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殺雞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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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回到宮裡,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換衣裳,靴子上的泥都沒撣,徑直叫人去傳楊志。太監端了碗蓮子羹來,他擺擺手,沒碰。大殿裡燈點了一半,暗處影子拉得老長。

  楊志來得快。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土,靴子上還沾著泥點子,顯然也是剛從外頭趕回來的。

  「查完了?」武松坐在案後,聲音不高。

  楊志站住了。他沒急著說話,先從懷裡掏出一沓紙,兩手遞上去。

  武松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永寧縣,趙縣令,造冊費每戶二十文,報效錢每戶十文,商稅加收三十文。減賦令……沒執行。

  第二頁。

  安平縣,劉縣令,巧立名目收「修路錢」,每戶三十文。減賦令……沒執行。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武松一頁一頁翻,臉上沒什麼表情。楊志站在下頭,一聲不吭。

  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武松停了。

  「這個崔通判,」他指著紙上一行字,「貪了多少?」

  楊志答:「光查到的,白銀三千二百兩。還有田產,京郊二十頃。」

  武松把那頁紙放下,繼續翻。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整沓紙拍在案上。

  楊志站得筆直,沒動。

  武松靠回椅背,閉了一下眼。那些數字還在腦子裡轉。造冊費、報效錢、修路錢、攤派銀、孝敬銀,花樣多得很,名目一個比一個新鮮。老百姓不識字,衙門說交多少就交多少,敢不交?衙役上門拿板子打。

  「多少人?」

  「三十七個。」楊志說,「從縣令到通判到……」

  「行了。」武松打斷他,「誰牽的頭?」

  楊志頓了一下:「原戶部侍郎張敬堂。致仕之前在戶部管了八年錢糧,門生故吏遍布各州縣。這回減賦令一下,底下那幫人就是他串聯的,約好了一塊兒頂。」

  武松盯著那沓紙看了好一會兒。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燒裂的聲音。

  「還有呢?」

  「有幾個嘴硬的,死不認帳。」楊志說,「但帳冊都在,跑不掉。」

  「張敬堂。」武松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站起來。

  「抓。」

  楊志抱拳:「是。」

  「從上到下,一個不放過。」武松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來,「三十七個,一個都別漏。今晚就動手。」

  楊志轉身要走,武松又叫住他。

  「楊志。」

  「在。」

  「張敬堂……活的。」

  楊志明白了。他點點頭,大步出去了。

  那一夜京城沒幾個人睡得安穩。

  禁軍分了十幾路人馬,拿著名單挨家挨戶敲門。張敬堂的府邸最先被圍。禁軍踹開大門的時候,管家還想去後院報信,被一把摁住了。

  其餘的更慘。有的是半夜被從床上拖起來的,有的剛脫了靴子還沒躺下,門就被踹開了。安平縣那個劉縣令跑得最快,翻牆翻到一半被禁軍從牆頭拽下來,摔斷了一條腿,哎喲哎喲叫了一路。

  哭喊聲、求饒聲、摔東西的聲音,從東城到西城,斷斷續續響了大半夜。

  天還沒亮,三十七個人全部到案。

  大殿上,三十七個人跪了一地。

  有的哆嗦得厲害,有的還硬撐著,有的已經開始哭了。為首的張敬堂跪在最前面,花白頭髮散下來,身上的官服皺巴巴的,顯然是被人從被窩裡直接拽出來的。

  武松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那沓紙。

  他沒急著說話。他就那麼坐著,翻一頁,看一眼下面跪著的人,再翻一頁。

  大殿裡的空氣像凝住了。文武百官站在兩側,大氣都不敢出。

  翻完了。

  武松把紙往案上一放。

  「張敬堂。」

  張敬堂渾身一抖,抬起頭來:「陛……陛下……」


  「三千二百兩白銀,二十頃田產。」武松的聲音很平,「減賦令是朕親手寫的,你倒好,讓底下人變著法兒多收。朕減一文,你們加三文。朕讓百姓喘口氣,你們掐著百姓的脖子往死里薅。」

  張敬堂噗通一聲趴下去:「陛下饒命!臣……臣一時糊塗!」

  「糊塗?」武松冷笑了一聲,「你在戶部管了八年錢糧,底下三十七個人都是你牽的線。一時糊塗能糊塗出三十七個?」

  張敬堂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旁邊一個知府突然嚷起來:「陛下,不是小臣的錯,是張大人他……」

  「閉嘴。」武松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知府嘴巴張了張,縮了回去。後頭又有人想開口,被旁邊的人一把摁住了。

  武松站起來。

  他走下台階,走到張敬堂跟前。張敬堂跪著,抖得像篩糠。

  「你貪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百姓?」武松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但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老百姓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了賦稅還得交你們的造冊費、報效錢、修路錢。你們吃飽了,他們餓著。」

  張敬堂的額頭「咚咚」磕在地磚上:「臣該死!臣該死!」

  武松轉過身,走回龍椅坐下。

  「張敬堂,午門斬首。」

  這話一出,大殿裡跟被雷劈了一樣。

  張敬堂癱軟下去,手腳並用地往前爬:「陛下!陛下開恩!臣……臣為朝廷辦了一輩子差,陛下……」

  「拖下去。」

  兩個禁軍上來,一左一右架起張敬堂,往外拖。張敬堂的哭喊聲在大殿裡迴蕩,一直拖到門外才漸漸遠了。

  武松掃了一眼剩下的三十六個人。

  「其餘三十六人,革職查辦,家產充公。貪了多少,吐出來。吐不出來的,拿命抵。」

  三十六個人「轟」的一聲全趴下去,磕頭的磕頭,哭的哭,有幾個褲子都濕了。

  兩旁站著的文武百官,沒一個敢吭聲。有幾個低著頭,白著臉。武松掃了一眼,把那幾張臉記住了。

  「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沒人說話,腳步聲急促又碎。出了大殿,有人抹了一把冷汗,有人腿還在發軟。

  午時。

  午門外,人山人海。

  消息傳得快,京城的百姓一早就知道皇帝要殺貪官。天不亮就有人占好了位子,到了午時,午門外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張敬堂被押上來的時候,人群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嗡嗡聲。

  「就是他?」

  「戶部的張侍郎,貪了幾千兩銀子,還不讓底下減賦稅。」

  「該殺!」

  張敬堂跪著,臉上的血色早就沒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發出聲音。

  監斬官是楊志。他站在台上,面無表情,手裡拿著令牌。

  「午時三刻……」

  刀落。

  人群先是一靜,隨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殺得好!」

  「皇上英明!」

  「該殺的!該殺的!」

  有個老漢擠在前排,老淚縱橫,拍著大腿嚷:「老天爺開眼了!這幫蛀蟲,害了多少人哪!」

  午門外的叫好聲傳進了宮裡。

  武松坐在御書房裡,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

  魯智深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殺得好。」魯智深說,「這幫蛀蟲,早該殺了。」

  武松沒接話。他把茶碗放下,望著窗外。

  「殺人容易。」他說,「殺完了呢?」

  魯智深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今天殺了三十七個,明天再冒出三十七個怎麼辦?」武松說,「人心這東西,光靠一把刀管不住。」

  魯智深撓了撓頭:「那你說怎麼辦?」

  武松沒答。他拿起案上一道空白的聖旨,鋪開來。

  「殺人是治標……」他拿起筆,蘸了墨,頓了一下。

  筆尖懸在聖旨上頭,墨汁快要滴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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