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山道暫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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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善罷甘休。」

  方天定把話說完,抬起下巴朝遠處努了努。金兵的旗幟正在往後移動,三萬人馬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慢慢從山道口退出去。

  武松沒吭聲。

  他的刀還攥在手裡,刀刃上全是血,有的幹了,有的還在往下淌。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全身都髒透了。

  金兵退得很有章法,前隊變後隊,弓弩手在後面掩護,騎兵在兩側遊動。不是潰敗,是收兵。

  「守住了。」林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繃帶滲出殷紅的血跡,整個人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臉白得嚇人。

  武松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林教頭,你的傷……」

  「死不了。」林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起剛才,現在算什麼。」

  山坡上躺滿了人,東一個西一個,有金兵的屍體,也有自己人的。活著的士卒或坐或躺,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乾脆趴著,連動都不想動。

  五十多人。

  武松數了數,能站起來的也就這麼多了。從三千人打到現在,就剩下這點人了。

  「武二哥。」

  魯智深的聲音從左邊傳來。這和尚盤腿坐著,禪杖橫在膝蓋上,腿上的傷口裂開了,血把褲腿都染透了。他也在看金兵後撤的方向。

  「嗯。」

  「今天這一仗……」魯智深喘了口氣,「洒家差點以為交代在這兒了。」

  「不是差點。」武松說,「是真的差點。」

  方天定的騎兵們也在休整。這些人比武松的部下好一些,到底是生力軍,但也累得夠嗆。幾匹戰馬倒在血泊里,騎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在餵馬,有人在擦刀。

  「方少主。」武松看向方天定。

  「嗯?」

  「今天多虧了你。」

  方天定搖了搖頭。他的銀甲上沾滿了血污,白袍早就變成了紅袍,但臉上的神情還是那麼沉穩。

  「不用謝。」他說,「咱們是盟友,抗金是大事。我來晚了,要是早來半個時辰……」

  「早來半個時辰也沒用。」武松打斷他,「金兵三萬,你我加在一起也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方天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武頭領說話還是這麼直。」

  「直才好。」武松轉過身,看著山坡下面那片戰場。屍體堆得到處都是,金兵的旗幟倒了一地,有幾面還在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

  「守住陣地只是開始。」他說。

  方天定臉上的笑容收了。

  「你是說……」

  「金兵今天是收兵,不是撤退。」武松指了指遠處那條黑色的河流,「你看他們退得多有章法。前隊變後隊,弓弩手掩護,騎兵遊走。完顏宗弼那個人,我跟他打了這麼多天,知道他的脾氣。」

  「什麼脾氣?」

  「不服輸。」武松說,「他吃了這個虧,不會認栽。」

  方天定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金兵今天折了三四千人,完顏宗弼不會就這麼算了。明天……」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明天他還會來。」武松替他說完,「而且會來得更狠。」

  山坡上安靜了一陣。

  陳正從高處走下來,這個謀士一直在後面觀戰,沒上過陣,但臉上也滿是塵土和汗水。他走到武松身邊,低聲說:「武頭領,金兵退到山道口外面去了,看樣子是在紮營。」

  「紮營?」武松眯起眼睛往遠處看。

  果然,金兵的隊伍已經停住了,開始在山道口外面的平地上紮營。帳篷一頂頂豎起來,火把一盞盞點燃,遠遠看去就跟一片火海一樣。

  「他們沒走遠。」陳正說,「就在那兒等著,明天一早就能再攻。」

  武松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該來的總會來。」他說。

  林沖掙扎著站起身,踉蹌了一步,被旁邊的士卒扶住了。


  「武頭領,咱們現在怎麼辦?」

  「先把傷員安頓好。」武松說,「能走的都扶下去,能治的都治,死了的……」

  他頓了頓。

  「挖坑埋了。」

  「是。」

  林沖招呼著幾個還能動的士卒,開始收拾戰場。

  方天定走到武松身邊,壓低聲音說:「武頭領,你的人傷亡太大了。五十多人,明天怎麼打?」

  武松沒答話。

  方天定繼續說:「我的騎兵還有三百多,可以分一些給你……」

  「不用。」武松搖頭,「你的人是騎兵,在山道里施展不開。再說,你也傷亡不小,留著吧。」

  「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武松看著他,「方少主,你今天來,是因為咱們是盟友。但這個仗是我武松跟金兵打的,你不用把自己搭進去。」

  方天定皺了皺眉。

  「武頭領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武松說,「就是提醒你,金兵明天要是大舉進攻,你可以走。」

  「走?」方天定的愣住了,「武頭領把我方天定當什麼人了?」

  武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不走。」

  方天定的鬆了口氣。

  「這才對。」他說,「咱們是盟友,生死與共。」

  武松沒接這話。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金兵大營的方向。火把把那一片天都映紅了,能看到人影在晃動。

