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褻瀆之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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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動之前,李長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觀察。

  觀察那灘被稱為水銀的銀色物質的流動規律,觀察它與這個扭曲世界其他存在的互動,更重要的是,觀察它自身所遵循的、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格外突兀的秩序。

  它並非生靈,沒有意識波動。

  它更像是一種具備特定物理和規則特性的現象或物質。

  它會沿著扭曲大地上的血管紋路自然流淌,速度緩慢但恆定。

  當遇到那些搏動過於劇烈、規則扭曲度特別高的區域時,它會短暫停滯,表層泛起細密的漣漪,仿佛在解析或對抗,然後往往選擇繞行,偶爾也會強行覆蓋過去,留下一片短暫的、僵直的死區。

  它的存在,似乎天然對構成這個世界的、混亂活性化的規則基質,具有一種鎮靜或壓制效果。

  李長生需要的,不是等它自然流到祭壇附近——那不知要等到何時,且其路徑未必經過——而是主動引導,甚至驅趕。

  他首先嘗試用最微弱的靈力去觸碰、推動一小縷銀色物質。

  靈力接觸的瞬間,那縷銀色物質驟然活了過來,如同被激怒的水蛭,猛地纏繞上他的靈力絲線,並順著靈力聯繫反向侵蝕而來!

  速度極快,且帶著一種凍結靈力和麻木神魂的詭異寒意。

  李長生果斷切斷了那縷靈力,損失微不足道,但心頭的警惕更甚。

  這物質對有序能量異常敏感且排斥。

  他換了一種方式。

  從地上拾起一塊這個世界的碎塊——一小截枯死的、螺旋金屬質感的植物枝幹。

  這枝幹本身也蘊含著微弱的、惰性的混亂規則。

  他用枝幹末端,小心翼翼地去舀動銀色物質。

  這一次,銀色物質反應平和許多。

  它附著在枝幹末端,隨著枝幹移動,但當李長生試圖將其與枝幹分離、拋向特定方向時,它卻會在脫離枝幹的瞬間,失去動力,重新落回地面,繼續沿著血管紋路緩慢流淌。

  間接接觸可行,但無法有效操控其軌跡。

  李長生沉吟片刻,目光落向自己掌握的規則。圓滿的空間規則在此地難以精確控制,圓滿的夢幻規則更偏重意識與虛相……唯有那新近圓滿的虛幻規則,或許能派上用場。

  虛幻規則,關乎存在本質的認知與干涉。

  他再次拾起一截枯枝,這次,在枯枝觸及銀色物質之前,他先以虛幻規則之力,極其輕微地「浸染」枯枝的表層。

  不是改變其物質結構,而是短暫地、從規則層面賦予它一絲與銀色物質相近的存在屬性——那種對混亂活性規則的壓制與疏離特性。

  枯枝觸及銀色物質。

  銀色物質溫順地附著上來,比之前更加貼合。

  李長生能感覺到,通過那層虛幻規則的浸染,他與銀色物質之間建立了一種極其微弱、間接的聯繫。

  他嘗試通過這聯繫,向銀色物質傳遞一個簡單的趨向意念——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對前方某個規則混亂度較高區域的標識」。

  附著在枯枝末端的銀色物質,微微蕩漾了一下。

  李長生輕輕將枯枝連同銀色物質,拋向遠離血管紋路、更靠近祭壇方向的另一片規則扭曲區域。

  銀色物質脫離枯枝,落在地面。

  它沒有立刻開始沿著既有紋路流淌,而是原地蠕動了片刻,仿佛在感知周圍環境。

  然後,它真的開始朝著李長生之前標識的那個方向,緩慢但堅定地流去!

  雖然速度依然不快,且路徑並非直線,但方向明確。

  有效!

