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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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凡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儀器規律的、輕微的「滴滴」聲,像是某種生命節拍的錨點。然後是遠處模糊的、壓低了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卻帶著熟悉的溫暖頻率。最後,是一個近在咫尺的、平穩而略顯疲憊的呼吸聲——那是他靈魂最熟悉的韻律,陸雪晴的呼吸。

  緊接著,嗅覺甦醒。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明顯,但其中混雜著一絲淡淡的水果清香,還有……陸雪晴身上特有的、讓他安心的馨香。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他嘗試著,用盡全身力氣,才讓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他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邊、緊緊握著他一隻手的陸雪晴。她似乎累極了,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眼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臉頰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她握著他的手是如此用力,指節都微微泛白,仿佛一鬆開他就會消失。

  心臟猛地一抽,鈍痛過後是漫上來的、無法言喻的疼惜。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

  旁邊的沙發上,妹妹林曉薇正小心翼翼地抱著已經哭累了、蜷縮在她懷裡睡著的小戀晴。小丫頭臉上淚痕斑駁,即使在睡夢中,小嘴也偶爾委屈地癟一下,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林曉薇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一邊時不時擔憂地望向病床方向,眼圈通紅。

  而靠近窗邊的位置,站著那對中年夫婦——汪明瑜和林振邦。

  他們似乎一夜之間老了許多。汪明瑜眼睛腫得厲害,臉色蒼白憔悴,原本優雅綰起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在肩頭,她一直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撐,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病床上的張凡,裡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愧疚、心疼和失而復得後更加小心翼翼的愛。

  林振邦站得筆直,但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卻透著一種沉重的疲憊,他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妻子手背上,同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張凡,眼中的血絲和複雜情緒並不比妻子少。

  當張凡的目光終於與他們接觸時,汪明瑜渾身劇烈地一震,猛地捂住了嘴,才沒讓哽咽聲溢出。林振邦的喉結上下滾動,扶住妻子的手也瞬間收緊。

  就在這時,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凝視,或許是源於夫妻間最深的心電感應,陸雪晴猛地驚醒過來。

  她抬起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了張凡已經睜開的、雖然虛弱卻恢復清明的眸子。

  「老公!」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仍未散去的驚悸,「你醒了?!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還暈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又急又快,雙手捧住他的臉,指尖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張凡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只能發出一點氣音。他反手握住陸雪晴的手,輕輕捏了捏,用眼神示意自己沒事。

  這微小的動作和眼神交流,卻讓陸雪晴的眼淚瞬間再次決堤。她俯身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你嚇死我了……你睡了整整三天……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

  三天?他昏迷了三天?

  張凡微微愣住。

  這邊的動靜也驚動了林曉薇和汪林夫婦,林曉薇抱著小戀晴快步走近床邊,小聲帶著哭腔:「哥,你終於醒了!」 小戀晴也被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爸爸醒了,立刻「哇」的一聲又哭出來,伸出小胳膊:「爸爸!抱!」

  汪明瑜和林振邦也急切地圍攏過來,卻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陸雪晴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眼中是如出一轍的、混合著巨大擔憂和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很快接到通知的醫生和護士趕來進行檢查,詳細的神經反應測試、心肺聽診、血壓測量……一系列檢查後,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對滿屋子緊張的人說道:「生命體徵平穩,神經系統檢查無異常。昏厥主要是由於遭受了超乎尋常的、劇烈的精神刺激,導致大腦啟動了保護性抑制。

  通俗點說,就是一下子接收了無法承受的信息,CPU過載『宕機』了。身體本身沒有問題,腦部CT也正常。再觀察一天,如果情況穩定,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接下來一段時間,精神上需要絕對靜養,避免再受強烈刺激。」

  醫生的話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劇烈精神刺激」幾個字,又讓汪林夫婦的臉色白了白,愧疚更深。

  醫護人員離開後,高級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卻瀰漫著一種微妙而沉重的氣氛。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


  小戀晴暫時止住了哭,但還是一抽一抽地賴在爸爸床邊,小手緊緊抓著張凡的一根手指。陸雪晴用濕毛巾仔細地給張凡擦了臉和手,又餵他喝了點溫水。

  張凡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似乎多了一些深不見底的東西,仿佛三天昏迷,將某些激烈的東西沉澱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這個問題被拋出,房間內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

