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誰來坐
武松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
他走了六個州，看了十幾個縣，吃了不少路邊攤，也挨了幾場雨。朱武在宮門口接的他，臉上的表情又是鬆了口氣又是憋著埋怨，嘴上只說了句「陛下總算回來了」。武松沒搭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侍衛，大步往裡走。
回宮頭一件事不是看摺子，是洗澡。泡在熱水裡，武松閉著眼想了很久。
外頭的天下，他看過了。水渠修了，糧食收了，學堂也開了，老百姓的日子比前幾年好了不止一倍。茶館裡有人夸朝廷，田埂上有人念他的好。那個小孩說「皇帝打跑了金狗」的時候，他笑了。
可笑完了，心裡頭就冒出來一個念頭……接下來呢？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打仗的時候不想，治國的時候不想，忙著修水利減賦稅的時候也不想。但這回出去走了一圈，親眼看著天下太平了，這個念頭就壓不住了。
他現在身子骨還硬朗，拳腳沒落下多少。但他知道，人不可能坐一輩子龍椅。
得有人接。
第二天一早，武松召朱武來議事。
「三個皇子，最近都在幹什麼？」
朱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翻了翻袖子裡的小本子。「大皇子武寧，在兵部觀政，上個月跟著戴宗巡了一趟驛路。二皇子武安，在戶部幫忙理帳，施恩說他算盤打得快。三皇子武平，在刑部聽案，上回有個知縣貪墨的案子，他跟了全程。」
武松點了點頭。「都叫來，明天辰時，勤政殿見朕。」
朱武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他跟武松跟了這麼多年，有些事不用問。
第二天辰時，勤政殿。
三個皇子站成一排。大皇子武寧十五歲，虎背熊腰，像武松年輕時候的模子。二皇子武安十三，白淨斯文，手裡隨時捏著本帳冊似的。三皇子武平十歲，個頭不高，站在那兒不吭聲，眼神卻一直在打量殿裡的每個人。
武松坐在上頭，沒說廢話。
「今天考你們三道題。答得好答得差，朕心裡有數。第一道……河北大旱，賑災糧撥下去了，但地方上報說糧食不夠。你們怎麼辦？」
武寧先開口。「撥糧不夠就再撥。朝廷有糧，不能讓百姓餓著。」
武安搖頭。「不能只撥糧。得先查……是真不夠，還是有人截了。派人下去核實，查清楚再說。」
武平沒急著答。他想了想才開口。「先撥一批應急，別讓人餓死。同時派人去查，到底是缺口太大還是有人貪墨。查完了，該補的補，該殺的殺。」
武松沒說話，臉上看不出什麼。
「第二道。金國派使者來，說要重新議和，條件是歸還三座邊城。你們怎麼應？」
武寧脫口而出。「不還！打下來的憑什麼……」
「行了。」武松抬了抬手。武寧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武安想了一會兒。「得看形勢。如果咱們兵力足，當然不還。但如果北邊剛打完仗，將士疲憊，可以先談，拖一拖時間。」
武平抬了抬眼。「不還。但也不用硬頂。跟他談，拖著，讓他以為有希望。咱們這邊加緊練兵備糧，等他耐不住了，再把使者送回去。他要打，奉陪。」
武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最後一道。朝中有重臣倚老賣老，仗著功勞大，不把新政放在眼裡。你怎麼處置？」
武寧皺眉。「該罰就罰，功勞歸功勞，犯了規矩就得辦。」
武安張了張嘴。「功臣不好動……得找個……」他沒說完，瞄了武松一眼，把聲音壓低了，「慢慢來吧。」
武平這回答得快了些。「先找他談一回。給面子，把話說清楚。他要是聽，就過去了。他要是不聽……」他頓了一下，「那就在朝堂上拿事說事，讓所有人看著。面子給過了，他自己不要的。」
武松盯著武平看了一會兒。
「行了。都退下吧。」
三個皇子行禮退出去。武平走在最後頭，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武松正低著頭翻摺子，好像已經把他們忘了。
武平沒多想，轉身走了。
下午，武松叫了魯智深和林衝來。
魯智深這些天一直賴在京城沒走，說是五台山那邊的師弟看著就行，他再歇幾天。武松知道這禿驢就是饞御膳房的醬肘子，也沒趕他。林沖本來準備回幽州了，正好被武松截住。
三個人坐在偏殿裡。武松把今天考皇子的事說了一遍。
魯智深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聽完了「嘖」了一聲。
「老大那個，跟洒家年輕時候一樣，就知道干。不動腦子。」
林沖笑了一聲。「二皇子穩是穩，但穩過了頭。真碰上急事，他還在查帳呢，百姓都餓死了。」
武松看著魯智深。「你覺得呢？」
魯智深搓了搓光頭。「洒家覺得老三最像你。又能打又能想。那小子說話不急不慢的，但每句都在點子上。先救人再查帳再殺人，這套路不就是你當年幹的事兒？」
林沖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三皇子不錯。那道金國的題，他說拖著對方加緊備戰，這不是讀書讀來的，是真琢磨過的。」
武松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老三今年才十……」