  李長生精神一振。

  他如法炮製,開始收集、引導更多的銀色物質。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和精細控制。

  他不敢一次性引導太多,以免引起未知變化或自身消耗過大。

  他像最耐心的牧羊人,引導著一縷縷銀色的溪流,從不同方向,朝著祭壇所在的那片平坦區域匯聚。

  同時,他也在不斷觀察祭壇的規則濾網。

  那層隱晦的領域如同一個倒扣的碗,籠罩著祭壇及其周圍十丈範圍。


  銀色物質流淌到濾網邊緣時,會自動停下,不再前進,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堤壩。

  但李長生注意到,當銀色物質在濾網邊緣積聚得稍微多一些時,那濾網的光澤會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黯淡,如同被水汽模糊的玻璃。

  他要的,就是這一絲模糊。

  時間在無聲的籌備中流逝。李長生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引導工作,自身對虛幻規則的運用也在這種高精度、持續性的實踐中,悄然提升。

  終於,在祭壇周圍的不同方向上,他匯聚了六股拳頭粗細、長約數丈的銀色溪流,如同六條銀蛇,靜靜匍匐在規則濾網的邊緣,首端微微抬起,指向濾網。

  準備工作就緒。

  李長生退到足夠遠的、一處相對穩固的扭曲岩柱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接下來,將是關鍵一步。

  他雙手虛抬,圓滿的虛幻規則之力與圓滿的夢幻規則之力同時調動,卻並非直接衝擊祭壇,而是分別注入那六股銀色物質溪流的頭部。

  虛幻規則,強化其存在屬性與對混亂規則的壓制特性。

  夢幻規則,則賦予其一絲短暫、微弱的趨同意念——將前方那規則濾網,暫時認知為需要被覆蓋、壓制的混亂活性規則區域。

  嗡——

  六股銀色物質同時震顫起來,表面泛起激烈的漣漪,仿佛從沉睡中被喚醒。

  它們不再溫和,而是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充滿排他性的秩序氣息。

  下一瞬,如同接到統一指令,六股銀流猛地向前「撲」去,狠狠「撞」在了無形的規則濾網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源自規則層面的劇烈摩擦與侵蝕聲。

  銀色物質與規則濾網接觸的地方,爆發出大片灰暗的、不斷湮滅又重生的火花狀光粒。

  規則濾網劇烈波動起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蕩漾開混亂的波紋。

  那層隱晦的領域光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暗不定,範圍也開始不穩定地收縮、膨脹。

  就是現在!

  李長生身影如電,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卻又將自身靈力波動收斂到近乎於無。

  他沒有選擇從正面硬闖,而是趁著濾網劇烈波動、規則紊亂的剎那,從側面一處剛剛因銀色物質持續侵蝕而變得格外稀薄、甚至出現微小孔洞的區域,如同游魚般滑了進去!

  穿過濾網的瞬間,他感到一股混雜著冰冷、粘稠、混亂與尖銳惡意的規則亂流沖刷過身體,靈力護罩劇烈閃爍,神魂如同被針扎般刺痛。

  但他憑藉強悍的肉身和堅定的意志,強行突破!

  雙腳,穩穩落在了祭壇所在的平坦區域地面上。

  成功了!

  但他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警惕。

  祭壇近在咫尺,那灰色晶體、黑色薄片、斷裂劍柄和蘇晚的衣角碎片,觸手可及。

  然而,一種比外面扭曲世界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窒息的氛圍,籠罩著這片區域。

  空氣幾乎凝滯,鐵鏽與甜膩腐敗的氣味中,混雜了一絲……

  難以形容的、仿佛亘古沉睡的塵埃與冰冷星辰的氣息。

  他首先看向蘇晚的衣角碎片和巡天盟劍柄。

  虛幻規則感知掃過——衣角碎片上殘留著極淡的、屬於蘇晚的靈力印記,以及那股不祥的藍紫色血跡中蘊含的混亂侵蝕特性。

  劍柄上,則殘留著陸明光那鋒銳中帶著一絲穩重的劍意,同樣被混亂氣息污染。

  這兩件物品,都像是被隨手丟棄在這裡,並非祭壇的核心。

  他的目光,主要落在了祭壇中央漂浮的灰色晶體和那幾片黑色薄片上。

  灰色晶體緩緩自轉,內部生滅的星雲仿佛蘊含著某種宇宙初開般的奧秘,但又帶著一種絕對的冰冷與虛無感。

  黑色薄片上的蠕動紋路,則散發著精純的黑暗與混亂,以及一種……召喚的意味。

  直覺告訴他,這兩樣東西,才是關鍵,也才是最大的危險源頭。

  他必須儘快行動,外面的銀色物質不可能無限期地壓制規則濾網,而祭壇本身的詭異更令他不安。

  他伸手,首先抓向那片蘇晚的衣角碎片。


  指尖即將觸及時——

  「咚……」

  一聲沉悶至極,仿佛來自大地最深處,又仿佛來自自己心臟內部的搏動聲,毫無徵兆地響起。

  李長生的動作僵住了。

  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

  一種規則的震動,存在的震動。

  來源……祭壇下方!

