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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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李長生踏入鎮守府書房時,周安正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裡那棵葉子已落盡的老槐樹。

  「長生來了。」周安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凝重,「坐。」

  李長生在下首坐下,周安這才轉身,從案几上拿起一枚玉簡,輕輕推到李長生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李長生靈力探入,玉簡內容在意識中展開。這是一份簡短的調查報告,記錄著近半個月來出入青石鎮的可疑人物、異常傳訊波動,以及鎮上幾家店鋪帳目的細微變動。

  「鎮西錢氏米鋪,三日前夜間有一筆不明來源的三千靈石入帳。」

  周安在李長生查看時緩緩開口,「同日,鎮東驛站記錄到一道加密傳訊,方向指向郡城。昨日午後,有兩個自稱行商的外鄉人在鎮北官田附近徘徊,被周烈驅離後,入住了錢氏米鋪後院的客房。」

  李長生抬起頭:「錢氏米鋪……可是之前被查辦的錢掌柜家族產業?」

  「正是。」周安在案後坐下,手指輕敲桌面,

  「錢富雖被發配,但其家族在鎮上經營數代,根系未斷。尤其是他那侄兒錢祿,接手米鋪後一直安分,本官也就未加細究。如今看來,安分只是表象。」

  李長生將玉簡放下:「大人懷疑,匿名舉報與那三千靈石、加密傳訊有關?」

  「不是懷疑,是確定。」周安從抽屜里又取出一枚更小的玉簡。

  「這是今早剛截獲的傳訊殘片。加密方式已被破解,內容只有八個字——事情不成,另擇手段。」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李長生看向那枚小玉簡。殘片意味著傳訊被攔截時已接近完成,只能截獲片段,但這也足夠說明問題。

  「農政司的人剛走,這邊就傳訊要另擇手段?。」

  周安臉上沒什麼表情,眼中卻有寒光,「長生,你動了太多人的利益。官田每年暗中流失的產出,何止數萬靈石?」

  「你清帳目、換管事、立新規,斷了多少人的財路。錢家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一環,底下還有多少暗線,連本官也未必清楚。」

  李長生沉默片刻,問道:「大人可知,他們可能會用什麼手段?」

  周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呢?」

  「下官改良官田,推廣新法,靠的是實績與規矩。」

  李長生緩緩道,「若他們還想在規則內動手腳,無非是在收成計量、倉儲轉運、賦稅核算上做文章。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能在鎮守府或更高層面說得上話的人配合。」

  他頓了頓:「若他們不想再守規矩……」

  「那便是見血的手段了。」周安接話,語氣平靜,卻字字沉重。

  「青石鎮地處偏遠,雖有巡天盟鐵律在上,但荒郊野外死個低階修士,只要手腳乾淨,未必能查得明白。尤其你還是農事官,要時常巡查田間,遭遇個『妖獸襲擊』或『劫修殺人』,再正常不過。」

  李長生神色未變,只點了點頭:「下官明白了。」

  見他如此鎮定,周安反倒露出一絲笑意:「你不怕?」

  「怕也無用。」李長生道,「既已走到這一步,退讓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唯有讓他們知道,動下官要付的代價,遠超能得到的利益,他們才會收手。」

  「說得好。」周安讚許道,「本官今日叫你過來,便是要告訴你三件事。」

  「第一,錢家那邊,本官會加派人手盯著,但未必能盯住所有暗樁。第二,鎮守府內,本官已清理過一遍,但不敢保證絕對乾淨。第三……」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令牌,放到桌上。令牌造型古樸,正面刻著「巡」字,背面是複雜的雲紋。

  「這是巡天盟下發的『緊急護符』。」周安推過令牌。

  「若遇生死危機,捏碎此符,百里內所有巡天盟修士都會收到求援信號,最近的會立即趕來。但此符只能用一次,且捏碎後需接受嚴格調查,非真正生死關頭,不要動用。」

  李長生鄭重接過:「謝大人。」

  「去吧。」周安擺擺手,「這幾日巡查時,讓周烈周勇寸步不離。官田收割在即,一切以穩妥為上。」

  離開鎮守府時,天色有些陰沉,秋風吹過街道,捲起幾片枯葉。


  李長生握著那枚青銅護符,感受著掌心冰涼的觸感,又摸了摸懷中那枚黑色獸頭腰牌。

  兩枚令牌,一明一暗,都預示著風雨將至。

  他沒有直接回石屋,而是去了趟百符閣,補充了幾沓空白符紙和靈墨。

  掌柜見他一次買這麼多,還笑著問是不是要大量制符。李長生只說是官田驅蟲所需,未多解釋。

  接著他又去了一趟靈植夫協會在鎮上的小分會,用靈石買了一本《黃階中品符籙初解》。分會執事認得他,還熱情推薦了幾種新到的靈植種子,李長生婉拒了。

  回石屋的路上,他察覺到幾道隱晦的目光在暗處掃過。

  不是周烈周勇的氣息,更不是尋常鎮民。那目光帶著審視與冰冷,如同躲在草叢中的毒蛇。

  李長生腳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回院子,關上門。

  當夜,他沒有修煉,也沒有畫符。而是將身上所有符籙清點一遍,分門別類放入懷中、袖內、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靜心符三張,護甲符五張,急行符四張,回春符三張,爆炎符六張——這是圓滿後品質最佳的一批。再加上數十張不入階的驅蟲、清風、照明等符籙作為備用。

