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最後的將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

  耶律德光站在路障後面,身上的甲冑碎了大半,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裡衣。他左臂挨了一刀,骨頭沒斷,但胳膊已經抬不起來。右手還攥著那把彎刀,刀口上豁了三個缺口,是砍人砍的。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滿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身後的親兵,還剩不到一百人。其餘的,死的死,傷的傷,有十幾個扔了兵器跪下了。路障兩側全是武松的兵,槍尖對著他們,密密麻麻,跟刺蝟一樣。

  沒有人動。

  武松站在火把下面,離耶律德光不到二十步。他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守將,沒說話。

  該說的話,剛才已經說過了。

  林沖騎在馬上,手裡的槍橫著,沖旁邊的兵擺了擺手。弓弩手把弩端起來,對準了路障後面那群人。

  「將軍!」耶律德光身後一個親兵喊了一聲,聲音發抖,「降了吧……弟兄們撐不住了……」

  耶律德光沒回頭。

  他盯著武松,眼睛裡的光,跟火把一樣,還沒滅。

  「放下刀。」武鬆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十字街口安靜得很,每個人都聽得見。「你的兵已經沒了,城已經破了,幽州不會來救你。放下刀,我不殺降將。」

  耶律德光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痛的。

  「不殺降將?」他吐了口血沫,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劉成降了,你沒殺他?」

  「沒有。」武松說。

  「嗯。」耶律德光點了一下頭,信了。他往旁邊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親兵,有幾個在發抖。

  「他們呢?」耶律德光抬了一下下巴,指那些跪著的人,「他們降了,你也不殺?」

  「不殺。」

  耶律德光把彎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左臂一陣劇痛,他咬著牙沒吭聲。他用右手摘下頭上的鐵盔,往旁邊一丟。鐵盔滾了兩圈,磕在路障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就讓他們降。」耶律德光的聲音突然清楚了很多,他下了決心,「他們是兵,聽令行事,不該死。」

  他轉過身,面對那些還站著的親兵。

  「扔了。」他說。

  沒人動。

  「扔了!」他吼了一聲,嗓子裡帶著血。

  「哐當」一聲,第一把刀落地。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七八十個還站著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地扔掉了兵器。鐵器砸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

  有人開始哭。

  耶律德光看著他們扔完了刀,轉回身,又面對武松。

  他的左手把彎刀換回了右手。

  林沖皺了下眉,槍尖往前壓了壓。

  武松抬手,示意林沖別動。

  「你讓他們降了,」武松說,「你自己呢?」

  耶律德光沒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刀,刀刃上的血已經發黑,在火光下發暗。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全是血,胳膊已經不聽使喚。

  「我跟他們不一樣。」耶律德光說。

  他抬起頭,聲音很平,沒有嘶吼,也沒有悲壯:「雲州是我守的城。城破了,我得在。」

  武松看著他,沒接話。

  「你是個好皇帝。」耶律德光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把周圍的人都說愣了。「你不殺降,你給百姓分糧,你的兵不搶東西。我守了雲州三年,我知道這座城裡的百姓過的什麼日子。」

  他頓了一下,喘了口氣,傷口在流血,臉越來越白。

  「你來了,比我們在的時候……」他沒說完,咳了一聲,血沫從嘴角淌下來。

  四周更安靜了。連火把噼啪的聲音都能聽見。

  武松往前走了兩步。

  「你說這些話,」武松的聲音沉下來,「說明你不傻。不傻的人,不該死在這。活著,比死了有用。」

  耶律德光笑了一下。這回是真笑了,嘴角咧開,露出滿嘴的血。

  「有用沒用,不是你說了算。」他吸了一口氣,肋骨一起一伏,「我要是降了,我父親的名字怎麼辦?我耶律家三代人守邊關,到我這……」


  他咬了下牙,沒再往下說。

  他搖了搖頭。

  「不行。」

  武松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耶律德光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他早就想好了,從城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想好了。

  武松見過很多人死。有的怕,有的恨,有的不甘,有的稀里糊塗。

  但這種眼神,他不常見。

  「耶律德光。」武松叫了他的名字。

  「在。」耶律德光應了一聲,站得筆直,像在接令。

  四周的火把照著兩個人,一個是大武的皇帝,一個是金國最後的守將。

  武松沒再說話。

  耶律德光等了一息,沒等到下文。他點了點頭,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把彎刀舉起來。

  林沖喊了一聲:「攔住他!」

  武松抬手:「別動。」

  所有人都停了。

  耶律德光把彎刀橫在脖子上,刀刃貼著喉嚨,手沒有抖。

  他最後看了一眼武松,嘴唇動了一下,要說什麼,但沒出聲。

  然後他把刀一拉。

  血從脖子上噴出來,濺在路障上,濺在腳下的石板路上,在火光下是黑紅色的。

  耶律德光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往前栽。他的右手還攥著刀,到死都沒鬆開。

  「砰」的一聲,他栽了下去。

  四周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親兵有幾個撲過去嚎哭,被武松的兵攔住了。有個老兵趴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武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地上那個人。

  火光照著耶律德光的臉,血污蓋住了五官,但他的眼睛還半睜著,嘴角還帶著最後那個笑。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楊志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武松旁邊,也往那邊看了一眼。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沖翻身下馬,走到路障前面,低頭看了一眼耶律德光的屍體,回頭看武松。

  「陛下,這人……」林沖沒說完。

  武松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耶律德光跟前,蹲下來。

  他伸手,把耶律德光半睜的眼睛合上。

  然後他站起身,對林沖說了一句話。

  「以將禮葬了他。」

  林沖一愣。

  「找口好棺材,」武松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立個碑,寫他的名字。」

  「陛下……」楊志在後面開口,「他是金國的……」

  「我知道。」武松打斷了他,「但他是條漢子。」

  楊志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武松轉過身,不再看地上那具屍體。他看了一眼四周……十字街口到處都是兵器和屍體,火把照著到處都是血,空氣里全是鐵鏽味和血腥味。

  「降兵收了兵器,登記造冊,不准為難。」他對林沖說,「城裡還有沒肅清的街巷,今夜之前必須肅清。百姓不准騷擾,犯了的軍法處置。」

  「是。」林沖抱拳。

  「劉成呢?」武松問。

  「在將軍府後院看著呢,」楊志說,「丟了刀蹲著,沒什麼動靜。」

  「留著,明天再說。」

  武松說完,往十字街口的東邊走了幾步。他站在一堵被燒了半邊的牆前面,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雲州的夜空很黑,看不見星星,只有火把的煙往上飄。

  「傳令楊志。」他頭也沒回。

  楊志快步上前:「陛下。」

  「寫封信,送去幽州。就說雲州已破,耶律德光戰死,讓他們好好想想。」

  「是。」

  武松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快馬。」

  楊志轉身就走。

  林沖站在原地,看著武松的背影。武松就那麼站著,面對著北邊,一句話也不說。

  雲州的火還沒滅乾淨,遠處有幾處房子還冒著煙。風從北邊來,帶著焦味。

  林沖低聲吩咐旁邊的兵:「去找口好棺材,要柏木的。再找塊石頭……」

  他看了一眼地上耶律德光的屍體。

  「刻上名字。」

  武松還站在那堵牆前面,望著北邊。

  幽州的方向,天還沒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