魯智深一拍大腿。「十六怎麼了？你十六的時候都打虎了！」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洒家看這小子行。」魯智深正了正身子，難得認真起來，「你要選個坐龍椅的，不是選誰拳頭硬。老大能打，但腦子不夠使。老二腦子夠使，但沒膽子。老三……軟硬都來得。你不信，讓他出去辦兩件事，一試就知道。」
武松看了看林沖。林沖拱了拱手。「臣附議。三皇子沉穩有謀，堪當大任。」
武松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外頭的宮牆。太陽正從西邊斜過來，宮牆上的琉璃瓦被照得亮堂堂的。
他想了很久。
「那就老三吧。」
三天後，勤政殿。
文武百官站了兩列。朱武站在最前頭，手裡捧著一道聖旨。武松坐在龍椅上，三個皇子跪在殿中。
朱武展開聖旨，念了。冊立三皇子武平為皇太子，即日入東宮。
大殿裡安靜了一陣，然後群臣跪下，齊聲稱賀。
武寧和武安對視了一眼，臉上說不上什麼表情。武平跪著，額頭抵在磚面上，一動不動。
「起來。」武松說。
武平站起來。眼睛有些紅，但沒掉淚。
武松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武平跟前。殿裡所有人都看著。
「武平。」
「兒臣在。」
武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不大，但很實。
「這江山，是弟兄們拿命打下來的。」武松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記住兩件事。第一，善待功臣。第二，善待百姓。這兩條你要是忘了……」
他頓了一下。
「朕親自來找你算帳。」
武平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頭，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兒臣記住了。」
武松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扭頭看了一眼殿外。陽光從大殿的門洞裡照進來，把石板地面切成一明一暗兩截。遠處的宮牆很高，宮牆後面是京城，京城外面是天下。
魯智深站在群臣後頭，光頭在人堆里很好認。那禿驢正咧著嘴笑，跟旁邊的林沖嘀咕著什麼。
武松把眼神收回來，走上台階，坐回龍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虎，殺過人，握過刀，也批過摺子。現在，這雙手把天下交出去一半了。
勤政殿外頭，日影一寸一寸挪，從台階這頭挪到那頭……
他走了六個州，看了十幾個縣，吃了不少路邊攤，也挨了幾場雨。朱武在宮門口接的他，臉上的表情又是鬆了口氣又是憋著埋怨，嘴上只說了句「陛下總算回來了」。武松沒搭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侍衛，大步往裡走。
回宮頭一件事不是看摺子，是洗澡。泡在熱水裡，武松閉著眼想了很久。
外頭的天下，他看過了。水渠修了，糧食收了，學堂也開了，老百姓的日子比前幾年好了不止一倍。茶館裡有人夸朝廷，田埂上有人念他的好。那個小孩說「皇帝打跑了金狗」的時候，他笑了。
可笑完了，心裡頭就冒出來一個念頭……接下來呢？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打仗的時候不想，治國的時候不想，忙著修水利減賦稅的時候也不想。但這回出去走了一圈，親眼看著天下太平了，這個念頭就壓不住了。
他現在身子骨還硬朗，拳腳沒落下多少。但他知道，人不可能坐一輩子龍椅。
得有人接。
第二天一早，武松召朱武來議事。
「三個皇子，最近都在幹什麼？」
朱武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翻了翻袖子裡的小本子。「大皇子武寧，在兵部觀政，上個月跟著戴宗巡了一趟驛路。二皇子武安，在戶部幫忙理帳，施恩說他算盤打得快。三皇子武平，在刑部聽案，上回有個知縣貪墨的案子，他跟了全程。」
武松點了點頭。「都叫來，明天辰時，勤政殿見朕。」
朱武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他跟武松跟了這麼多年，有些事不用問。
第二天辰時，勤政殿。
三個皇子站成一排。大皇子武寧十五歲，虎背熊腰，像武松年輕時候的模子。二皇子武安十三，白淨斯文，手裡隨時捏著本帳冊似的。三皇子武平十歲，個頭不高，站在那兒不吭聲，眼神卻一直在打量殿裡的每個人。
武松坐在上頭，沒說廢話。
「今天考你們三道題。答得好答得差，朕心裡有數。第一道……河北大旱，賑災糧撥下去了，但地方上報說糧食不夠。你們怎麼辦？」
武寧先開口。「撥糧不夠就再撥。朝廷有糧，不能讓百姓餓著。」
武安搖頭。「不能只撥糧。得先查……是真不夠，還是有人截了。派人下去核實，查清楚再說。」
武平沒急著答。他想了想才開口。「先撥一批應急，別讓人餓死。同時派人去查，到底是缺口太大還是有人貪墨。查完了，該補的補，該殺的殺。」
武松沒說話，臉上看不出什麼。
「第二道。金國派使者來，說要重新議和，條件是歸還三座邊城。你們怎麼應？」