  汪明瑜的嘴唇動了動,眼淚又要湧上來。林振邦深吸一口氣,握住妻子的手,向前半步,用儘可能平穩、卻掩不住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春晚。你和雪晴、戀晴唱了《吉祥三寶》。」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張凡,「你出場的時候,你媽媽……就覺得……心口像被撞了一下。她說太像了,眉眼,神態……尤其是你低頭看戀晴笑的時候,那種弧度……和我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

  汪明瑜用力點頭,淚眼婆娑地補充:「不是覺得……是確定,雖然我們告訴自己那可能是錯覺,但血脈里的感覺……騙不了人。我們查了你所有的公開資料,越看……那種感覺越強烈。」

  「然後你們就來了魔都?看演唱會?」 張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林振邦承認,「我們想親眼確認,演唱會上看你站在那麼大的舞台中央,看你那麼優秀,看你那麼愛雪晴和戀晴……我們一邊驕傲得心顫,一邊……心痛得像被刀割。」 。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錯過了你所有的成長,錯過了你成為這麼棒的人的每一個瞬間。」

  「那樣本……是怎麼拿到的?」 張凡問得更具體。

  這次,林振邦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愧色:「我們……動用了一些關係。知道你和你妻子都是Rh陰性血,你媽媽也是Rh陰性血,而且你建了全家人的應急血庫,定期存血。我們……通過非常規渠道,獲取了你最近一次儲備血的樣本。對不起,凡兒,我們知道這不對,這侵犯了你的隱私……但我們……真的太想知道了,又怕直接找你,如果不是,會給你帶來困擾,如果是……又怕太唐突嚇到你。」 他語氣沉重,帶著深深的歉意。

  「DNA結果,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張凡的聲音依舊平靜。

  「演唱會結束後的第五天。」 汪明瑜哽咽著接口,「99.99%……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我……我們……」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流淚。

  張凡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都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他再次開口,聲音更低沉了些:「當年……我到底是怎麼丟的?」

  這個問題,讓汪明瑜瞬間崩潰,她轉過身,肩頭劇烈聳動,泣不成聲。林振邦的眼圈也紅得厲害,他努力保持著聲音的穩定,將二十七年前那場改變所有人命運的車禍、那個神志不清的瘋子、那場漫長而無望的尋找……儘可能地、簡略卻又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沒有誇張的煽情,只是平鋪直敘,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絕望、自責、二十七年不放棄的堅持,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我們從未停止找你,每一條線索,無論多渺茫,我們都會去查。每一次失望,都像是在心上又割一刀。」 林振邦最後說道,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凡,「我們知道,無論什麼理由,錯過你的成長,都是我們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和遺憾。」

  接著,林振邦簡單介紹了汪家和林家的情況,提到了老爺子汪承業,幾位位高權重的舅舅,也提到了眼前這個活潑開朗、此刻卻眼睛紅紅看著他的親妹妹,林曉薇。

  張凡的目光在林曉薇臉上停留了片刻這個女孩眼中的歡喜、親近和毫不掩飾的「我哥最棒」的崇拜,是如此鮮活而真誠,與他前世那些冷漠疏離的「弟弟妹妹」截然不同。

  他沉寂冰冷的心湖,似乎被這純粹的親情光芒,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眼底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暖意和笑意。

  旁邊的陸雪晴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沒想到老公的父母竟是如此顯赫的家族。她看著丈夫沉靜的側臉,又看看激動又小心翼翼的汪林夫婦,心中百感交集,有驚訝,有恍然,更有對丈夫此刻複雜心境的心疼。

  長長的敘述結束了,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汪明瑜壓抑的啜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凡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張凡垂著眼眸,看著自己被陸雪晴緊緊握著的手。他的思緒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時空,將前世今生關於「父母」的所有冰冷與渴望、痛苦與空白,都在心中緩緩流淌、審視。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汪明瑜和林振邦——這具身體的親生父母。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稱呼什麼,但那個簡單的「爸」、「媽」音節,卻重如千鈞,卡在喉嚨里,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來。

  那不僅僅是一個稱呼,更是對過去二十二年孤獨人生的顛覆,是對「親情」這個概念的重新定義,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巨大的、充滿矛盾的情感實體的重量。

  他最終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用他那特有的、平緩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我……需要時間。」

  他的目光掃過汪明瑜和林振邦瞬間黯淡卻又努力理解的眼神,繼續說道:

