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安樂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道旨意用了印,發下去沒三天,御書房又熱鬧了。

  不是來領旨的,是來吵架的。

  頭一個遞摺子的是禮部侍郎周元朗,摺子寫得客氣,意思不客氣……前朝天子趙佶還養在宮裡,名不正言不順,該早做處置。後頭跟了七八道摺子,有的說「宜遷別處安養」,有的說「留之為患不如絕之」,還有個御史台的愣頭青直接寫了:斬草除根。

  武松把摺子摞在桌上,沒急著批。

  魯智深坐在旁邊喝茶,翻了一本看了兩眼,把茶碗往桌上一頓:「這幫人一天不殺人就難受是吧?」

  朱武站在地圖前頭,手裡捏著那幾道摺子的抄件,沒吭聲。

  武松靠在椅背上,拿手指頭敲桌面。敲了七八下,開口了:「明天早朝議。」

  魯智深撇嘴:「議什麼?你一句話的事。」

  「一句話是一句話的事,」武松說,「但這一句話得讓滿朝文武都聽見。」

  朱武點了點頭。

  第二天,大殿上果然炸了鍋。

  武松坐在上頭,沒說話,先讓底下人吵。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兵部左侍郎何崇禮,拱手道:「陛下,前朝天子留之為患。自古改朝換代,舊主不除……」

  他還沒說完,禮部尚書錢敏中就出列了:「何大人這話過了。陛下以仁德取天下,若殺降帝,恐失四方人心。臣以為當以禮相待,封以虛爵,安置遠方……」

  「安置遠方?」何崇禮冷笑,「錢大人忘了,漢獻帝封了山陽公,曹魏四十五年就亡了。留著禍根,後患無窮。」

  錢敏中臉漲紅:「那是曹魏自己不爭氣,與山陽公何干?」

  底下一片嗡嗡聲。有人附和何崇禮,有人替錢敏中幫腔,還有幾個老臣低著頭不吭聲。

  魯智深站在武將那一列,聽了半天,忍不住了:「殺了乾淨!磨磨唧唧的,跟洒家當年在瓦罐寺碰到那幫賊禿一樣,該砍就砍!」

  殿上一靜。

  武松看了魯智深一眼。

  魯智深咧嘴一笑:「武二哥,洒家就這麼個脾氣。」

  「知道。」武松站起來。

  底下的嗡嗡聲全停了。

  武松走到丹陛前沿,往下看了一圈。文官一列,武將一列,烏壓壓站了百來號人,全仰著臉等他開口。

  「吵夠了?」

  沒人敢接話。

  「朕說一件事,」武松的聲音不高,但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趙佶是昏君,這沒什麼好說的。他在位那些年,搞花石綱,養奸臣,把天下搞得烏煙瘴氣。朕在梁山的時候就看不慣他。」

  他頓了頓。

  「但朕的天下,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不是從他手裡偷的,也不是從他手裡騙的。」

  殿上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朕不學曹操,挾天子令諸侯那一套……」他擺了擺手,「朕也不做劉裕,殺降帝那種事朕不屑。」

  何崇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封安樂公,」武松說,「給他一塊地,讓他養老去。派人看著,不許他亂跑,也不許人欺負他。趙家其餘宗室,願意種地的種地,願意做買賣的做買賣,不准入仕,不准從軍,其餘不限。」