武寧脫口而出。「不還！打下來的憑什麼……」
「行了。」武松抬了抬手。武寧把後半截話咽回去了。
武安想了一會兒。「得看形勢。如果咱們兵力足，當然不還。但如果北邊剛打完仗，將士疲憊，可以先談，拖一拖時間。」
武平抬了抬眼。「不還。但也不用硬頂。跟他談，拖著，讓他以為有希望。咱們這邊加緊練兵備糧，等他耐不住了，再把使者送回去。他要打，奉陪。」
武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最後一道。朝中有重臣倚老賣老，仗著功勞大，不把新政放在眼裡。你怎麼處置？」
武寧皺眉。「該罰就罰，功勞歸功勞，犯了規矩就得辦。」
武安張了張嘴。「功臣不好動……得找個……」他沒說完，瞄了武松一眼，把聲音壓低了，「慢慢來吧。」
武平這回答得快了些。「先找他談一回。給面子，把話說清楚。他要是聽，就過去了。他要是不聽……」他頓了一下，「那就在朝堂上拿事說事，讓所有人看著。面子給過了，他自己不要的。」
武松盯著武平看了一會兒。
「行了。都退下吧。」
三個皇子行禮退出去。武平走在最後頭，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武松正低著頭翻摺子，好像已經把他們忘了。
武平沒多想，轉身走了。
下午，武松叫了魯智深和林衝來。
魯智深這些天一直賴在京城沒走，說是五台山那邊的師弟看著就行，他再歇幾天。武松知道這禿驢就是饞御膳房的醬肘子，也沒趕他。林沖本來準備回幽州了，正好被武松截住。
三個人坐在偏殿裡。武松把今天考皇子的事說了一遍。
魯智深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聽完了「嘖」了一聲。
「老大那個，跟洒家年輕時候一樣，就知道干。不動腦子。」
林沖笑了一聲。「二皇子穩是穩，但穩過了頭。真碰上急事，他還在查帳呢，百姓都餓死了。」
武松看著魯智深。「你覺得呢？」
魯智深搓了搓光頭。「洒家覺得老三最像你。又能打又能想。那小子說話不急不慢的，但每句都在點子上。先救人再查帳再殺人，這套路不就是你當年幹的事兒？」
林沖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三皇子不錯。那道金國的題，他說拖著對方加緊備戰，這不是讀書讀來的，是真琢磨過的。」
武松沒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老三今年才十……」
魯智深一拍大腿。「十六怎麼了？你十六的時候都打虎了！」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洒家看這小子行。」魯智深正了正身子，難得認真起來，「你要選個坐龍椅的，不是選誰拳頭硬。老大能打，但腦子不夠使。老二腦子夠使，但沒膽子。老三……軟硬都來得。你不信，讓他出去辦兩件事，一試就知道。」
武松看了看林沖。林沖拱了拱手。「臣附議。三皇子沉穩有謀，堪當大任。」
武松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外頭的宮牆。太陽正從西邊斜過來，宮牆上的琉璃瓦被照得亮堂堂的。
他想了很久。
「那就老三吧。」
三天後，勤政殿。
文武百官站了兩列。朱武站在最前頭，手裡捧著一道聖旨。武松坐在龍椅上，三個皇子跪在殿中。
朱武展開聖旨，念了。冊立三皇子武平為皇太子，即日入東宮。
大殿裡安靜了一陣，然後群臣跪下，齊聲稱賀。
武寧和武安對視了一眼，臉上說不上什麼表情。武平跪著，額頭抵在磚面上，一動不動。
「起來。」武松說。
武平站起來。眼睛有些紅，但沒掉淚。
武松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武平跟前。殿裡所有人都看著。
「武平。」
「兒臣在。」
武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不大，但很實。
「這江山，是弟兄們拿命打下來的。」武松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記住兩件事。第一，善待功臣。第二，善待百姓。這兩條你要是忘了……」
他頓了一下。
「朕親自來找你算帳。」
武平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低下頭，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兒臣記住了。」
武松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扭頭看了一眼殿外。陽光從大殿的門洞裡照進來，把石板地面切成一明一暗兩截。遠處的宮牆很高，宮牆後面是京城，京城外面是天下。
魯智深站在群臣後頭，光頭在人堆里很好認。那禿驢正咧著嘴笑，跟旁邊的林沖嘀咕著什麼。
武松把眼神收回來，走上台階，坐回龍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打過虎，殺過人，握過刀，也批過摺子。現在，這雙手把天下交出去一半了。
勤政殿外頭，日影一寸一寸挪，從台階這頭挪到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