  「過去的二十二年,對我來說,『家人』這個概念,很長時間是空白,後來……我有了雪晴和戀晴。我早習慣了獨自面對一切,習慣了所有決定自己負責,習慣了『沒有來處,只管歸途』。我的性格,我的處事方式,甚至我對『家庭』的理解和構建,都基於這段漫長的、一個人的經歷。」

  他頓了頓,聲音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而這冷靜,反而讓汪明瑜和林振邦更加心痛。

  「現在,突然之間,我有了這麼多家人,有了……父母,妹妹,還有一整個龐大的家族。這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空間適應,也需要……好好想想。」

  他看向他們,眼神誠懇而直接:「我的生活,我和雪晴、戀晴的生活,現在很好,很平靜,也很幸福,這份平靜對我們很重要。所以,暫時……我可能沒辦法立刻以你們期望的那種方式,和你們相認、相處,請給我一些時間。」

  這番話,他說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汪明瑜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點頭,聲音破碎:「我們明白……我們懂……是我們不好,是我們來得太突然……我們不會逼你,不會打擾你……只要你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們一直在找你,我們愛你……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林振邦也重重地點頭,眼眶濕潤:「能找到你,知道你還活著,而且活得這麼好,對我們來說,已經是老天爺最大的恩賜。相認……不急。你有你的節奏,你的顧慮,我們完全理解,也絕對尊重,我們……等得起。」 只要能遠遠看著俄日,知道他安好,對這對可憐的父母來說,已經比過去二十七年任何一天都幸福。

  林曉薇也吸了吸鼻子,雖然有些失落,但還是努力揚起一個笑容:「哥,我也等你!反正你跑不掉了!我可是你親妹妹!」

  張凡看著她,終於唇角極輕微地、真實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這個微小的回應,讓林曉薇差點又哭出來,但這次是高興的。

  眼看時間不早,張凡也需要休息,汪林夫婦知道該離開了。縱有萬般不舍,他們還是克制地站起身。

  陸雪晴抱著小戀晴,懂事地走到他們面前。她輕輕拍了拍女兒,溫柔地引導:「戀晴,跟爺爺奶奶,還有小姑說再見。」

  小戀晴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對這對一直用很溫柔很傷心眼神看著她的爺爺奶奶,以及這個一直逗她玩的漂亮小姑已經有了好感。她乖乖地揮揮小手,用稚嫩的聲音說:「爺爺奶奶再見,小姑再見。」

  「爺爺奶奶」、「小姑」……

  這幾個尋常的稱呼,此刻聽在汪明瑜、林振邦和林曉薇耳中,卻如同天籟,又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撫平了離別的酸楚,注入了巨大的喜悅和希望。

  汪明瑜激動得幾乎又要落淚,她顫抖著手,想摸摸小戀晴的臉,又怕唐突,最終只是無比慈愛地看著她,連聲說:「哎,哎,再見,寶貝再見……」 林振邦也難得地露出了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對著小孫女點了點頭。林曉薇則直接湊過去親了小戀晴臉蛋一口:「小晴晴再見!小姑下次給你帶好多好多玩具!」

  他們又深深地看了張凡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千言萬語,最終化為一句:「好好休息,我們……我們先走了。」

  一步三回頭地,他們離開了病房。

  第二天,各項檢查確認無礙後,張凡出院了。

  回到熟悉的別墅,陽光正好,花園裡的花開得燦爛。小戀晴像只出籠的小鳥,在家裡跑來跑去,似乎想把爸爸生病這幾天缺失的活力都補回來。

  生活似乎恢復了原樣,陸雪晴細心地照顧著張凡,絕口不提那天的事情,只是用更多的陪伴和溫柔包裹著他。

  但有些東西,終究不同了。

  張凡坐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面明媚的春光。他的手機里,安靜地躺著一個新存的號碼,備註是「汪女士」。

  還有一個新的家庭群,只有他們一家人,裡面只有林曉薇時不時發來的搞怪表情包和「哥你今天感覺怎麼樣」的問候。

  前世冰冷的記憶,今世孤兒的過往,並未消失,依然沉在心底。但與之並存的,還有那對夫婦淚流滿面卻努力克制的臉,妹妹純粹歡喜的眼神,以及女兒那聲懵懂卻清脆的「爺爺奶奶小姑」。

  他需要時間,慢慢的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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