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媳婦,擦擦血,咱們接著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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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上的光芒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那根豎向蒼穹、充滿鄙夷的中指,也在最後一刻緩緩收回。

  黑風口,風聲嗚咽,仿佛在為這滿地的屍骸唱著輓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還有火藥炸裂後殘留的硝煙氣。

  趙長纓站在車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勁兒,就像是退潮的海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腳下的修羅場。

  「真臭。」

  他嘟囔了一句,跳下馬車,腳尖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血泊,那模樣,就像是一個有著嚴重潔癖的貴公子,誤入了亂葬崗。

  但他並沒有走向那些價值不菲的戰利品。

  他徑直走向了阿雅。

  阿雅還站在屍堆中間。

  她那身粉色的宮女裙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濕噠噠地貼在身上。手裡的菜刀還在往下滴血,那張平日裡呆萌的小臉上,此刻還殘留著幾分未散的殺氣。

  看到趙長纓走過來,她下意識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是一個等待檢閱的戰士。

  「傻站著幹嘛?」

  趙長纓走到她面前,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一絲責怪。

  阿雅一愣,有些慌亂地想要把手裡的刀藏起來,怕身上的血腥氣衝撞了他。

  「別動。」

  趙長纓輕喝一聲。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絲帕。那是上好的蘇繡,邊角還繡著雅致的蘭花,是出宮前李蓮英特意塞給他的「御賜之物」。

  現在,這塊價值連城的絲帕,被他毫不猶豫地覆蓋在了阿雅那雙沾滿鮮血的手上。

  「髒死了。」

  趙長纓一邊抱怨,一邊動作輕柔地擦拭著她的指縫。

  白色的絲帕瞬間被染紅,變得猙獰而刺眼。

  但他仿佛沒看見一樣,擦得極其認真,極其細緻,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雙剛剛收割了無數人命的手,而是一件稀世的瓷器。

  「以後這種粗活,讓福伯干。」

  趙長纓把擦髒了的帕子隨手一扔,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新的,繼續擦,「你是女孩子,手是要用來剝葡萄的,不是用來砍人的。砍多了起繭子,摸著不舒服。」

  阿雅呆呆地看著他。

  眼裡的殺氣一點點融化,最後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抿了抿嘴,想笑,又覺得現在的場合不太合適,只能乖乖地任由他擺弄。

  「咳咳……殿下。」

  不遠處,福伯那張老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正彎著腰,在一具具屍體上熟練地摸索著。

  「這血衣樓不愧是江湖第一殺手組織,真肥啊!」

  福伯手裡抓著一把銀票,還有幾塊成色不錯的玉佩,甚至連金牙都敲下來兩顆。

  「殿下您看,這是五千兩的銀票!這是唐門的暗器!喲,這把匕首還是玄鐵的,值老鼻子錢了!」

  老頭子動作麻利,手法專業,一看就是「摸屍」界的老前輩。

  趙長纓瞥了一眼,嫌棄地揮揮手:

  「都收著。蚊子腿也是肉,到了北涼,咱們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得嘞!」

  福伯喜滋滋地把戰利品往懷裡一揣,順便踢了一腳旁邊的屍體,「窮鬼,出門也不多帶點錢。」

  「走了。」

  趙長纓牽起阿雅的手,踩著滿地的狼藉,重新回到了馬車上。

  「換輛車,這輛車濺上血了,晦氣。」

  三輛馬車,棄了一輛,剩下的兩輛滿載著從國庫順來的「破爛」和剛剛發的一筆橫財,吱呀吱呀地碾過黑風口的碎石,繼續向北駛去。

  夜色深沉。

  馬車裡點了一盞昏黃的小油燈。

  趙長纓靠在軟墊上,手裡拿著那本從國庫順來的帳冊,指著上面的一處處標記,給阿雅講著「睡前故事」。

  「媳婦兒,你看這兒。」

  「這是黑山,下面全是煤。等咱們到了,我就讓人把煤挖出來,做成蜂窩煤。到時候咱們屋裡生個大爐子,上面燉著羊肉,下面烤著紅薯,那日子,嘖嘖……」


  阿雅抱著那把擦得錚亮的菜刀,蜷縮在趙長纓身邊,眼睛半眯著,聽得津津有味。

  雖然她聽不懂什麼是蜂窩煤,但她聽懂了羊肉和紅薯。

  「還有這兒。」

  趙長纓手指下滑,「這是紅石谷。那裡有鐵礦,咱們可以造那種不用馬拉就能跑的車,還要造那種能飛上天的大鐵鳥……」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在這寂靜的荒野中,顯得格外安心。

