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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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慶長假(這個世界上國慶在十一月)的校園空曠得能聽見風聲。魔都音樂學院宿舍樓里,十室九空。張凡的室友都回了家,他獨自留在四樓盡頭的房間。七天假期,他打算就這樣安靜度過——看書,偶爾練琴,更多時候只是躺著,什麼也不想。

  十一月四日下午,天陰著,雨要下不下的樣子。張凡靠在床頭翻一本樂理書,窗外偶爾有落葉飄過,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

  篤,篤,篤。

  三聲,清晰得不帶猶豫。

  張凡放下書打開門,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寬檐帽,大墨鏡,米色風衣裹著修長的身形。

  「請問找誰?」

  女人沒回答,側身從他旁邊進了屋,帶進一陣涼風和淡淡的香水味。

  「關門。」她說,聲音壓得低,卻有種不容置辯的力道,張凡下意識照做。

  女人走到房間中央站定,環顧四周——堆滿書的桌子,靠在牆邊的吉他,牆上貼著的課程表,還有那張略顯凌亂的單人床。然後她轉過身,面向張凡。

  「你室友都不在?」她問。

  「回家了。」張凡看著她,眉頭微皺,「你是誰?有什麼事?」

  女人沉默了幾秒,抬手摘掉了帽子和墨鏡。

  一張臉暴露在昏暗的光線里,張凡怔住了。

  不是因為她有多美——雖然確實美得驚心,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五官精緻得挑不出毛病,眉眼間有種清冷的疏離感,而是因為……他覺得這張臉很眼熟。

  一定在哪裡見過,不是生活中認識的那種見過,而是在別的地方……電視?GG?還是……

  女人看著他困惑的表情,嘴角輕輕扯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邊坐下,雙腿併攏,脊背挺直,姿態優雅得像在拍畫報。

  張凡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中間隔著兩米距離,房間裡很靜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我懷孕了。」女人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孩子是你的。」

  時間凝固了。張凡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但她的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那雙漂亮的眼睛直視著他,不閃不躲。

  「你……」他聲音發乾,「你說什麼?」

  「我懷孕了,快兩個月了。」女人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孩子是你的。」

  張凡的大腦一片空白。懷孕?他的孩子?這怎麼可能?他們根本不認識……

  「我們見過嗎?」他聽見自己問,聲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女人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再抬眼時眼裡閃過一絲羞赧,但很快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覆蓋。

  「兩個月前,」她輕聲說,「那個酒店,你想起來了嗎?」

  兩個月前!酒店,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酒吧昏暗的燈光,濃烈的酒精味,身邊女人的香水味,電梯裡熾熱的吻,房間門關上的悶響,黑暗中滾燙的皮膚,壓抑的啜泣,還有第二天早上床單上那抹刺目的鮮紅……

  張凡的呼吸停滯了。

  是她!那晚的女人是她。

  可那晚她一直別著臉,他根本沒看清她的樣子。之後她消失得乾乾淨淨,像一場春夢了無痕。而現在她坐在他面前,告訴他,那晚的結果留在了她身體裡。

  「為什麼……」他艱難地問,「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女人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我想偷偷處理掉,但去了兩次醫院,都在最後關頭……沒忍心。」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我想到我媽媽,她也是未婚先孕,一個人把我帶大,受盡白眼,到死都沒得到那個男人的承認。」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不想讓我的孩子也這樣,至少……應該讓你知道,你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雲層低低壓下來,像是要下雨。

  張凡看著她,腦子裡亂成一團。懷孕,孩子,父親……這些詞像石頭一樣砸進他心裡,激起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你怎麼確定是我的?」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那晚她是第一次,床單上的血跡不會騙人。


  果然女人嘴角又扯出那個苦澀的弧度。「那晚是我的第一次。」她簡單地說,這兩個月,我沒有了過別人。」

  張凡沉默了,他想起那晚她在他身下壓抑的哭泣,想起她抓在他背上的指甲,想起第二天早上空蕩的房間和床單上那抹鮮紅。

  是她,沒錯。

  「你想要什麼?」他問,聲音乾澀,「錢?還是……」

  「我什麼都不要。」女人打斷他,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我調查過你。」她說,聲音恢復了一些平靜,「張凡,魔都音樂學院大四學生,孤兒院長大,成績優秀,沒有不良記錄。長得帥,有才華,生活簡單,是個好人。」

