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回京減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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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角響的時候天剛亮,武松已經站在帳外了。

  他沒怎麼睡。眼底有點青,但精神還撐得住。昨夜的事壓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滾了一宿,到後半夜索性不睡了,披著衣裳坐到天亮。

  楊志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沒問。

  「拔營。」武松說。

  楊志抱拳:「是。」轉身就去傳令。

  營地里頓時忙起來。帳篷一頂頂撤下來,輜重往車上搬,馬匹牽出來編隊。士兵們動作利索,沒人磨蹭。打了大半年仗,現在要回家了,一個個手腳都快。

  魯智深扛著禪杖晃過來,打了個哈欠:「走了?」

  「走了。」

  「好。」魯智深把禪杖往肩上一擱,「洒家先去前頭等著。」說完大步流星走了,也不回頭。

  武松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營地拆得差不多了,篝火的灰燼被踩進泥里,只剩一片踩爛的草地。涿州城的輪廓在晨霧裡半遮半露,城頭上有守軍在換防。

  他深吸了口氣。

  走吧。

  大軍出涿州,沿官道南下。一萬多人的隊伍拉出去好幾里長,騎兵在前,步卒居中,輜重押後。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馬蹄踏在土路上,悶雷一樣。

  武松騎在馬上,沒怎麼說話。楊志在旁邊跟著,也不多嘴。兩個人就這麼悶頭趕路,偶爾說兩句行軍的事,大多數時候沉默。

  走了三天。

  路上碰到過幾撥驛使,都是從京城快馬過來的,問的都是一件事……陛下幾時到?武松懶得回,讓楊志打發了。第二天中午經過一個小鎮,鎮上的百姓聽說大軍路過,搬了桌子擺在路邊,上面放著水碗和乾糧。武松沒停,但讓後隊的人去道了聲謝。

  楊志有一回忍不住問了句:「陛下,回京之後……先辦什麼事?」

  武松沒馬上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先議正事。」

  「慶功呢?」

  「不辦。」

  楊志沒再問了。

  第三天傍晚,前哨回報:京城在望。

  武松勒住馬,往前看。遠遠的,城牆的輪廓已經能看見了。夕陽打在城樓上,鍍了一層金。

  「到了。」楊志說。

  武松點了下頭,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

  還沒到城門,遠遠就看見一大片人。

  城門外黑壓壓站了幾百號人,文官武將,朝服朝冠,排得整整齊齊。最前頭幾個穿紫袍的,是朝中重臣。再往後看,官道兩邊也站滿了人……老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楊志低聲說:「百官出城迎接了。」

  武松沒應聲,策馬往前走。

  隊伍到了近前,百官齊刷刷跪下去。

  「恭迎陛下凱旋!」

  「陛下萬歲!」

  聲音很大,傳出去老遠。路邊的老百姓也跟著喊起來,亂鬨鬨的,什麼都有……「陛下萬歲」「大武軍威武」「打跑金狗了」……七嘴八舌,熱鬧得很。

  武松翻身下馬。

  「都起來。」

  百官站起身,最前面一個白鬍子老頭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嘴巴一張就要說賀詞。武松擺了下手:「行了,進城。」

  那老頭張了張嘴,愣是沒吐出半句話來。

  武松已經牽著馬往城門走了。楊志跟上,魯智深跟上,親兵們跟上。百官面面相覷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進了城,街道兩邊也擠滿了人。有人往地上撒花,有人舉著自家孩子往這邊看,有個老太太站在路邊抹眼淚。武松沒停,也沒招手,就那麼騎在馬上一路走過去,偶爾沖路邊的百姓點一下頭。

  魯智深在後面嘟囔了一句:「這排場,比你登基那天還熱鬧。」

  武松沒搭理他。

  一路到了皇宮。

  武松下馬,進了大殿。百官緊跟著魚貫而入,文左武右,站得齊齊整整。

  武松沒往龍椅上坐。他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底下。

  百官低著頭,等著。

  「仗打完了。」武鬆開口,聲音不大,但大殿裡安靜,一句一句都聽得清楚。「燕雲十六州,拿回來了。金狗簽了約,稱臣納貢。弟兄們在北邊拼了大半年命,死了不少人。」


  他頓了一下。

  「現在該想想活著的人了。」

  底下沒人吱聲。

  武松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大了些:「這些年打仗,賦稅加了又加,老百姓苦不苦?苦。田裡的莊稼還沒收,稅就先收了。一畝地的糧食,交完稅能剩兩成就算好的。」

