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一座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透,金殿上的燭火已經點滿了。

  昨夜喝了一宿的酒,武松也沒睡多久。朱武天不亮就來催,說百官已經候在午門外頭了。武松換上龍袍,洗了把臉,走到金殿的時候,外頭的天才蒙蒙亮。

  金殿裡燭火通明。兩列粗柱子上掛著新糊的燈籠,地上鋪了紅氈,從殿門一直鋪到龍椅底下。殿內的香爐里燃著沉香,菸絲往上飄,跟燭火的光混在一起,殿裡頭霧蒙蒙的。

  武松走上台階,在龍椅前站了一會兒,才坐下來。

  底下站了一排一排的人。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前排是六部尚書、樞密院的人,後排是各地調回來的將領。再往後,門口還站著一溜人,探著脖子往裡看。

  武松掃了一眼……魯智深站在右邊武將那列里,排在最前頭。昨晚趴桌上睡著了,今早不知道誰把他拽起來的,頭髮胡亂扎了個髻,鬍子算是捋順了,穿了件乾淨衣裳,板著臉站在那兒,跟個廟裡的金剛似的。

  林沖站在魯智深旁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楊志在林沖後頭,臉上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史進站在楊志旁邊,眼珠子四處亂轉,顯然頭回進金殿,什麼都新鮮。燕青站在靠後的位置,不聲不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施恩和戴宗站在更後面,兩個人都拘謹,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朱武站在文官那列最前面,手裡捧著一卷冊子。

  武松坐穩了,殿裡安靜下來。外頭傳來幾聲鳥叫,被殿門口的侍衛一擋,又沒了聲。

  朱武上前一步,高聲道:「百官就位,大典開始!」

  武松沒急著說話。他往底下看了看,那些老兄弟一個一個站在那兒,有的緊張,有的板著臉,有的跟看熱鬧似的。這些人,有的跟他從梁山出來的,有的半路上入伙的,有的差點死在戰場上。這會兒全站在金殿裡頭,穿著乾淨衣裳,等著他開口。

  武鬆開口了。

  「今天叫你們來,朕要給弟兄們一個交代。」

  聲音不大,殿裡頭聽得清清楚楚。

  底下沒人吭聲。

  武松接著說:「當年跟朕一起打天下的人,朕一個都不會忘。有些話朕憋了很久了,今天該說了。」

  他頓了頓,從龍椅上站起來。

  「從梁山到京城,死了多少人,你們比朕清楚。活下來的,站在這兒了。」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的沉香噼啪響。

  武松把手往下面一指:「朱武,念。」

  朱武展開冊子,清了清嗓子。

  殿裡所有人都盯著朱武手裡那捲冊子。

  朱武剛要開口,武松抬手打斷了他。

  「等等。」

  朱武愣住了,百官也愣住了。

  武松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殿中間。他停在魯智深面前,看著這個鬍子拉碴的大和尚。

  魯智深也看著他,咧嘴一笑:「幹啥?」

  武松沒理他,轉過身面朝百官。

  「第一個。」

  他的聲音在殿裡迴蕩。

  「朕的天下,第一個該賞的人……魯智深。」

  殿內嗡了一聲。

  文官那邊交頭接耳,武將那邊也有人互相看了看。誰都知道魯智深是武松的結義兄弟,可第一個封賞就點他的名,這排場著實大了些。

  武松不管底下的議論,回到龍椅前,站著沒坐。

  「魯智深。」

  魯智深往前邁了一步,站在殿中間,抱了抱拳。他沒跪。

  旁邊有個禮部的官員小聲提醒:「該跪……」

  魯智深瞪了他一眼,那官員把頭縮回去了。

  武松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他看著魯智深,一字一頓地說:

  「魯智深,封護國公,食邑萬戶。」

  這話一出來,殿裡徹底炸了。

  護國公。食邑萬戶。這是大華朝開國以來頭一個國公,頭一份封賞,給了一個和尚。

  底下的議論聲嗡嗡的,像一群蒼蠅在叫。有人說「該賞」,有人不吭聲,有人皺著眉頭。

  魯智深站在殿中間,一動不動。


  殿裡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等著魯智深謝恩。

  魯智深沒謝恩。

  他忽然雙膝一彎,跪下來了。

  這一跪把所有人都看愣了……魯智深剛才不肯跪,這會兒反倒跪了。

  「陛下。」

  魯智深的聲音很低,不像平時那樣嚷嚷。殿裡的人豎著耳朵聽。

  「洒家不要這個國公。」

  殿裡一下子什麼聲音都沒了。

  武松皺了皺眉。

  「大師,這是你應得的。」

  魯智深搖頭。他跪在那兒,腰板還是直的,腦袋壓了一點。燭光照在他臉上,鬍子底下的嘴唇抿著。

  「洒家跟了武二哥這些年,打仗洒家不怕,砍人洒家不怕。」

  他頓了頓。

  「可什麼國公不國公的,洒家不在乎。」

  滿殿的人面面相覷。

  魯智深抬起頭,看著武松。

  「陛下,洒家只想找座廟。」

  武松的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沒動。

  魯智深繼續說:「清清爽爽的,不用太大,有幾間屋子就成。洒家念幾年經,種幾棵樹,養幾條狗……」

  他說著說著,忽然笑了。

  「洒家這輩子殺人夠多了。打從在五台山那會兒起,洒家就想,等仗打完了,找個地方念念經。不圖別的,就圖個清淨。」

  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連剛才還交頭接耳的文官們都不說話了。

  武松盯著魯智深,好半天沒開口。

  魯智深還跪在那兒,也不催他。殿外頭的天已經亮了,日光從殿門口照進來,照到魯智深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武鬆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

  「大師……」

  他叫的不是「魯智深」,是「大師」。

  魯智深應了一聲:「嗯。」

  武松吸了口氣。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底下的人都看著他。林沖站在那兒,手攥成了拳頭。楊志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史進張著嘴,眼眶有點紅。

  武松垂下眼,盯著魯智深頭頂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髮髻。昨晚喝酒的時候這個大和尚還嚷嚷著「酒肉穿腸過」,這會兒跪在金殿上說要找座廟念經。

  武鬆喉嚨滾了一下。

  「大師,你在五台山走了二十天回來,就為了跟朕說這個?」

  魯智深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

  「洒家那二十天可不是白走的。走著走著就想明白了……什麼封賞不封賞的,洒家就想要座廟。」

  武松鼻子有點酸。

  他沒讓自己表現出來,只是使勁攥了一下龍椅扶手。手背發緊,鬆開的時候手心出了汗。

  「准了。」

  乾脆利落。

  魯智深沒說話,在地上磕了個頭。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磕頭,也是唯一一次。

  腦門碰在紅氈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殿裡還是一片死寂。

  朱武站在旁邊,冊子都忘了合上。

  魯智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腿跪麻了還是昨晚酒喝多了。

  他退回武將那列里。走過林沖身邊的時候,他拍了拍林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林沖沒吭聲,就是點了點頭。

  武松坐回龍椅上。

  殿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照進來,照到地上的紅氈上,顏色亮了一截。

  他緩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朱武小聲問:「陛下,接著念?」

  武松沒回答朱武。他的眼睛越過魯智深,越過那些站得整整齊齊的武將文官,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站得筆直,肩膀很寬,手上有繭子。北邊的風沙在他臉上留了痕跡,眉心有一道豎紋,不深,但一直沒散過。

  武松看著他,開口了。

  「下一個……」

  朱武趕忙翻開冊子。

  武松的聲音在殿裡迴蕩……

  「林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