  那晶體基座的深處!

  那之前感知到的、沉睡的晦暗意志!

  「咚……咚……」

  搏動聲開始變得規律,緩慢,卻沉重得讓李長生的胸腔都隨之共振,靈力運轉出現滯澀。

  祭壇地面那些搏動的血管紋路,此刻如同瘋狂般劇烈鼓脹、收縮,頻率與那搏動聲完全一致。

  灰色晶體的旋轉速度陡然加快,內部星雲生滅變得狂亂,散發出越來越強的吸力,仿佛要吞噬周圍的一切光線與信息。

  黑色薄片上的紋路瘋狂蠕動,幾乎要脫離薄片表面飛舞起來,散發出的黑暗與混亂氣息暴漲,與灰色晶體的虛無吸力混合,形成一種令人絕望的、仿佛能湮滅一切存在意義的力場。

  「不好!」

  李長生臉色劇變,他不再試圖拾取衣角碎片,而是毫不猶豫地轉身,將速度爆發到極致,沖向規則濾網——此刻濾網因為內部異變和外部銀色物質的持續侵蝕,已經變得更加稀薄和不穩定,但仍是唯一的出口!

  就在他身形剛動的剎那——

  祭壇下方的晶體基座,那暗紅色的晶體簇,驟然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縫隙中,沒有光芒,只有比最深的黑夜還要深邃的空無。

  而在那空無的中央,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那並非生物的眼睛。它由不斷流淌、變幻的黑暗與灰白線條勾勒而成,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旋轉的、吞噬一切意義的漩渦。

  視線觸及的瞬間,李長生感到自己的思維、記憶、情感、甚至對自我的認知,都開始鬆動、扭曲,仿佛要被吸入那漩渦之中,化為虛無的養料。

  無法理解。

  無法描述。

  無法對抗。

  那是遠超他當前境界所能觸及的、屬於規則源頭的恐怖,是混亂與虛無的具象,是亘古沉睡的、對一切有序存在充滿惡意的……某物的一瞥。

  僅僅是這一瞥,李長生就感到自己的金丹道種瘋狂示警,神魂如同暴露在嚴冬寒風中的燭火,搖曳欲熄。

  他拼命運轉混沌道種,以圓滿空間規則在身後布下一層層扭曲摺疊的空間屏障,以圓滿夢幻規則編織最堅固的自我認知防線,以圓滿虛幻規則竭力穩定自身存在的實感。

  然後,頭也不回地撞向那搖搖欲墜的規則濾網!

  「啵——」

  一聲輕響,他穿透了濾網,重新回到了外面那相對正常的扭曲世界。

  身後的祭壇區域,已經被翻滾湧出的、粘稠如實質的黑暗與灰白漩渦徹底淹沒,那隻眼睛的視線,如同冰冷粘滑的觸手,穿透濾網的殘破處,依然死死鎖定在他背上。

  李長生亡命狂奔,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的方向,朝著那灰霧與礁石的接口處衝去。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去思考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只有那冰冷、死寂、充滿無盡惡意的凝視,如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

  他衝出了那片扭曲的世界,重新回到了灰霧瀰漫的寂靜礁石區。

  身後的空間接口在他穿過的瞬間劇烈扭曲,然後如同傷口癒合般迅速彌合、消失,只留下一片普通的、潮濕的黑色礁石。

  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但李長生知道,發生了。

  他癱坐在冰冷的礁石上,劇烈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手中,緊緊攥著那半截巡天盟制式飛劍劍柄,和蘇晚那染著藍紫血跡的一角淡青衣料。

  而他的神魂深處,除了後怕,更留下了一絲冰冷的明悟,和一道無法磨滅的、來自不可名狀之物的標記。

  陸明光和蘇晚,恐怕凶多吉少。

  而這個世界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暗,還要……

  令人絕望。他緩緩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沉鬱如淵。

  有些存在,一旦驚動,便再也無法假裝它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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