  阿雅的眼皮越來越沉。

  這一天的經歷實在太刺激了。

  從被嘲笑,到被刺殺,再到大殺四方。她的神經一直緊繃著,直到此刻,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她才終於感到了徹底的放鬆。

  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阿雅睡著了。

  即使在夢裡,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抱著那把菜刀,身體微微蜷縮,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暴起護主的小獸。

  趙長纓停下話頭,側過臉,借著昏黃的燈光,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

  他伸出手,輕輕幫她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眼神里滿是寵溺和心疼。

  「睡吧。」

  他輕聲說道,「到了北涼,我就給你造個家。一個沒有刺殺,沒有嘲笑,只有紅薯和葡萄的家。」

  車隊在荒原上孤獨地前行。

  這一走,就是整整十天。

  越往北,天氣越冷,景色也越發荒涼。

  原本繁華的城鎮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漫黃沙和枯黃的野草。路邊的白骨也漸漸多了起來,偶爾還能看到幾隻禿鷲在低空盤旋,發出令人心悸的叫聲。

  這就是北涼的地界了。

  大夏的邊疆,被遺忘的角落。

  「吁——!」

  突然,正在趕車的福伯猛地一拉韁繩,馬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趙長纓差點一頭撞在車廂板上。

  「怎麼了福伯?」

  趙長纓扶著車窗,沒好氣地問道,「又遇上劫道的了?這次是哪個山頭的?告訴他們,要錢沒有,要命……讓他們問問我媳婦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阿雅也被驚醒了,瞬間睜開眼,眼神清明,反手就握住了刀柄。

  「殿下,不是劫道的。」

  福伯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古怪,「是個……是個攔路喊冤的。」

  「喊冤?」

  趙長纓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只見前方的官道中央,孤零零地跪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

  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破棉襖,頭髮蓬亂,臉上抹滿了黑灰,看不清容貌。寒風中,她瑟瑟發抖,卻倔強地挺直了脊背,擋在了馬車前。

  而在她身後,是一卷破草蓆,裡面似乎裹著一個人形。

  賣身葬父?

  這劇本也太老套了吧?

  趙長纓皺了皺眉。

  這種戲碼,他在古裝劇里看了不下八百回了。通常這種情況下,只要主角一停車,那姑娘就會抬起頭,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絕世容顏,然後以身相許,從此開啟一段沒羞沒躁的後宮生活。

  但趙長纓不是那種見色起意的人。

  他是個有潔癖、有原則、而且極其護短的人。

  「去看看。」

  趙長纓下了車,雙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走了過去。阿雅緊隨其後,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女,眼神不善。

  「求貴人……求貴人行行好……」

  少女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雖然滿臉黑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順著臉頰滑落,沖刷出兩道白皙的痕跡。

  確實是個美人胚子。

  「小女子家鄉遭了災,逃難至此,父親……父親病餓而死……」

  少女哭得淒悽慘慘,一邊磕頭一邊哀求,「求貴人賞口棺材錢,小女子願為奴為婢,做牛做馬,報答貴人恩德!」


  趙長纓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女,目光從她那雙雖有泥污卻依然白嫩的手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她的虎口處。

  那裡,有一層薄薄的、只有常年握兵器才會留下的老繭。

  有意思。

  一個逃難的流民少女,手比他還嫩,虎口卻有繭?

  這哪是賣身葬父的小白花?

  這分明是一朵帶刺的、有毒的、不知道誰家派來的……野玫瑰啊。

  趙長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少女的下巴,語氣輕佻得像個路邊的流氓:

  「嘖嘖,長得倒是挺標緻……」

  話音未落。

  「咔嚓!」

  身後傳來一聲脆響。

  趙長纓回頭一看。

  只見阿雅手裡拿著半個沒吃完的紅薯,此刻已經被她硬生生捏成了泥。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趙長纓,另一隻手緩緩摸向了腰間的菜刀,在刀柄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那眼神分明在說:

  *你要是敢收這朵野花,我就敢讓她變成死花。*

  *順便,你也別想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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