星走過來,走到武松跟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挺了挺胸膛,嗓門扯得老大……

  「武二哥,北邊安安穩穩的,我沒給你丟人!」

  聲音在院子裡頭撞來撞去,連牆角那棵老槐樹上的鳥都嚇飛了兩隻。

  武松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把茶碗往旁邊石桌上一擱,伸手在林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林沖腳底下往後退了小半步。

  「嗯。」

  就這麼一聲。

  林沖咧開嘴笑了。露出來的牙也沒以前白了,缺了一顆門牙,笑起來有股子說不出的痞氣。

  「武二哥,你頭髮也白了。」

  「你不也白了。」

  兩個人對著看了一眼,都沒再說話,一塊兒往院子裡走。武松走前頭,林沖跟後頭,跟當年在沂蒙山的時候一模一樣。

  院子是武松親自挑的。不大,三面圍牆一面敞著,敞的那面對著一片竹林。院子當間擺了張大圓桌,桌上頭什麼都沒有,就擱了一罈子酒,幾十個碗,倒扣著。

  林沖一進來就四下看了看,鼻子吸了吸:「好酒。什麼酒?」

  「高粱。」武松坐下了,拿過一個碗翻過來,拍了拍碗底上的灰,「幽州沒高粱酒?」

  「有。不一樣。」林沖也坐下了,自己翻了個碗,湊到酒罈子跟前就要倒。

  武松抬手攔了一下。

  「等人。」

  林沖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把碗擱下,嘿嘿笑了兩聲,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成,等。」

  沒等多久。

  三天後楊志到了。

  他是從江南走水路來的,坐的官船,一路順風順水,到京城碼頭的時候是個大晴天。楊志從船上下來的時候,碼頭上卸貨的腳夫都回頭看了一眼……這位爺,胖了。

  胖得夠嗆。肚子圓鼓鼓的,把腰帶都撐得往下滑,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臉上那塊青記還在,但被兩腮的肉擠得沒那麼明顯了。

  他進院子的時候,林沖正蹲在牆根底下拿樹枝逗螞蟻玩。一看見楊志,樹枝都沒丟,直接站起來了。

  「我操。」林沖說。

  楊志站在院門口,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嘿嘿一笑……

  「我在江南養胖了……」

  話沒說完,林沖已經笑得彎下腰了。武松從屋裡頭出來,看見楊志那個肚子,也愣了一下。

  「楊志,你這是把江南的魚都吃了?」武松說。

  「魚也吃了,蝦也吃了,螃蟹更沒放過。」楊志大大咧咧往桌邊一坐,椅子吱嘎響了一聲,「江南那邊兒,日子太好過了,每天不是吃就是……」他拿手比劃了一下,「想不胖都難。」

  「你要不說你是定國公,」林沖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我還當是哪家酒樓的掌柜跑來蹭酒喝。」

  「去你娘的。」楊志罵了一句,自己也跟著笑了。

  又過了兩天,史進到了。

  史進是騎馬來的,從河北一路快馬加鞭,進院子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土。四十好幾的人了,膀子還是那麼寬,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撐得鼓鼓囊囊。頭髮還是黑的多白的少,就是臉上粗了,風吹日曬的,跟個老農似的。


  他一進門就嚷嚷。

  「武二哥!河北的兵,隨時能拉出來!」

  林沖在後頭喊了一嗓子:「你先洗把臉再說話,一身的土!」

  「洗什麼洗?」史進把馬鞭子往桌上一扔,「我趕了十幾天的路,就為了喝這頓酒,哪有功夫洗臉!」

  他一屁股坐下來,看見楊志,眼睛瞪圓了。

  「楊志?你怎麼胖成……」

  史進話說到一半,楊志瞪了他一眼。

  「胖了?」林沖在旁邊接茬,「我看他是懶了!」

  楊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管我懶不懶?我把江南治得妥妥帖帖的,胖點怎……」

  「行了行了。」武松端著碗茶在旁邊坐著,擺了擺手。嘴角一直翹著。

  最後一個到的是燕青。

  誰也沒看見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大家正在院子裡吵吵嚷嚷,忽然桌上多了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穿著件灰撲撲的長衫,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捏著個酒碗,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眾人笑。

