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死?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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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守一取出隨身攜帶的匕首,熟練而無聲地撬開簡陋的門鎖。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向內滑開一道縫隙。

  一股複雜的氣味立刻洶湧而出,撲面撞來。

  汗液浸透布料的微酸、草藥熬煮的苦澀,還有一絲……

  幾乎被掩蓋的、淡淡的鐵鏽般的血腥氣。

  袁守一眉頭未皺,側身閃入,反手將門在背後合攏。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他一眼就看到靠窗的那張單人床。

  床上躺著的,依稀是花禪夜。

  可那僅僅是「依稀」。

  往日那個清麗脫俗、氣質冷冽的少女已然不見。

  眉宇間那份不肯折墮的孤傲,幾乎蕩然無存。

  呈現在眼前的,更像一具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乾枯標本。

  她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緊緊包裹下面的嶙峋骨骼,

  仿佛全身的血肉精氣,都在短短數日被某種無形而貪婪的力量徹底榨乾、抽離。

  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像兩座險峻的山峰突兀地聳起。

  嘴唇乾裂泛白,了無生氣。

  往日如瀑的長髮,此刻枯槁地散在同樣灰敗的枕頭上,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

  慘不忍睹。

  袁守一沉默地走到衣櫃前,取出一條乾淨的舊床單。

  準備蓋在她的身上,給予她一點屬於人的、起碼的體面與尊嚴。

  當他俯身,手指不經意間擦過她冰冷頸側時——

  一絲極其微弱、間隔漫長、但確實存在的搏動,透過指尖傳來。

  袁守一動作驟停,懸在半空的手穩穩定格。

  他摒住呼吸,將食指與中指併攏,穩穩地、輕柔地按壓在她頸側動脈的位置,全神貫注。

  咚……咚……

  極其緩慢,微弱如風中殘燭。

  但,確實還在跳動!

  花禪夜沒死!

  她竟然還吊著最後一口氣,沒有徹底沉入永恆的黑暗。

  只是陷入極深的昏迷,生命體徵已微弱到臨界點,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袁守一眼底深處,一絲極銳利的光芒倏忽閃過,快得難以捕捉。

  「遇到我,算你運氣還沒徹底壞透。」

  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清,卻帶著某種斬斷猶疑的決斷。

  他迅速反鎖房門,拉上窗簾,確保無人窺視。

  紅光閃過,灰白色的閃光伊布出現在床邊。

  「布依?」

  伊布清澈的眼眸先是疑惑地望向床上氣息奄奄的陌生人。

  隨即轉向自己的主人,發出帶著詢問意味的低鳴。

  「伊布,對她使用祈願,然後是哈欠。」

  袁守一直接下令。

  祈願技能,可以補充她近乎枯竭的生命力。

  哈欠技能,則能讓她進入更深層的保護性睡眠,減少消耗,爭取時間。

  「布依!」

  伊布沒有任何遲疑。

  它輕輕躍上床尾,站穩。

  小小的身體微微繃緊,周身開始泛起柔和而純淨的星光斑點。

  這些光點緩緩匯聚,化作一股溫暖而充滿生機的能量流,滲透進花禪夜乾涸龜裂的軀殼。

  片刻後,伊布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甚至顯得有些可愛的哈欠。

  但伴隨這個動作湧出的,卻是一圈圈肉眼難以察覺的淡藍色安寧波動。

  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輕柔地籠罩住花禪夜全身。

  做完這一切,伊布身上的微光黯淡下去,它輕輕跳到地面,蹭了蹭袁守一的褲腳,似乎也有些疲憊。

  袁守一揉了揉它的頭頂,將其收回。

  房間重新歸於寂靜,只有床上之人的呼吸,似乎……略微悠長了一點點。

  雖然依舊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還不夠。

  袁守一又取出一顆本屬於自己的養身丸,用溫水化開。

  一手輕輕托起花禪夜的後頸,觸手處一片冰涼的瘦骨嶙峋。

  另一隻手端起陶碗,碗沿抵住她乾裂的唇瓣。

  她的牙關緊閉,如同最後的堡壘。

  袁守一放下碗,用兩根手指,極有耐心地、一點點地撬開她緊咬的牙關。

  動作小心得如同對待一件瀕臨破碎的薄胎瓷器。

  縫隙打開,他立刻將藥液緩緩傾入。

  大部分順著喉嚨滑下,仍有少許從嘴角溢出。

  他拿起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的舊布,輕輕拭去。

  能做的,暫時只有這些了。

  至於謎擬Q的分擔痛楚……

  它的外層皮革還沒有恢復,只有一層虛幻的皮影。

  這昭示著,它的畫皮特性沒法再次觸發。

  現在,只能靠她自己的堅持。

  靈髓融合的核心痛苦和生命排斥,外人難以直接干預。

  ……

  花禪夜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極其漫長、混沌而沉重的夢。

  夢裡——

  她走過人種村陰冷潮濕的巷道,嘗遍生存的苦澀與掙扎;