  「金兵還會再來。」他說,「這只是喘口氣。」

  魯智深在旁邊插嘴:「那就讓他們來!洒家的禪杖還沒使夠呢!」

  「大師,你先把腿治好。」武松說,「這個樣子,別說打仗,走路都費勁。」

  魯智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咧嘴笑了笑。

  「死不了。」他說,「洒家扛得住。」

  陳正在一旁說:「武頭領,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一下金兵的動靜?」

  武松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打探也沒用。完顏宗弼的脾氣我知道,他今天丟了這麼大的臉,明天肯定要找回場子。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歇一晚上,養足精神。」

  「那……」陳正還想說什麼。

  「少廢話。」武松打斷他,「去安排吧。把傷員都安頓好,吃點東西,睡一覺。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陳正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山坡上的人漸漸散開,有的去包紮傷口,有的去埋死人,有的去找水喝。方天定的騎兵們也開始紮營,在山坡的另一邊搭起了簡易的帳篷。

  武松站著沒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金兵大營的方向。那邊的火把越來越多,把半邊天都照亮了。戰鼓聲已經停了,但空氣里還瀰漫著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在傍晚的涼風裡,嗆得人難受。

  方天定走到他身邊,站了一會兒。

  「武頭領,」他說,「你在想什麼?」

  武松沒回頭。

  「在想完顏宗弼會怎麼做。」

  「怎麼做?」

  「今天這一仗,他丟了三四千人,被咱們兩面夾擊,灰頭土臉地退了回去。」武松說,「以他的性子,不會認這個栽。」

  方天定點了點頭。

  「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武松沉默了一會兒。

  「調兵。」他說,「他手裡不止這三萬人,後面還有。他今天吃了虧,明天肯定會調更多的人來。」

  「那咱們……」

  「咱們?」武松冷笑了一聲,「咱們加在一起不到四百人,拿什麼跟人家拼?」

  方天定被他這話噎住了。

  「那你還……」

  「還什麼?」武松轉過頭看著他,「跑?往哪兒跑?這山道是咱們最後的屏障,過了這兒,後面就是一馬平川,金兵的騎兵追上來,咱們一個都活不了。」


  方天定沉默了。

  武松繼續說:「守在這兒,還能跟他們拼一拼。至少這山道狹窄,金兵的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

  「那……」

  「少廢話。」武松說,「打仗這種事,想那麼多沒用。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死。」

  他說完這話,不再看方天定,而是繼續盯著遠處的金兵大營。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幾道暗紅色的雲霞。山風吹過,帶著血腥味和塵土味,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林沖走了過來。

  「武頭領,傷員都安頓好了。死了十二個,埋了。」

  「嗯。」

  「還有,糧食不多了,只夠吃兩頓。」

  武松點了點頭,沒說話。

  魯智深被兩個士卒架著走過來,腿上纏著新的繃帶,還在滲血。

  「武二哥,」他說,「洒家剛才想了想,明天要是金兵真的大舉進攻,咱們頂不住。」

  「知道。」

  「那你……」

  「大師,」武松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魯智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沒什麼。洒家就是想說,明天要是真頂不住了,洒家第一個衝上去。」

  武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

  「好。」他說。

  天徹底黑下來了。

  山坡上燃起了幾堆篝火,火光搖曳,照著那些疲憊的面孔。方天定的騎兵們在另一邊也燃起了火堆,兩邊隔著一段距離,但能看到對方的火光。

  武松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還攥著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了一層黑褐色的殼。

  陳正端了碗水過來。

  「武頭領,喝點水。」

  武松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了回去。

  「陳先生,你覺得咱們能撐多久?」

  陳正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看金兵明天怎麼打。」

  「猜一猜。」

  陳正想了想,說:「如果金兵全力進攻,咱們最多撐兩個時辰。」

  武松點了點頭。

  「差不多。」他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武頭領,要不要派人去求援?」

  「向誰求援?」武松反問,「燕青在打探消息,施恩在籌糧,周平還在路上。能來的人,都來了。」

  陳正沉默了。

  武松站起身,走到山坡邊上,往遠處看了看。金兵大營里的火把還在亮著,比剛才更多了。人影在火光中晃動,看不清在幹什麼。

  「他們在調動。」武松說。

  陳正也看向那邊。

  「什麼?」

  「金兵在調動。」武松重複了一遍,「你看那邊的火把,比剛才多了一倍。完顏宗弼在連夜布置。」

  陳正皺起了眉頭。

  「那明天……」

  「明天會很難打。」武松說,「比今天更難。」

  他說完這話,轉過身,走回那塊大石頭旁邊坐下。

  遠處,金兵大營的方向,戰鼓又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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