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梁山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魯智深第一個跟了上去。

  殿裡的人愣了一下,然後呼啦啦全跟了上來。

  朱武還捧著那本冊子,小跑幾步想追上武松,嘴裡嘟囔著什麼「還有幾道旨沒……」話沒說完,被魯智深一膀子擠到一邊去了。

  「擠什麼擠!」朱武險些把冊子摔了。

  魯智深根本沒搭理他,大步流星跟在武松後頭,嗓門比誰都大:「武……陛下!往哪兒走?」

  武松頭也沒回:「御花園旁邊有個院子,昨天讓人收拾過了。」

  「什麼院子?」

  「喝酒用的。」

  魯智深嘿嘿一笑,不問了。

  一行人出了金殿,沿著廊道往西走。龍袍的下擺在青磚上拖出沙沙的聲響,武松走得快,身後跟著一串腳步聲,亂七八糟的。林沖走在左邊,楊志走在右邊,史進跟在後面東張西望,燕青無聲無息地綴在最後,施恩和戴宗並排走著,孫二娘扯了張青一把,兩口子也跟了上來。

  朱武站在原地猶豫了兩息,把冊子往腋下一夾,也跟了。

  出了殿門拐了兩個彎,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裡擺了三張大桌,桌上堆著酒罈子、大碗、幾碟子滷肉冷盤。不是什麼精緻的席面,倒跟軍營里的伙食差不多……粗瓷大碗,酒罈子連封泥都沒揭。

  武松站在院子中間,回頭看了看身後這幫人。

  林沖站得筆直,臉上還帶著大典上的鄭重。楊志也繃著,手背在身後,一副等候吩咐的樣子。史進咧著嘴,但也沒敢先坐。魯智深兩隻手插在腰帶里,鼻子已經對準了酒罈子那邊,但腳底下也沒動。

  連孫二娘都規規矩矩的。

  武松忽然就笑了。

  他伸手扯了扯龍袍的領子,皺了皺眉頭,把外面那件袍子一把扯開,團了團往旁邊桌上一扔。裡頭是件尋常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彎。

  「都站著幹什麼?」武松拎起一壇酒,拍開封泥,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端起來。

  沒人動。

  武松端著碗,看了一圈。

  「聽好了。」他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鴉雀無聲,每句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這頓酒,不論君臣,只論兄弟。誰再叫朕……罰酒三碗。」

  碗沿磕在桌上,咚的一聲。

  安靜了兩息。

  魯智深頭一個炸了。

  「這才像話!」

  他一個箭步衝過去,伸手就把武松面前那壇酒搶了過去,也不倒碗,壇口對準嘴,仰頭就灌了三大口。酒水順著鬍子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抹了一把嘴,把酒罈子往桌上一墩,震得碟子跳了一下。

  「洒家等這頓酒等了好幾年了!」魯智深喘了口氣,眼睛瞪得溜圓,「好幾年!從五台山等到京城!從光頭等到……還是光頭!」

  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自己先笑了。

  史進第一個沒繃住,噗地笑出聲來。

  「大師,你這腦袋確實沒什麼變化。」

  「少廢話,喝酒!」魯智深把酒罈子塞到史進手裡,「你也別……坐!都坐!」

  史進接過酒罈子,也不客氣,對著壇口灌了兩大口,辣得直嘶氣。他一屁股坐下來,拍著桌子嚷:「好……辣!痛快!」

  林沖沒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武松扔在桌上的龍袍,又看了看武松那件青布短衫,喉結動了動。

  武松瞟了他一眼。

  「林沖。」

  「……在。」

  「叫什麼'在'?」武松端起酒碗,沖他晃了晃,「坐下喝酒。今天沒有鎮國公,沒有陛下。就你我弟兄,跟當年在梁山一樣。」

  林沖的手攥了一下,鬆開了。他走過去,在武松旁邊坐下來,拎起酒罈子,給自己倒了一碗。手有些抖,但碗端得穩。

  「武二哥。」他說。

  就這倆字。喊出來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武松笑了,碗沿碰過去,磕地一聲響。

  「喝。」

  兩個人仰頭,一口悶了。

  楊志這才走過來。他沒說什麼,搬了條凳子坐下,倒酒,端碗,碰了一下,喝了。從頭到尾沒吭一聲,但碗空了。


  燕青在旁邊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倒了半碗酒,一小口一小口抿著。施恩和戴宗湊在一桌,施恩倒酒,戴宗接過來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說了句「好」。朱武終於把那本冊子放下了,找了個最遠的位子坐著,給自己倒了一碗,但沒急著喝,端在手裡看著這一院子的人。

  孫二娘沒坐,她先去灶房轉了一圈回來,端了兩大盆熱菜出來……一盆紅燒肘子,一盆醬牛肉,還有一碟子花生米。

  「光喝酒不吃菜,一會兒全趴下。」她把盆往桌上一放,沖張青努了努嘴,「你也別杵著了,去把那罈子老酒搬出來。」

  張青應了一聲,顛顛兒跑了。

  魯智深已經撕了半隻肘子,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嚷:「孫二娘,你這手藝……行!」

