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摺子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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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志的回報到京城的時候,路上走了五天。

  送信的是楊志手下一個親兵,騎的驛馬,從濟州到京城,一天換三匹,跑斷了腿。親兵把封了蠟的信筒遞到太監手裡,太監又小跑著送進御書房。

  武松正在批摺子。

  桌上摞了七八本,都是各州府報上來的,有說糧價的,有說修路的,有說秋賦的。武松看了一半,擱下筆,拿起楊志的信筒,捏了捏,挺沉。

  蠟封完好,沒拆過。

  他拿刀劃開蠟封,抽出信紙,展開來看。

  楊志的字不好看,一筆一划跟刀刻似的,橫不平豎不直。但寫得清楚……到濟州第一天,先去醫館看了李主簿。左腿斷了,扁擔砸的,骨頭都露出來了。李主簿說王德厚帶了百十號莊丁堵在村口,二話不說就打。

  武松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第二天帶兩百騎去王家莊,亮了鐵牌。莊丁拒開門,給了一炷香。王德厚出來賠笑,被追問三件事……打人、燒丈量繩、撕清丈冊。王德厚嘴硬說「不知道」,楊志當場說了那句話:「不認就鎖了,這是造反。」

  王德厚認了。

  莊丁裡頭動手打人的五個自己出來了。鐵牌往那兒一亮,「如朕親臨」,沒人敢再犟。王德厚被鎖,送濟州府衙看押。清丈隊從王家莊第一畝地重新開始量。

  信的後半段寫兗州和曹州的事。楊志給兩州大戶下了通知……三天之內,各家自報田畝數,清丈隊核實。超出自報的,按隱瞞論處。三天期限,一天都不多給。

  兗州的回信先到了。兗州幾個大戶聯名寫了一封帖子,說「願遵朝廷法度,自報田畝,絕不敢違抗」。措辭恭敬,蓋了六家的章。楊志在信里寫了一句:「兗州服了。」

  曹州沒回信。

  楊志在信末尾寫:「曹州那邊,三天到了還沒動靜。臣已派人去催。若再不應,臣親自去。」

  武松把信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魯智深正靠在門邊的柱子上,抱著胳膊。他沒說話,等著。

  武松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怎麼樣?」魯智深忍不住了,「楊志那小子行不行?」

  「行。」武松說,「辦得乾淨。」

  魯智深走過來,探頭看了看桌上的信,看了兩眼,也不在乎。「王德厚鎖了?」

  「鎖了。」

  「該。」魯智深咧嘴一笑,「打斷人家腿還嘴硬,不鎖等什麼。」

  武松沒接話。他把楊志的信折起來,壓在鎮紙下頭,又拿起一本摺子。翻了兩頁,是戶部報的秋糧入庫數目。看了幾行,擱下了。

  「還有個事。」武松說。

  魯智深豎起耳朵。

  「兗州服了,曹州沒回信。」

  「沒回信?」魯智深皺眉,「什麼意思?三天都過了還裝聾?」

  「楊志派人去催了。」

  「催有什麼用!」魯智深一拍大腿,「直接帶人去,跟濟州一樣……」

  武松擺了擺手,打斷他:「沒那麼簡單。」

  魯智深不懂了。「怎麼不簡單?濟州那個王德厚多橫……」

  「王德厚是一個人。」武松說,「濟州就他最大,鎖了他,其他人就散了。曹州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楊志在信里提了一句……曹州那邊,不是一家獨大,是七八家抱成一團。地連著地,佃戶互相借,帳算在一塊兒。你動一家,其他家全站出來。」

  魯智深嘬了嘬牙花子。「那就全鎖了。」

  「七八家全鎖?」武松看了他一眼,「曹州的田有一半在這幾家手裡。你把人全鎖了,地誰種?佃戶沒了東家,秋糧收不上來,明年開春誰放種子?」

  魯智深張了張嘴,沒吭聲。

  武松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字。魯智深湊過來看,只認得「曹州」倆。

  「你寫什麼呢?」

  「給楊志回信。」武松頭也不抬,「兗州的事,讓他盯著就行,別放鬆。清丈隊該量量,數目報上來我看。曹州的事,先不急鎖人。」

  「不鎖……」魯智深瞪眼。


  「分開辦。」武松寫了幾筆,停下來想了想,又接著寫。「七八家抱成一團,那就拆開。誰先配合,誰家的稅按新規矩來,不加罰。誰最後一個配合,加征一成……這一成不是罰他不聽話,是罰他浪費朝廷的時間。」

