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歸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志翻身上馬,朴刀一橫:」追!」

  三十多騎跟在他身後衝出去,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了半邊天。那兩百來潰兵跑得倉皇,有人連兵器都扔了,只顧著往北竄。

  武松站在戰場中央,沒動。

  林沖驅馬過來:」武二哥,追上去不會有事。楊兄弟的馬快,那些人跑不出十里。」

  武松點頭,目光掃過腳下的戰場。

  遍地都是屍體。官軍的旗幟東倒西歪,有幾面被踩進泥里,看不清上頭寫的什麼字。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刺鼻,嗆人。

  」俘虜呢?」

  林沖指了指東邊:」千把人,都在那邊跪著。大師兄和史進正盯著。」

  武松抬腿就走。

  戰場東側,黑壓壓跪了一大片人。這些官軍盔甲歪斜,兵器早就被繳了,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魯智深扛著禪杖站在最前頭,看見武松過來,咧嘴一笑:」二郎,這幫孫子慫得很,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有沒有跑的?」

  」跑?」魯智深往地上啐了一口,」洒家守在這兒,誰敢動半步?」

  史進從人堆里鑽出來,三尖兩刃刀上還滴著血,臉上全是興奮勁兒:」武二哥!俘虜里有個當官的,好像是個什麼都頭!」

  武松沒接話,徑直走進俘虜堆里。

  那些跪著的官軍渾身發抖,有人偷偷抬眼瞄了武松一下,又趕緊把頭低下去。

  」武……武頭領饒命!」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這一嗓子,瞬間就像打開了什麼閘口。俘虜們七嘴八舌喊起來,有磕頭的,有哭的,有抱著腦袋發抖的。

  」饒命啊!」

  」好漢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是都監逼我們來的!我們不想打仗!」

  武松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個年輕的身影上。那個少年跪在地上,臉上還帶著沒幹的泥點子,衣服破了好幾個口子,嘴唇哆嗦著,卻硬是沒出聲。

  就是那個十七歲的新兵。上一仗武松說過」先不殺你」,他還活著。

  」你叫什麼?」

  少年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回……回武頭領,小的叫周大牛。」

  」多大了?」

  」十七。」

  」家裡還有什麼人?」

  周大牛愣了一下,沒想到武松會問這個。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更抖了:」有……有個瞎眼的娘。」

  武松盯著他看了幾息,轉身面向所有俘虜。

  戰場安靜下來。

  千把人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等著武松發落。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死——被砍頭還是被活埋,落草的匪寇殺官軍,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武鬆開口了。

  」都抬起頭來。」

  俘虜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武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清清楚楚:」今日這一仗,是你們的都監逼著你們來送死。他死了,你們也算贖了一條命。」

  人群里有人開始抽泣。

  」我不為難你們。」武松掃視一圈,」想走的,給盤纏放回去,回家種地也好,做買賣也好,別再給朝廷賣命。」

  魯智深愣了一下,禪杖杵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俘虜們也愣了。

  武松繼續說:」想留的——」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個叫周大牛的少年身上。

  」想留的,從今往後就是兄弟。有飯一起吃,有仗一起打。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死一般的安靜。

  沒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是俘虜,是戰敗的官軍,按理說能保住一條命就算祖墳冒青煙了,哪有這樣的好事?

  一個老兵突然」撲通」一聲趴在地上,磕頭磕得咚咚響:」武頭領大恩大德!小的願追隨武頭領!」

  像是捅破了一層紙。

  」小的也願意!」


  」願追隨武頭領!」

  」武頭領仁義啊!」

  喊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跪伏在地,衝著武松磕頭。有人哭出了聲,有人喊得嗓子都啞了。

  周大牛跪在人群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想起自己是怎麼被抓了壯丁,想起娘摸著他的臉說」活著回來」,想起一路上挨的打、吃的苦、受的罪。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武頭領!小的願意留下!」

  武松看著他,點了點頭。

  魯智深走到武松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二郎,你這……」

  武松沒回頭:」大師兄,這些人跟咱們一樣,都是被逼的。」

  魯智深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史進湊過來,撓了撓頭:」武二哥,那些想走的怎麼辦?真給盤纏?」

  」給。」武松說,」每人三百文,夠他們走回老家。」

  史進倒吸一口涼氣:」那得多少錢……」

  」算什麼?」武松反問,」這些人回去,見到鄉親怎麼說?說武松殺俘虜?還是說武松放他們走,還給錢?」

  史進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武二哥高明!」

  林沖也騎馬過來了,看著跪了一地的俘虜,眉頭微微皺起。

  」武二哥,這麼多人,糧草能撐得住嗎?」

  武松回頭看他:」教頭放心,我算過。糧草的事,等楊志回來再說。」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楊志帶著人回來了。三十多騎風塵僕僕,楊志翻身下馬,朴刀往地上一杵,大步走過來。