  「行什麼行,湊合吃吧。」孫二娘自己也坐下了,倒了碗酒,喝了一口,沖武松道,「你那御膳房的人做飯跟餵貓似的,一盤子菜就巴掌……能吃飽?」

  武松笑著搖頭:「那不就得你管。」

  「管了管了。」孫二娘又灌了口酒,「明天就把那幫廚子收拾一遍。」

  張青搬了兩壇老酒回來,放在桌上。魯智深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被史進搶先一步按住了。

  「大師,你慢點,這酒勁兒大。」

  「你管得著嗎!」魯智深一把撥開史進的手,搬起酒罈就往碗裡倒,倒滿了,端起來沖武松嚷,「武二哥!洒家敬你一碗!」

  院子裡忽然就安靜了。

  不是那種金殿上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魯智深。

  魯智深端著碗,站在那兒,臉上笑著,眼圈卻有點發紅。他沒有說什麼大話,沒有說什麼「追隨陛下」之類的套話。

  「好幾年了。」他說,聲音放低了些,不像平時那麼炸,「洒家就盼著有這麼一天……不是什麼封不封的,不是什麼公不公的。就是……弟兄們坐在一塊兒,喝碗酒。」

  他頓了一下。

  「跟梁山那會兒一樣。」

  武松端起碗,碰過去。

  「一樣。」

  兩碗相碰,咚。

  魯智深仰頭灌了,抹嘴,坐下。

  然後就跟什麼東西鬆了似的……整個院子的氣一下就散了。

  不是散了,是鬆了。

  林沖把碗往前一推,沖楊志嚷了一聲:「楊志,倒酒。」

  楊志看了他一眼,二話沒說,提起罈子就倒。

  史進拍著桌子喊:「還有……我!」

  施恩笑著把酒罈子遞過去,被戴宗截了,先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才遞給史進。史進急得罵了一句「你個神行太保」,一桌子人都笑了。

  魯智深撕著肘子,腮幫子鼓鼓囊囊地插話:「當年在梁山,洒家喝酒……嘿,從來沒人搶得過!」

  「那是沒人敢跟你搶。」林沖難得接了一句。

  「廢話!」魯智深理直氣壯。

  孫二娘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張青的肩膀說不出話來。張青端著碗,一臉老實地跟著笑。

  朱武在角落裡小口喝著酒,眼睛濕了,但一直在笑。他把冊子壓在屁股底下,坐得穩穩的。

  燕青喝了三碗,臉有些泛紅,靠在廊柱上看著這幫人。他嘴角彎著,沒說話。

  武松坐在中間,左手端碗,右手撐在膝蓋上。他沒怎麼說話,就看著。

  看魯智深跟史進搶酒罈子,兩個人差點把桌子掀了。看林沖喝了幾碗之後話多起來了,拉著楊志說什麼。看戴宗喝急了打了個嗝,被施恩笑話了半天。看孫二娘又去灶房端了一盆菜出來,嘴裡罵罵咧咧地說「一幫飯桶」。看張青跟在後面幫忙端盤子。看朱武終於把碗放下了,開始跟燕青說話,聲音很低,但在笑。

  風從月亮門灌進來,燈籠晃了晃。

  有人在笑,有人在嚷,有人碗空了往桌上一墩就喊「倒酒」。

  不像皇宮。

  像梁山。

  像當年聚義廳里的那些夜晚……火盆燒得旺,酒罈子堆成山,誰也不講規矩,端起碗就喝,撕了肉就啃,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魯智深不知道喝了多少,臉漲得通紅,嗓門越來越大,說話也越來越直。他摟著史進的肩膀,手裡還攥著半根骨頭,嚷嚷著什麼「老子當和尚當……算了不說了」。史進笑得直捶桌子。


  林沖喝得臉發紅,話不多了,但眼睛一直看著武松那邊。

  楊志的碗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他還是不怎麼說話,但嘴角一直彎著。

  戴宗跟施恩不知道聊到什麼,施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嚷了句「那時候我還欠你二兩銀子」,戴宗差點把酒噴出來。

  朱武的冊子從屁股底下滑出來了,掉在腳邊。他彎腰去撿,碰了下椅子腿,自己先笑了。

  孫二娘又端了一碟子滷味出來,往魯智深面前一放:「吃,別光喝。」

  「少管……」

  「不管你管誰?回頭吐了還不是老娘收拾。」

  魯智深啞了半息,又灌了一口酒,不嚷了。

  武松喝了幾碗,酒勁上來了,臉也熱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著碗沒喝,看著這一院子的人。

  燭火映在酒碗裡,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覺得……這幫人,這些年,值了。

  打仗值了,拼命值了,從梁山殺出來值了。

  什麼龍椅什麼龍袍什麼金殿什麼萬歲……都不如這碗酒。

  魯智深的嗓門忽然又炸起來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端著碗,搖搖晃晃地走到院子中間,酒灑了一地。

  「你們……你們還記不記得……」他打了個酒嗝,眼睛眯著,臉上笑著,「梁山那會兒……」

  他沒說完。

  碗裡的酒還在晃,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