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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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飯還沒吃完,武松就發現有人跟著自己。

  不是一個,是兩個。一個躲在伙房拐角,一個蹲在井台邊假裝打水。手法粗糙,眼神躲閃,分明是山寨里的小嘍囉。

  武松沒回頭,端著碗走到門口,大口喝粥,喝得呼嚕作響。

  跟就跟吧。宋江這點心思,他早料到了。昨晚在忠義堂當眾駁了大哥的面子,要是不派人盯著,那才叫怪事。

  粥碗見了底,武松把碗往門檻上一放,背著手往山寨裡頭走。

  今天他要好好轉轉。

  招安這事,宋江和吳用肯定要動作。那幫兄弟們怎麼想,得摸個底。誰能拉,誰不能拉,誰是鐵了心跟宋江走,心裡得有本帳。

  寨子東邊是校場,一幫漢子正在操練。武松遠遠站住,靠在一棵槐樹上看。

  李逵掄著兩把板斧,追著三個嘍囉滿場跑。跑一圈,砍一圈,邊砍邊罵:」狗日的跑那麼快幹啥!讓爺爺砍兩下怎麼了!」

  三個嘍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往場邊躲。

  武松搖頭。

  這黑旋風,打仗是把好手,腦子卻是一團漿糊。宋江說東他絕不往西,宋江說招安,他能喊出」哥哥說招安俺就招安」這種話。

  忠是真忠,蠢也是真蠢。

  」武松哥哥!」李逵眼尖,老遠瞧見武松,板斧一丟就跑過來,咧著嘴笑,」哥哥來得正好,陪俺耍兩下?」

  」不耍。」武松擺擺手。

  李逵嘿嘿一笑,湊近了,壓低嗓門說:」武松哥哥,昨兒個你在堂上說的話,俺聽不太懂。」

  」哪句?」

  」就是……就是那個送死。」李逵撓著頭,」招安怎麼就送死了?哥哥說招安好,那不就好嘛?」

  武松看著他那張黑臉,看著那雙單純得像孩子的眼睛。

  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沒用。他只認宋江,死也認。將來宋江給他灌一壺毒酒,他都能笑著喝下去。

  」你聽宋大哥的就行。」武松拍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李逵在後頭喊:」武松哥哥,改天陪俺喝酒啊!」

  武松沒回頭。

  ---

  校場邊上有個棚子,幾個頭領圍坐著歇腳。武松慢慢踱過去,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

  花榮正在擦弓。那張弓是他的命根子,每天都要擦三遍。他低著頭,一句話不說,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楊志坐在花榮對面,手裡捏著個核桃,轉來轉去,眼睛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戴宗靠著棚子柱子打瞌睡。

  武松咳嗽一聲。

  幾個人抬頭看他一眼,又都低下頭,各忙各的。

  花榮把弓放下,說:」二郎,昨晚……」

  話沒說完,又停住了。

  武松等了一會兒,花榮沒再開口。

  他點點頭,沒追問。花榮這人,武藝了得,對宋江也是死心塌地。但他跟李逵不一樣,腦子清醒,知道招安是條什麼路。只是宋江對他有恩,他開不了口。

  楊志忽然把核桃往地上一扔,起身走了。

  走的時候看了武松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煩躁,有困惑,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武松記住了這個眼神。

  戴宗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吵什麼吵,讓人睡會兒都不成。」

  說完又閉上眼。

  這人也是宋江的鐵桿。神行太保的本事全用在給宋江跑腿上了。

  武松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

  後山有片竹林,武松穿過去,聽見前頭有人說話。

  聲音不高,但在竹林里傳得清楚。

  」……朝廷既然開恩,咱們就得識抬舉。」

  武松腳步一頓。

  這聲音他太熟了。吳用。

  」軍師說的是,可兄弟們……」

  另一個聲音,是燕青。


  」小乙你是聰明人。」吳用的聲音不緊不慢,」招安了,你跟著盧員外,怎麼也是個官身。總比在這山上混著強吧?」

  燕青沒吭聲。

  」你看朝廷這次派來的使者,規格不低。這說明什麼?說明朝廷是真心要招安。」吳用嘆了口氣,」咱們這些人,出身都不好,打家劫舍的名聲背著,要是不趁這機會洗白,以後還有什麼出路?」

  武松繞到竹林邊上,扒開幾根竹子往裡看。

  吳用背對著他,手裡搖著那把破扇子。燕青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客氣的笑,眼底卻是敷衍。

  」軍師說的,小乙記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吳用拍拍燕青的肩膀,」回去跟盧員外也說說。盧員外是大戶出身,這種道理他懂。」

  燕青點頭,轉身走了。

  吳用站在原地,扇子停了一停。忽然轉過頭來,往竹林這邊看了一眼。

  武松沒躲。

  四目相對。

  吳用眯起眼睛,臉上堆出笑容:」二郎也來散步?」

  」隨便走走。」武松從竹子後頭繞出來,」軍師找燕青說話?」

  」閒聊幾句。」吳用扇子又搖起來,」小乙這孩子機靈,我多指點指點。」

  武松點頭:」軍師有心了。」

  兩人對視一會兒。

  吳用笑著說:」二郎昨晚在堂上的話,我回去想了想,也有道理。只是兄弟們的前程,總得有個著落不是?」

  」軍師說的是。」武松臉上也帶著笑,」前程這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正是正是。」吳用點頭,」所以我才跟兄弟們多聊聊。咱們梁山一百零八條好漢,一條心才能成事。」

  武松不說話了。

  吳用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搖著扇子走了。

  武松站在竹林里,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吳用這個軍師,腦子是好使。可惜跟宋江一條心,全用在怎麼哄兄弟們去送死上了。

  剛才跟燕青說的那番話,什麼」洗白」,什麼」官身」,聽著好聽,細想全是屁話。

  招安了,朝廷會給這幫賊寇當官?做夢吧。能保住命就不錯了,還想當官。

  打完仗,狡兔死,走狗烹。這道理千年不變。

  武松往回走。

  走了一半,又停下來。

  楊志那個眼神,他還記著。

  楊家將的後人,心裡一直有個」報效朝廷」的結。這種人最危險,也最容易被人拿捏。吳用要是去找楊志,說不定真能說動他。

  得搶在吳用前頭。

  武松改了方向,往楊志住處那邊走。

  走到半路,天色暗下來。山上起了風,吹得松濤嗚嗚響。

  遠處傳來一陣笑聲,是聚義廳那邊。

  武松沒管,繼續走。

  楊志住在寨子西邊,單獨一間小屋。門虛掩著,裡頭亮著燈。

  武松站在門口,剛要敲門,裡頭傳出楊志的聲音——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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