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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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二娘的菜刀剁在砧板上,震得案板嗡嗡響。

  一條肥魚被她三兩下剁成塊,麻利地掃進陶盆里,手底下半點不停。這幾日山寨里鬧騰得厲害,她卻照樣燒火做飯,好像外頭的風浪跟她沒半點關係。

  張青坐在門檻上削竹篾,手裡的篾刀一推一收,薄薄的竹片捲成長條落在地上。他抬頭看了妻子一眼,又低下頭去,兩口子誰也沒說話。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孫二娘手裡的刀頓了頓,豎起耳朵聽了聽,嘴角一挑:」來了。」

  張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竹屑。

  院門被推開,武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今日穿得簡單,一身青布短打,腰間沒掛兵器,像是隨意來串門的模樣。但他的眼睛掃過院子四角,又看了看左右巷道,這才跨進門檻。

  」二郎!」孫二娘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用圍裙擦著手迎上來,」你怎麼來了?吃了沒有?我正做魚」

  」嫂嫂。」武松抱了抱拳,又朝張青點點頭,」哥哥。」

  張青把篾刀收起來,把門帶上,插好門閂。

  孫二娘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壓低聲音問:」出什麼事了?」

  武松沒急著開口。他走到桌邊坐下,目光落在那盆剁好的魚塊上。孫二娘給他倒了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才說道:」嫂嫂,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二郎有什麼事儘管說。」孫二娘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撐著下巴,」我孫二娘豁出命也幫你!」

  張青也在旁邊坐了,沒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武松放下水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山寨里的事,你們聽說了?」

  孫二娘撇撇嘴:」就那檔子破事?林教頭在聚義廳上說不願招安,魯大師還摔了茶碗這事早傳遍了,山上哪個不知道?」

  」那你們覺得呢?」

  」覺得什麼?」孫二娘眉毛一挑,」招安那破玩意兒,當洒家是傻子?朝廷要是信得過,當初能把我們逼上山?」她說著,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

  張青咳嗽一聲,拉了拉妻子的袖子:」娘子,讓二郎把話說完。」

  孫二娘這才閉上嘴,但眼睛裡的火氣還在。

  武松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今日來,不是為了招安的事。那些事,聚義廳上該爭的已經爭過了。我來找嫂嫂,是想問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看著孫二娘的眼睛:」嫂嫂當年在十字坡開店,消息靈通得很。山下官府有什麼風吹草動,過路的客商有什麼稀奇見聞,你都能打聽到。這門本事,還在不在?」

  孫二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上露出一個精明的笑容:」二郎是想讓我……」

  」山寨現在像個悶罐子。」武松打斷她,」外頭發生什麼事,我們一概不知。朝廷下一步要怎麼動,附近州縣有什麼布置,全靠猜。這樣下去,早晚要吃虧。」

  張青接口道:」二郎說得是。這山上消息閉塞,光知道打打殺殺,不知道外頭什麼情形,確實危險。」

  武松看向他:」哥哥也覺得這事要緊?」

  張青點點頭:」我和娘子上山之前,在十字坡開店多年。來往客商、腳夫、鏢師,什麼人都見過,也攢下不少人情。有幾個人到現在還有往來,隔三差五能遞個消息。」

  」這就是我要找你們的原因。」武松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想請嫂嫂和哥哥幫我一個忙把這條線重新理起來,替我打探山外的消息。」

  孫二娘眼睛亮了:」你是說,讓我當這個眼線頭子?」

  」不止。」武松搖搖頭,」我需要一張網。山下官府有什麼動靜,附近州縣有什麼異常,朝廷有什麼新詔令,甚至各路江湖上的風聲……我都想知道。」

  他伸出手,在桌上比劃了一下:」現在山寨里亂得很,有些話不能明著說,有些事不能明著做。我需要一條暗線,能替我傳遞消息,能替我打探情報,必要的時候,還能替我傳話給山下的朋友。」

  孫二娘和張青對視一眼。

  」這事……」張青沉吟道,」不是不能做,但要把線理起來,得有人手,得有銀錢。」

  」銀錢不是問題,我這裡有一些。」武松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頭是幾錠碎銀子,」人手的事,你們自己安排。找那些信得過的,嘴嚴實的,不要貪多,三五個足夠。」


  孫二娘把銀子攏過去掂了掂,又推回來:」二郎跟我客氣什麼?這點銀子你收著,我孫二娘做這事,不是圖你的錢!」

  」拿著。」武松把銀子又推回去,」該花的地方多著呢。打點關係要錢,僱人跑腿要錢,你總不能讓人白幹活。」

  張青伸手把銀子收了:」二郎說得對,娘子你就別推了。正事要緊。」

  孫二娘瞪了丈夫一眼,到底沒再說什麼。

  武松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山間的樹影拉得老長,一隻烏鴉從樹梢掠過,叫了兩聲飛遠了。