  「我來只是告訴你這件事。這是私人號碼,將來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打給我,我能幫的會儘量幫。」

  張凡看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數字,字跡工整清秀。

  「就當是……對你的一點補償。」女人說完,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和墨鏡。那張絕美的臉再次被遮住,她又變回了那個神秘的、不可接近的女人。

  「等等。」張凡也站起來,「你……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在門邊停住,背對著他。

  「陸雪晴。」她說。

  陸雪晴,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他腦子太亂了,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追問,「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陸雪晴的手放在門把上,沒有回頭。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她的聲音隔著帽子和墨鏡傳來,有些模糊,「再見,張凡。」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樓梯間。

  門輕輕關上。

  張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房間裡還殘留著她的香水味,那種清冷的、帶著木質調的味道,此刻卻讓他感到窒息。桌上的紙條靜靜躺著,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白。

  懷孕了。

  孩子是他的。

  他要當父親了。

  這些字句在腦海里橫衝直撞,每一個都重如千鈞。前世他活了四十二年,從未有過孩子。這一世,他才二十歲,大學還沒畢業,一窮二白,突然被告知要當父親了。

  他能當好一個父親嗎?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前世他毀了自己的人生,這一世他想安靜度過,可現在……

  可是。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孩子了。

  我要有家了。

  這個念頭像一束光,穿透了兩世積累的陰霾。前世他孤獨至死,這一世原主也是孤兒,他們像兩片飄零的葉子,無根無依。可現在有一個人——一個小小的生命——和他血脈相連。

  他要當爸爸了。

  張凡慢慢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紙條。紙張很薄,上面的數字清晰可辨。他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片混沌。

  陸雪晴,這個名字越來越熟悉,一定在哪聽過……

  他猛地轉身,衝到書架前翻找。在一堆樂譜和教材下面,他找到了一本音樂雜誌,是上學期室友李浩買的,一直扔在宿舍里。

  封面是一個女人,穿著白色長裙,站在海邊,風吹起她的長髮。標題寫著:「准天后陸雪晴:用歌聲治癒世界」。

  就是她。

  張凡的手指顫抖起來,陸雪晴那個在電視上、在GG里、在音樂榜單上出現的名字。那個被譽為新生代最有天賦的女歌手,那個無數人的偶像。

  那晚的女人是她。

  而現在,她懷了他的孩子。

  張凡跌坐在椅子上,雜誌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封面上的陸雪晴依然在微笑,那個完美無瑕的、屬於公眾的笑容。可今天下午,他看到的不是這樣的笑。他看到的是疲憊,是認命,是某種破碎後又勉強粘合起來的堅強。

  她說她本來想偷偷處理掉。

  她說至少應該讓他知道。

  她說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張凡抓起手機,對著紙條輸入號碼。手指抖得厲害,按錯了好幾次。終於,電話撥出去了。


  嘟——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敲在心上。

  接通了。

  「餵?」是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些。

  「是我,張凡。」他急急地說,「你先別掛,聽我說完。」

  電話那頭沉默著。

  「把孩子生下來。」他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用盡了全力,「我會負責。、,我會賺錢養你們,求你別打掉。」

  更長的沉默。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笑,苦澀的,帶著嘲諷。

  「張凡,你才二十二歲,大學沒畢業,孤兒,在魔都這種地方,你拿什麼養孩子?」陸雪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我自己都……算了,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我可以寫歌,我可以……」

  「夠了。」她打斷他,「我已經約了醫院,就在明天。就這樣吧,再見。」

  「等等!哪家醫院?你告訴我!」

  「別再打來了。」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刺耳地響著。張凡再撥過去被掛斷,再撥關機。

  他握著手機,站在房間中央,渾身冰冷。窗外的天完全暗下來了,雨終於開始下,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玻璃。

  她要打掉孩子,因為她養不起。

  張凡慢慢滑坐到地上,兩世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前世空蕩蕩的音樂廳和更空蕩蕩的家,江水淹沒頭頂時那種徹底的孤獨;這一世孤兒院冬天的寒冷,失戀那晚酒吧里灼燒喉嚨的烈酒……

  他以為這一世可以平靜度過,可以不再渴望,不再受傷。

  可是當她說出「懷孕了」三個字時,那道冰封的心牆轟然倒塌。他想要這個孩子,想要這個家,想要不再是一個人。

  可是她要打掉。

  張凡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掌里。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透進的微弱光線,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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