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護國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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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在禪房裡坐了一夜。

  誰也沒敢進來。親隨們在門外守著,小和尚蹲在台階上打了好幾個盹,醒一回哭一回。夜裡山風大,把窗紙吹得嘩啦啦響,禪房裡頭的油燈滅了又點,點了又滅。到後半夜,索性沒人再去點了。

  武松就那麼坐著。黑暗裡,他能感覺到魯智深的手是涼的。從傍晚涼到半夜,從半夜涼到天蒙蒙亮。他沒鬆手。

  天亮了。

  山裡的鳥叫了。先是一兩聲,再後來此起彼伏的,跟吵架一樣。晨光從窗戶縫裡鑽進來,一條一條的,落在魯智深的袈裟上。

  武松看了他一眼。

  還是那個樣子。盤腿坐著,閉著眼,嘴角掛著笑。好像睡著了。好像下一息就會睜開眼,嚷一聲「武二哥,餓了」。

  但他不會了。

  武松慢慢把手收回來。手指頭僵了,攥了攥,骨節嘎嘣響了幾下。他撐著膝蓋站起身,腿麻得厲害,晃了一下才站穩。

  門開了。

  外頭的光一下子湧進來,晃得他眯了眯眼。小和尚「撲通」一聲跪下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親隨們也全跪了。

  武松站在門檻上,看了看外頭的天。四月的天,藍得沒一塊雲。

  「筆墨。」他說。

  親隨愣了一下,趕緊跑去找。武松就站在禪房門口等,誰也不看。過了一會兒,筆墨紙硯搬來了,在廊下的石桌上鋪開。武松提起筆,寫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追封魯智深為「護國禪師」,享大華最高僧人禮遇。

  第二道:在五台山魯智深圓寂處建塔,名「智深塔」,供後人瞻仰。

  第三道:飛馬傳旨京城,著林沖、史進等人速赴五台山送行。

  寫完,他把筆擱下。

  親隨接過旨意,打頭的那個低聲問:「陛下,是不是先……先入棺?」

  武松點了點頭。

  「用最好的。」他說。

  「是。」

  「棺木,朕親自選。」

  親隨們面面相覷。一個皇帝,親自去挑棺木,這事兒從古到今沒聽說過。但沒人敢多嘴。武松這人,從不說第二遍。

  當天下午,武松帶人去了山下的鎮子。五台山腳下有個叫台懷的小鎮,鎮上有家棺材鋪子,做了三代人的老手藝。鋪子掌柜一輩子沒見過皇帝,嚇得腿都軟了。武松沒理會,自己進去挑了一口金絲楠木的棺,敲了敲,聽了聽,說了句「就這口」,扔下銀子走了。

  棺木是親隨們抬上山的。武松走在前頭,一步一步的,沒讓任何人幫忙開路。

  入棺那天,武松親手給魯智深整理了袈裟。

  小和尚在旁邊哭,武松沒出聲。他把魯智深的袈裟領子理好,袖口捋平,腰間的念珠重新繞了一圈。魯智深的臉還是那副模樣,安安穩穩的,帶著笑。

  「大師。」武松低聲叫了他一聲。

  然後他退後一步,點了點頭。棺蓋合上了。

  「嗵」的一聲,悶沉沉的。

  小和尚一下子嚎出聲來。寺里的僧人們齊齊誦經,聲音從大殿傳出來,在山谷里迴蕩。武松站在棺木旁邊,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從那天起,武松就在五台山等著。

  他哪兒也沒去。每天早上去禪房坐一會兒,雖然禪房已經空了,蒲團上的印子還在。然後去後院轉一圈,魯智深種的那幾棵菜已經抽了穗,沒人管了。武松蹲下來拔了幾把草,也沒多待。

  十二天。他等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清早,山道上傳來馬蹄聲。

  林衝到了。

  他是從京城快馬趕來的,十二天沒怎麼合眼,風塵僕僕的,臉上全是土。翻身下馬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摔了。

  武松站在山門口。

  林沖抬頭看見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武松也沒說話。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林沖的肩膀。

  就一下。

  林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咬著牙,把眼淚憋了回去,低聲說了句:「我來了。」

  「嗯。」武松應了。


  後面幾天,人陸續到了。史進從河北趕來,朱武從京城趕來,戴宗跑得比他們快,比他們都先到……他是靠兩條腿跑來的,那雙「神行」的腳到了山門口已經磨出了血泡。

  四月十七。

  葬禮。

  五台山的路上,從山腳到半山腰,站滿了人。有文官,有武將,有從京城趕來的,有附近州府聞訊來的,還有五台山的僧人,灰袍一片一片的,跪在路兩旁。

  棺木從禪房裡抬出來的時候,武松攔住了抬棺的人。

  「朕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松走上前去,彎腰,把手伸到棺底,使勁一托。棺木沉,金絲楠木本來就重,加上裡頭躺著一個曾經虎背熊腰的大和尚……哪怕瘦了一圈,那也是二百來斤的人。