  還是林沖先發現的。

  「燕青?你什麼時候來的?」

  燕青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張臉來。瘦了,臉頰凹下去不少,但眼睛比誰都亮,跟兩粒黑豆似的,什麼都看得見。

  「來了一會兒了。」他笑了笑,聲音不大,「你們聊得熱鬧,我就沒打斷。」

  武松看了他一眼:「瘦了。」

  「忙。」燕青說。多餘的話沒有。

  武松沒再問。有些事不用問,問了他也不說。

  人齊了。

  武松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院子裡坐了一桌子人。林沖在左手邊,腰板筆直,白髮扎得規規矩矩。楊志在右手邊,肚子頂著桌沿,正拿手指頭蘸酒罈子口上滴下來的酒珠子往嘴裡送。史進坐在對面,馬鞭子擱在膝蓋上,一身的土也不嫌埋汰。燕青縮在角落裡,帽檐又壓下來了,只露出半個下巴。

  旁邊還坐著朱武、戴宗、施恩、孫二娘、張青。朱武鬍子全白了,戴宗走路得拄拐了,施恩比以前黑了兩個色號,孫二娘嗓門還是那麼大,張青還是說不上幾句話就被孫二娘打斷。

  武松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然後他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桌上擺了十一個碗。坐了十個人。

  有個位置空著。

  誰都看見了。誰都沒吱聲。

  那個位置在武松右手第二把椅子上。椅子是新的,擦得乾乾淨淨,面前擱著一個碗,碗是倒扣著的,沒人動過。

  林沖低下了頭。

  楊志的手停住了。

  史進把馬鞭子攥緊了。

  院子裡忽然就安靜了。剛才還吵吵嚷嚷的,這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風吹過竹林,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武松沒看那個位置。

  他拿起酒罈子,先把那個倒扣的碗翻過來,倒滿了。酒從碗沿上溢出來一點,順著碗壁淌到桌面上。

  然後他給自己倒了一碗。

  「今天不論君臣。」武松端起碗,聲音不高不低,「只論兄弟。」

  這話他說過。當年在封賞大典後面的私宴上說過一回。那時候滿桌子人都是全乎的,魯智深坐在他右手邊,一把搶過酒罈子嚷嚷「像話!」。

  現在沒人搶酒罈子了。

  林沖端起碗。楊志端起碗。史進端起碗。燕青端起碗。朱武、戴宗、施恩、孫二娘、張青,一個接一個,都端起來了。

  武松把碗舉起來,往那個空位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敬大師。」

  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敬大師。」林沖跟著說,嗓子有點啞。

  「敬大師。」楊志說。

  「敬大師。」史進說。

  「敬大師。」

  一個接一個,聲音從桌子這頭傳到那頭。

  碗碰在一起。酒灑出來,灑在桌面上,淌到桌底下,灑在那個空位前面那碗滿滿的酒旁邊。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升起來了。不大,掛在竹林梢頭,涼颼颼的,把院子裡的人影拉得老長。桌上的酒碗在月光底下泛著白,空位上那碗酒一動沒動,滿滿當當的,映著月亮。

  武松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來。」他說,聲音又沉下去了,「今晚咱們好好聊聊……當年的事。」

  林沖把碗往桌上一墩,酒又濺出來一些。

  「聊!」

  楊志拍了一下肚子:「先吃,吃飽了再聊。我趕了……」

  話還沒說完,孫二娘從後廚方向端著個大木盤子出來了,上頭摞了一摞子碟子碗,油汪汪的香味兒一下子就散開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孫二娘嗓門跟打雷似的,「楊志你再吃下去,馬都馱不動你了!」

  桌上又笑開了。

  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那一桌子人身上。白頭髮也好,黑頭髮也好,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擠在一張桌子邊上,碗碰著碗,胳膊肘撞著胳膊肘。

  那個空著的位置上,酒碗還是滿的。

  沒人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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