  說到這裡,底下有人把頭埋低了些。

  「仗打完了,該讓老百姓過幾天好日子了。」武松說。

  他回頭看了楊志一眼。楊志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卷早就擬好的文書,雙手遞過去。

  武松接過來,展開,念了一遍:

  「即日起,天下賦稅減半。徭役減三成。三年之內,不加賦,不增役。各州府縣衙即日執行,不得拖延。」

  大殿裡靜了兩息。

  然後有人帶頭跪下去:「陛下聖明!」

  嘩啦啦跪了一片。

  「陛下仁德!」「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很響,很齊。

  武松沒說話,把文書遞迴給楊志。楊志接過來,卷好,退到一邊。

  魯智深站在武將那一排,雙手抱胸,沒跪。他從來不跪,武松也從來不管他。

  「都起來吧。」武松說。

  百官站起來。有個穿綠袍的官員猶豫了一下,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斗膽進言……賦稅減半,國庫恐怕……」

  「恐怕什麼?」武松看了他一眼。

  那官員被這一眼盯得縮了下脖子,嘴巴動了動:「恐怕……入不敷出……」

  「打仗的時候怎麼不說入不敷出?」武松說,「加稅的時候一聲不吭,減稅倒來勁了。」

  那官員的臉漲得通紅,退回去不敢再說了。

  旁邊另一個官員趕緊出來打圓場:「陛下英明,減賦利國利民,臣等無異議!」

  武松掃了他一眼,沒搭這話茬。

  「傳令下去,各地三天之內把減賦告示貼出去。有百姓問的,就告訴他們……仗打完了,以後的日子會好過了。」

  「是!」

  武松又說:「還有一件事。陣亡將士的家屬,免賦三年,田畝照給。哪個地方敢剋扣的,報上來。」

  底下又是一片「陛下聖明」。

  武松聽得有點煩了,擺了擺手:「行了。」

  百官站起來。

  武松看著底下這些人,嘴角沒什麼表情。

  大部分人臉上都是喜色……有的是真高興,有的是裝出來的。但有幾個人的眼神,武松注意到了。

  靠後面站著的幾個官員,臉上笑著,眼珠子卻在轉。減賦減半,那他們撈的那份怎麼辦?三年不加賦,靠什麼填自己的口袋?

  武松沒說什麼。

  「散了。」他揮了下手。

  百官行禮退出去,腳步聲嘩啦啦的。

  魯智深沒走,晃到武松跟前來:「武二哥。」

  「嗯。」

  「回來就好。」魯智深說。他沒說別的,就這一句。

  武松看了他一眼。魯智深扛著禪杖,站在那兒,還是老樣子……黑臉,大鬍子,一身酒氣。從梁山分家那天起就跟著他,打了多少仗了,從來沒含糊過。

  「大師。」武松說。

  「啊?」

  「回頭請你喝酒。」

  魯智深咧嘴一笑:「這還差不多。」說完扛著禪杖走了,腳步聲震得地磚嗡嗡響。

  大殿裡就剩武松和楊志兩個人了。

  楊志走上前:「陛下,減賦的文書,臣今日就發往各州府。」

  「發。」武松說,「快馬加急。」

  「是。」楊志抱拳,轉身要走。

  「楊志。」武松叫住他。

  楊志停下來。

  武松站在那兒,望著大殿門口。外面的日頭正好,照得殿門口一片白亮。剛才那些官員魚貫而出的時候,他一直在看。

  「剛才那個說入不敷出的,叫什麼?」


  「戶部員外郎,姓周。」楊志答得很快。

  「嗯。」武松點了下頭,沒再問這個,話鋒一轉,「這令發下去……」他頓了一下,「盯著點。」

  楊志看了他一眼:「臣明白。」

  「不是嘴上明白。」武松說,「朕要的是各州府執行的回報。十天一報,哪個州減了多少,哪個縣還沒貼告示,都給朕列出來。」

  楊志抱拳:「臣這就去辦。」

  武松沒再說話。楊志退出去了,腳步聲遠了。

  大殿空了。

  武松站在台階上,望著外面。陽光從殿門照進來,把地磚照得發亮。外面傳來散朝後說話的聲音,嗡嗡的,聽不真切。

  打天下難,治天下更難。這話他昨天夜裡想了一宿。

  今天這道令發下去,有人會高興,有人不會。高興的是老百姓,不高興的……

  他想起剛才殿上那幾張臉。笑著,眼珠子卻在轉。

  武松往龍椅上坐下去,手搭在扶手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

  有幾張臉,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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