  武松咬著牙,把棺木的一角扛上了肩。

  林沖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上去,扛住了另一邊。史進跟上來,朱武也擠了進去。四個人,抬著棺木,從禪房裡走出來。

  沒人說話。

  山路是石頭鋪的,高一腳低一腳。武松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的,穩得跟樁子一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擦。棺木壓在肩膀上,那是他這輩子扛過的最重的東西。

  不是因為分量。

  路兩旁的人全跪了。文官跪,武將跪,僧人跪,百姓也跪。有人哭,有人念經,有人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看著。

  半山腰的墓地是前幾天選好的,在一片向陽的坡上。四周是山,遠處能看見五台山的主峰,雲在峰頂繞來繞去的。魯智深活著的時候說過,這地方清淨。

  棺木落地。

  武松直起腰,喘了幾口氣。肩膀上的衣裳已經被汗濕透了,棺木的稜角在肩頭硌出一道紅印。他沒理會。

  「宣旨。」

  親隨上前一步,展開明黃色的綾子,高聲念道:

  「大華皇帝詔曰……追封故五台山智深禪師魯達為護國禪師。一生行俠仗義,扶危濟困,於國有大功,於民有大義。著在五台山建智深塔,永世供奉,後人瞻仰。欽此。」

  山上安靜得出奇。風從山那頭吹過來,把綾子的一角吹得翻了起來。

  林沖低著頭。史進攥著拳頭。朱武摘了帽子。

  有人小聲說了句:「魯大師生前不是推了護國公麼……」

  武松聽見了。

  他沒回頭,聲音不大,但山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不要,朕偏給。」

  頓了一下。

  「活著的時候他不要,走了……朕做主。」

  沒有人再吭聲。

  棺木入了土。黃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越蓋越厚。武松站在旁邊看著,從頭看到尾。等最後一鍬土拍實,墓碑立好,他才開口。

  「都下去吧。」

  林沖想說什麼,被武松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朕坐一會兒。」

  人群散了。文官武將、弟兄親隨,一個個從山路上退下去。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只剩山風的聲音。

  武松在墓前坐了下來。

  盤腿,就像魯智深平時打坐那樣。面前是新立的墓碑,上頭刻著「護國禪師魯達之墓」,字是武松親筆寫的,一筆一划,沒一個歪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

  是從山下鎮上買的,最烈的那種高粱酒。魯智深活著的時候最愛喝這個。「什麼花雕女兒紅……那是娘們兒喝的。爺們兒就得喝高粱。」這是魯智深的原話。

  武松把酒壺拔開,倒了三碗。

  三隻粗碗,也是從鎮上買的,灰不溜秋的,跟皇宮裡的東西一個天一個地。但魯智深就喜歡這種。他說細瓷碗太薄,不經摔。

  武松端起第一碗。

  「第一碗。」他說。聲音很輕,跟面前的人說話似的。「敬你的命。你這輩子,拳打鎮關西,倒拔垂楊柳,火燒瓦罐寺,大鬧野豬林。旁人一輩子幹不了的事,你一個人全乾了。夠硬。」

  酒灑在墓前的黃土上,滲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武松端起第二碗。


  「第二碗,敬你的義。」他說。聲音還是輕的,但手沒抖。「你這人,一輩子沒替自己活過一天。打鎮關西是替金翠蓮出頭,鬧野豬林是替林沖擋刀,上梁山是替兄弟們扛事。到了最後,連護國公都不要,只要一座廟。你說你自在了……朕信你。」

  第二碗酒灑下去。黃土又濕了一片。

  武松端起第三碗。

  手停了。

  他看著碗裡的酒,看了好一會兒。山風吹過來,酒面上起了細碎的漣漪。遠處的山是青的,天是藍的,雲很白,慢悠悠的。

  「第三碗……」

  他頓了頓。

  喉嚨堵住了。他吞了一下,抿了抿嘴。

  「敬咱們這輩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前兩碗都輕。輕得怕驚動什麼人。

  酒灑下去了。第三片濕印在黃土上洇開,慢慢地,三片連成了一片。

  武松把空碗擱在墓碑前頭,三隻碗排成一排。

  他沒起身。

  山風一陣一陣的,從山那頭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吹得翻起來又落下去。墓碑上的字被風擦著,「護國禪師」在陽光底下泛著白。遠處的山峰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座已經淡成了一道影子。

  武松坐在那兒,看著遠山。

  三碗酒滲進黃土裡,一點一點的,看不見了。只有酒味還在,和著山風,往四面八方散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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