  」還有一件事。」他沒回頭,聲音里多了幾分凝重,」你們幫我打探消息的事,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山寨里眼雜,什麼話都有人傳,什麼事都有人看。這條線要是暴露了,不但沒用,還會給你們惹來麻煩。」

  孫二娘哼了一聲:」二郎放心,我曉得輕重。」

  張青跟著點頭:」這事我們心裡有數,不會亂說。」

  武松轉過身,看著兩人:」我信得過你們,才來找你們。」

  這話說得鄭重,孫二娘臉上的嬉笑也收了,正色道:」二郎,你放一百個心。你當年在十字坡救了我和官人的命,這份恩情我們記著呢。別說幫你打探消息,就是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孫二娘眉頭都不皺一下!」

  張青也說道:」兄弟,我雖然不會說那些好聽話,但這事交給我們,你儘管放心。」

  武松抱了抱拳:」那就有勞嫂嫂和哥哥了。」

  氣氛鬆快了些。孫二娘從灶台邊拎過那盆魚塊,一邊往鍋里倒一邊說道:」既然來了,怎麼也得吃頓飯再走。你嫂子我手藝可不比山上那些粗漢差」

  話說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麼,手上的動作停了。

  」對了,二郎,」她回過頭,眉頭擰起來,」說起山下的消息,前兩天倒是有件事,我本來沒當回事,現在想想,或許你該知道。」

  武松眼神一凝:」什麼事?」

  孫二娘把魚盆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武松跟前,壓低聲音說道:」我有個相熟的腳夫,前幾日從濟州府過來送貨,順道上山看我。他跟我說,濟州府最近來了好些生面孔,不像是做買賣的,也不像是走親戚的,整天在城裡轉悠,打聽什麼梁山泊的事。」

  武松眉頭一皺:」生面孔?」

  」嗯。」孫二娘點頭,」那腳夫跟我說,那些人穿著雖然普通,但說話行事的派頭,不像是尋常百姓。他還說,濟州府的捕快這幾日出入衙門比以往勤了許多,像是在忙什麼大事。」

  張青在旁邊補充道:」我也聽說了這茬。濟州府是離咱們梁山最近的州府,要是官府有什麼動作,十有八九從那邊起頭。」

  武松沉默了一瞬。

  生面孔,打聽梁山泊的事,捕快頻繁出入衙門這幾樣湊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清楚得很。

  」還有別的嗎?」他問。

  孫二娘想了想:」那腳夫還說了一句,說他在城門口看見過一隊騎馬的人,穿著像是軍中的打扮,往北邊去了。他沒敢細看,只瞄了一眼就走了。」

  武松的眼睛眯了起來。

  往北邊去那是去哪?東京?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這事你先記著。」他說,」往後再有這樣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孫二娘應了一聲:」我曉得。」

  鍋里的油已經熱了,滋滋作響。孫二娘把魚塊下進去,騰起一陣白煙。她一邊翻著魚一邊說道:」二郎你坐著,魚馬上就好」

  」不吃了。」武松已經走到門邊,」我還有事,改日再來。」

  孫二娘急道:」這才說兩句話就要走?」

  」嫂嫂的手藝我記著呢,下回補上。」武松拉開門閂,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記住我說的話。」

  張青跟到門口:」二郎慢走,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們。」

  武松點點頭,跨出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盡頭。

  孫二娘站在灶台邊,望著那扇合上的院門,手裡的鍋鏟在空中停了半天。

  」官人,」她開口道,」二郎今天這番話,你聽出什麼味道沒有?」

  張青慢慢走回來,在門檻上坐下:」聽出來了。」


  」什麼味道?」

  張青抬起頭,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山雨欲來的味道。」

  孫二娘嗯了一聲,把魚翻了個面,沒再說話。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油鍋里滋滋的響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烏鴉叫聲。

  山路上,武松大步流星地走著。

  他沒有回頭,但一直豎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哪裡有彎,哪裡有坎,閉著眼睛都能走。但今天他走得格外謹慎,每過一處拐角都要停下來聽聽,確認沒有異樣才繼續走。

  傍晚的山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草木的腥氣。林子裡的鳥雀已經歸巢,偶爾有一兩聲蟲鳴,顯得格外清晰。

  武松忽然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株老槐樹下,一動不動,像是在聽什麼。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什麼都沒有。

  武松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走出幾十步,他的肩膀放鬆下來,步子也快了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很遠的地方,一叢灌木後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的背影。

  那人蹲在灌木叢里,大氣都不敢出,等武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才慢慢直起身子,揉了揉蹲麻的腿。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條,上面已經畫了不少記號。

  他沾了沾口水,用指頭蘸著泥,又在上面添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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