  」武二哥!那兩百來人追上了,殺了一半,剩下的跪地投降,都押回來了!」

  武松點頭:」好。一樣的處置,想走的放,想留的收。」

  楊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俘虜,又看了看武松,咧嘴笑了:」武二哥仁義!」

  消息在俘虜中傳開,原本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眼神漸漸變了。

  恐懼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別的東西——感激,敬服,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熱乎勁兒。

  」武頭領真是活菩薩!」

  」早知道跟著武頭領有肉吃,當初就該……」

  」噓!你小聲點!」

  武松沒理會這些議論。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扭頭看向那群俘虜。

  」從今天起,沒有俘虜。」他說,」都是沂蒙山的人。」

  俘虜們——不,是那些剛剛還在等死的官軍——再次跪伏在地。

  這一次,沒有人磕頭求饒。

  他們是在拜見自己的頭領。

  」願追隨武頭領!」

  聲音震天響,傳出去老遠。

  魯智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低聲嘟囔了一句:」這小子……」

  林沖騎在馬上,目光複雜。他想起當年在東京,想起八十萬禁軍,想起那些冷漠的眼神和落井下石的嘴臉。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俘虜。

  從來沒有。

  武松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雪花鑌鐵戒刀擱在膝蓋上,刀刃卷了,得找人磨一磨。

  史進跑過來蹲在他面前:」武二哥,我數過了!願意留下的有六百多人!」

  武松抬眼:」想走的呢?」

  」三百來個。都是家裡有老娘、有娃娃的,放不下。」

  」嗯。」武松說,」讓張青安排,每人給三百文,再給兩天乾糧,送他們出山。」

  」得嘞!」史進蹦起來就跑。

  魯智深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武松旁邊,禪杖橫在腿上。

  」二郎,今天這一仗打得痛快。洒家砸碎了十幾顆腦袋,禪杖都磕出豁口了。」

  武松沒說話。

  魯智深偏頭看他:」你在想什麼?」

  」在想……」武松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這一仗打完,消息傳出去,朝廷那邊會有什麼反應。」


  魯智深哼了一聲:」反應?再派兵來打唄!來多少,洒家砸多少!」

  武松搖搖頭:」沒那麼簡單。三千官軍全軍覆沒,一個都監被陣斬……這事鬧大了。」

  魯智深不以為然:」鬧大又怎樣?怕他們不成?」

  武松沒接話。

  遠處,林沖正在指揮人清理戰場。楊志帶著人押著最後一批俘虜過來。史進在給要離開的人發盤纏,張青在登記人數。

  一切井然有序。

  但武松的眉頭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開。

  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三千官軍的覆滅,不可能悄無聲息。消息傳到汴京需要時間,但終究會傳到。到時候,朝廷會怎麼做?派更多的兵?還是……

  」武頭領!」

  一個嘍囉跑過來,氣喘吁吁地稟報:」探子回來了,說援軍——就是那幫在谷口外等著撿便宜的——跑了!」

  武松站起身來。

  」跑了?」

  」是!探子說,他們聽到咱們大勝的消息,嚇得連夜就撤了,往東邊去了!」

  魯智深大笑起來:」哈哈哈!一群軟蛋!洒家還等著他們來送人頭呢!」

  武松沒笑。

  他看向東邊的方向,那是官道所在的位置,也是消息傳遞最快的路線。

  援軍跑了。

  帶著這場戰鬥的消息跑了。

  林沖策馬過來,低聲道:」武二哥,這些人回去一報信——」

  」我知道。」武松打斷他,」讓探子繼續盯著東邊的動靜,有任何消息,立刻來報。」

  林沖點頭,撥馬去安排。

  武松重新坐下來,戒刀橫在膝上,指腹摩挲著卷了的刀刃。

  風吹過戰場,捲起一片塵土,夾雜著血腥味和火藥味。

  遠處傳來喧譁聲,是那六百多歸降的官軍在領新的號衣。他們脫下官軍的衣甲,換上沂蒙山的裝束,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期待。

  」武頭領真是仁義!」

  」跟著武頭領,有盼頭!」

  聲音斷斷續續傳進武松耳朵里。

  他抬起頭,看向東邊的天際線。

  夕陽西沉,把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那個方向,是汴京的方向,是朝廷的方向,也是——

  」武二哥!」楊志大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糧草清點完了!官軍的輜重咱們全繳了,夠吃三個月!」

  武松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楊志還要再說什麼,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又一個探子跑過來,跪倒在地:」報——武頭領!東邊官道上發現了一隊人馬!」

  武松騰地站起來:」多少人?」

  」不……不多。」探子喘著氣,」就十幾個人,打著——打著一面旗……」

  」什麼旗?」

  探子抬起頭,臉上帶著困惑:」旗上寫著……寫著一個'宋'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