  他掃了一眼底下。

  「誰有意見?」

  魯智深第一個嚷:「洒家沒意見!」

  朱武出列,拱手:「陛下聖明。臣附議。」

  底下陸陸續續跪了一片。何崇禮愣了一下,也跟著跪了。

  「行了,」武松擺手,「散了吧。朱武留一下,把封安樂公的旨意擬出來。」

  群臣散了個乾淨。

  朱武跟著武松回了御書房,鋪開紙開始擬旨。

  武松站在窗前,背著手看外面。

  「朱武。」

  「臣在。」

  「封地撥汝州,給他五百畝田,二十個僕從,三十名看守。宅子不必太大,夠住就行。」

  朱武筆下不停:「臣記下了。」

  「還有一條,」武松轉過身來,「每月按五品官俸祿給他發銀子。別讓人說朕刻薄。」


  朱武抬頭看了他一眼:「陛下仁厚。」

  「跟仁厚沒關係,」武松坐下來,端起茶碗,「朕犯不著跟一個亡國之君較勁。他翻不起浪來。」

  朱武沒再說話,埋頭寫旨。

  三天後,旨意送到了趙佶住的偏院。

  趙佶住在宮城西北角一處偏院裡,門口有兵看著,進出不自由,但吃穿不缺。自從被廢了帝號,他就在這院子裡待著,整天寫字畫畫,跟從前在位時也沒什麼兩樣。

  傳旨的太監念完,趙佶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彈。

  旁邊伺候的老太監低聲問:「官家……不,安樂公,您沒事吧?」

  趙佶慢慢站起來。

  他今年五十出頭,兩鬢全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著一件洗舊了的藍袍子,腰帶都是布的。

  「安樂公,」趙佶念了一遍,嘴角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安樂公。好名字。」

  太監不敢接話。

  趙佶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頭是一片灰濛濛的天,遠處能看見宮城的琉璃頂,他在那底下住了二十多年。

  「汝州,」他自言自語,「離這兒多遠?」

  「回安樂公,快馬三四天。」

  趙佶點了點頭。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宮殿,看了很久。

  「那武松,」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比朕強百倍。」

  太監嚇了一跳。

  趙佶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出奇。他朝太監擺擺手:「去收拾東西吧。既然人家給了體面,就別賴著不走了。」

  太監趕緊去了。

  趙佶又站了一會兒,回到桌前,拿起筆,鋪了一張紙。他想寫點什麼,筆懸在半空,停了停,最後什麼也沒寫,把筆放下了。

  出京那天,沒人圍觀。武松特意交代過,不許張揚,不許圍堵,兩輛馬車一隊護衛,走側門出城。

  趙佶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上什麼都沒有。

  他縮回腦袋,放下車簾。

  馬車吱呀吱呀出了城門,往汝州方向去了。護衛的馬蹄聲踏在官道上,揚起一溜灰塵。

  御書房裡,朱武把趙佶出京的消息報了上來。

  「走了?」武松問。

  「走了,午後出的側門。沒什麼……」他想了想,「挺安靜的。」

  「路上安排妥了?」

  「沿途驛站都打過招呼,不會有人為難他。汝州那邊宅子也拾掇好了。」

  武松嗯了一聲。

  魯智深從外頭大步走進來,往椅子上一坐:「聽說那趙佶走了?」

  「走了。」

  「早該走了。」魯智深灌了一口茶,「行了,這事算完了。武二哥,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

  武松沒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一摞文書底下抽出一本冊子。

  冊子封皮發黃,上頭寫著……「梁山舊部」。

  他翻開第一頁。

  魯智深探頭瞟了一眼,嘴角一咧:「嚯,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打金國之前,」武松說,「當時怕萬一回不來,先把名字記著。」

  他一頁一頁翻著。魯智深、林沖、楊志、史進、燕青、施恩、戴宗、朱武……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下看,有的名字旁邊畫了圈,有的打了勾,有的什麼也沒標。

  朱武放下筆,看著武鬆手里的冊子,沒說話。

  「前朝的事了了,」武松把冊子合上,拍了拍封面,「接下來……該辦兄弟們的事了。」

  魯智深兩眼放光:「說的是!洒家等這句話等多久了!」

  武松把冊子往桌上一擱,翻開第一頁,拿起筆,在魯智深的名字旁邊寫了個什麼。

  魯智深湊過去要看,武松一把按住:「急什麼,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朱武忍不住笑了一聲。

  魯智深哼了一聲,端起茶碗,眼睛還盯著那冊子。

  武松沒理他,繼續翻著冊子,筆尖在紙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划過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