  她看見自己闖過靈髓生死關,掙脫樊籠,踏入仙途;

  指尖第一次引動靈氣微光的顫動,至今仍在胸腔隱隱迴蕩;

  她仗劍前行,一步步越過修仙路上的峭壁與深淵……

  可最終,她還是倒在了長生仙門前。

  未能跨過。

  暮年時,她仿佛飄到了一處肅穆之地。

  眼前矗立著一面冰冷的石碑,上面刻著——

  袁守一,三個大字。

  啊……是他。

  一種混合著遺憾、了悟、以及無盡疲憊的情緒緩緩瀰漫開來。

  「袁守一……可惜你死了……」

  她無意識地喃喃,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修仙路上……很精彩……我替你看過了。」

  「你才死了呢!」

  一聲中氣十足的低吼,如驚雷劈開混沌,將她從深海的夢境中猛地拽回。

  「嗬——!」

  花禪夜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震顫起來,掙扎著,緩緩掀開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刺目的光迫使她再度閉眼,片刻適應後,才重新睜開。

  視野先模糊,後清晰。

  簡陋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間輪廓。

  然後——

  是站在窗邊、背對陽光的袁守一。

  光線從他身側湧入,為他略顯清瘦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而溫潤的金邊。

  看起來有些不真實,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而神秘的氣息。

  是……袁守一。

  記憶的碎片迅速拼合、重組:

  靈髓注射……生不如死的折磨……那封訣別的訊息……

  接著是無邊的黑暗與寒冷……

  可現在,她還能思考,還能看見,還能感知——

  身體深處傳來微弱卻真實的生機,

  以及一種久違的、仿佛被溫暖能量緩緩浸潤過的舒適。

  這個認知,如同第二道驚雷,狠狠劈在她的意識深處。

  她沒有死。

  「唔……」

  花禪夜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掙扎著。

  想要從這僵臥的狀態中坐起來,想要確認,想要看清。

  然而,身體卻像不再是自己的。

  肌肉酸軟無力,骨頭沉重如山,根本不聽使喚。


  花禪夜定定望向袁守一。

  自己瀕死昏迷,如今狀態卻明顯好轉……

  答案已呼之欲出。

  她沒有問「你是怎麼救我的」這種蠢話。

  有些秘密,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不該去探尋,不該去丈量。

  尤其在對方明明伸出援手之後。

  追問,不僅是愚蠢,更可能是一種冒犯,一種對這份「給予」本身的輕慢。

  沉默數息。

  花禪夜目光卻如凝實的線,牢牢鎖住袁守一。

  她一字一句,聲音雖沙啞微弱,卻帶著磐石落地般的重量,緩緩說道:

  「謝謝。」

  稍作停頓,讓這兩個字在寂靜的空氣里沉澱。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她的眼神銳利而認真,穿透虛弱帶來的迷濛。

  「今後只要不違背我的原則與底線,我一定會還。」

  袁守一站在那裡,逆光的面容大部分隱在陰影里,看不清具體神色。

  唯有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施恩不圖報?

  那是聖人臆想出來的情懷,是話本里編撰的佳話。

  他袁守一,只願每個受過他恩惠的人,都能牢牢記住這份情。

  並在未來某個恰當時刻,毫不猶豫地——湧泉相報。

  「今天已經是第十一天了。」

  他沒有接花禪夜的話,仿佛那個鄭重的承諾不曾入耳。

  「恭喜的話,就不多說了。」

  他轉過身,從窗邊陰影里走出,光線勾勒出他清雋的側臉線條,「先吃點東西。」

  他在床邊放下一個小桌,將早已備好的溫粥輕輕置於桌上。

  「好好休息,恢復體力。融合期雖已過去,但你身體虧空太大,還需靜養。」

  說罷,不再停留,轉身徑直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他明白,此刻的花禪夜最需要的,是獨處——

  是消化這番劫後餘生的千頭萬緒;

  是整理自己狼狽不堪的形容與心境。

  沒有人願意將自己最脆弱、最失態的一面,長久暴露於人前。

  哪怕是救命恩人。

  尤其,是她這樣心高氣傲的女子。

  陽光穿過窗戶,靜靜鋪在床前那碗裊裊騰著熱氣的白粥上。

  房間裡重歸寂靜,只剩花禪夜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她望著那扇合上的門,又低頭看了看面前的粥。

  時間無聲流淌。

  許久。

  她極輕、極緩地呼出一口氣,眸中最後一絲恍惚散去,只餘下磐石般的沉靜。

  以及對前路,愈發清晰的洞見。

  這條修仙路上,

  從此又多了一個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和一份……需要償還的——

  「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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