  魯智深聽了半天,撓撓頭。「這不就是……拉一個打一個?」

  「對。」武松把筆擱下,吹了吹墨跡。「七八家抱一團,不怕。總有膽子小的,總有算盤精的。你給他一條活路,他自己會走。」

  「那要是……都不走呢?」

  武松抬頭看了魯智深一眼。

  「那就是第二封信的事了。」

  魯智深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問。他知道武松這個表情……意思是後面的話不用說了。

  武松把回信封好,叫了個太監進來。「送到驛站,加急。六天之內必須到楊志手上。」

  太監接了信,小跑出去了。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一半,日頭沉到城牆後面去了。有人在廊下點燈,燈火晃了兩晃,穩住了。

  武松重新拿起戶部的摺子,翻到秋糧那一頁。看了看數字,皺了皺眉。

  「糧不夠。」他自言自語。

  魯智深沒聽清。「啊?」

  「秋糧入庫的數目。」武松點了點摺子上的字,「比去年少了兩成。」

  「打仗打的唄。」魯智深說,「這兩年仗沒斷過,田荒了不少,少兩成不奇怪。」

  「減賦令不能撤。」武松說,「今年減了,百姓才敢種。明年再收,才有得收。你今年就催,地都沒人種。」

  魯智深點點頭。「你說得……行吧,洒家不懂這些。」

  武松沒搭腔。他在摺子上批了一行……「著戶部詳查各州秋糧入庫明細,逐州列報,十日內呈上」。批完擱筆,拿起下一本。

  又是各州府的回報。這一本是青州的,說清丈進展順利,已丈量三個縣,地主配合,無異常。武松看了一眼,在末尾批了個「知道了」,放到一邊。

  下一本是徐州的。說清丈剛開始,有幾戶大地主提出異議,說「祖上的地契在這兒擺著,憑什麼重新量」。徐州知府拿不準,請示京城。

  武松把摺子拍在桌上。

  「大地主?」他冷笑了一聲,「全天下的大地主都這套說辭……祖上的、先帝賜的、從前就這麼大。行。你把地契拿出來,我看看。看看上頭寫的畝數跟實際的差多少。差得少,算你老實。差得多……你拿地契誆了多少年賦稅?」

  他提筆在摺子上寫:「著徐州知府照章辦事。地契與實測不符者,以實測為準。差額超百畝者,追繳三年賦差。再有異議,報京處置。」

  寫完擱筆,把摺子丟到批完的那一摞里。

  魯智深在旁邊看著,插了一句:「那要是差個……幾千畝呢?」

  「差幾千畝?」武松哼了一聲,「那就不是異議了,那是欺君。」

  魯智深沒再問。

  燈點得更亮了。太監又送進來一摞摺子,擺在桌角。武松看了一眼……又是七八本。

  「陛下,這是今天下午剛到的。」太監說。

  武松嗯了一聲。

  魯智深站在一旁,看著桌上的摺子越摞越高……批完的一摞,沒批的一摞,新來的又一摞。武松的手沒停過,拆封、看、批、擱下、再拆。

  「武二哥。」魯智深忽然叫了一聲。

  武松抬頭。

  「你歇會兒唄。」

  「不用。」武松低頭繼續看。

  魯智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武松的影子映在牆上,被燈火拉得老長。桌上的摺子摞著,像小山似的。

  他沒再說話,把門帶上了。

  御書房裡只剩武松一個人。他把楊志的回信又從鎮紙底下抽出來,攤開,看了看最後那句……「曹州那邊,三天到了還沒動靜。臣已派人去催。若再不應,臣親自去。」

  武松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楊志:曹州的事,不急。先把濟州辦踏實了,兗州盯緊。曹州的後手,朕另有安排。」

  他把信重新折好,壓回鎮紙下面。

  窗外全黑了。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咚……咚……咚……

  武松拿起茶碗,茶涼了。他沒在意,喝了一口,放下。

  桌上還有五六本摺子沒看。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各州府的回報還在送,一天比一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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