  他又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巡查令、靈植夫徽章、名譽執事令牌、黑色腰牌、青銅護符,還有那枚從黑煞衛殺手身上得來的水靈珠。

  一切準備妥當,他才盤膝坐下,運轉歸一訣。圓滿的黃階極品功法在體內自然流轉,灰濛靈氣滋養著肉身,也讓他的感知保持在最敏銳的狀態。

  夜色漸深。

  約莫子時,窗外傳來第一聲異響——不是夜風,是極輕微的、瓦片被踩動的細碎聲。

  李長生睜開眼,沒有動。

  第二聲、第三聲……不止一人,至少有三個方向。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貼到窗邊。透過縫隙,只見院牆外隱約有幾道黑影閃過,動作極快,落地無聲,修為至少在鍊氣四層以上。

  果然來了。

  李長生屏息凝神,斂息術運轉到極致,氣息幾近於無。同時左手已捏住一張護甲符,右手扣住三張爆炎符。

  黑影在院牆外停留片刻,似乎在觀察、確認。隨後,其中兩道黑影縱身躍上牆頭,就要翻入——

  「嗤!」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色氣流從牆外某處角落電射而出,精準無比地穿過其中一道黑影的右肩。那黑影身形一僵,悶哼一聲,竟從牆頭直接栽落下去!

  另一道黑影反應極快,猛地後撤,同時反手打出一道烏光,射向灰色氣流來處。但烏光落空,那裡空無一人。

  「有埋伏!」牆外傳來壓低的聲音,帶著驚怒。

  李長生在窗後看得分明。那灰色氣流非術非符,更像是某種極其精純凝練的靈力外放,威力雖不致命,卻精準地廢了對方一條手臂。

  是誰?周安派的人?不對,周烈周勇就在隔壁廂房,但剛才那一擊的氣息,比周烈周勇強出太多。

  來不及細想,牆外的黑影已經反應過來。

  栽倒的那人被同伴扶起,三人匯合一處,似乎快速交流了什麼。緊接著,其中兩人再度撲向院牆,而第三人則留在牆外,手中多了一面黑色小旗,開始掐訣。

  李長生眼神一冷。不能讓他們布陣!

  他不再隱藏,猛地推開窗戶,右手一揚,三張爆炎符化作三道赤紅流光,直射牆外那名持旗者!

  持旗者顯然沒料到屋內人反應如此之快,倉促間揮旗格擋。黑旗展開,化作一片丈許方圓的烏光幕牆。

  「轟!轟!轟!」

  三聲爆響幾乎連成一片。熾烈的火焰在烏光幕牆上炸開,熱浪翻滾,照亮了半個院子。

  那烏光幕牆劇烈晃動,竟沒有被完全炸散——這旗子至少是黃階中品的防禦法器!

  但李長生的目的已經達到。爆炎符雖未破防,卻打斷了對方的施法。

  同一時間,他已從窗口躍出,左手在胸前一抹,護甲符激活,一層淡金色的光甲覆蓋全身。

  撲向院牆的兩道黑影恰好翻入院中,迎面便撞上李長生。兩人皆穿黑衣,面罩遮臉,只露雙眼,手中各持一柄短刃,刃上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了毒。

  「鍊氣四層,兩個。」李長生瞬間判斷出對方修為,與自己相當。

  沒有廢話,左邊黑衣人率先搶攻,短刃直刺心口,速度極快。右邊那人則稍慢半步,封住側翼退路。

  李長生不退反進,歸一訣全力運轉,灰濛靈氣灌注雙腿,腳下地面微震,身形如炮彈般前沖。

  面對刺來的短刃,他竟不閃不避,左手五指張開,掌心隱現金芒——圓滿庚金訣融入歸一訣後,他的雙手早已不遜於尋常兵刃!加上護身符的護罩,安全無憂。

  「鐺!」

  掌心與短刃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李長生敢空手接刃,力道用老,被震得短刃上揚。

  李長生趁勢欺近,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灰濛靈氣凝如實質,直點對方咽喉。

  黑衣人倉促後仰,險險避開這一指,但胸前空門大開。李長生左手變掌為拳,碎石拳勁力勃發,狠狠轟在其胸口!

  「砰!」

  黑衣人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護體靈光劇烈閃爍,面罩下滲出鮮血。但這一拳竟沒能徹底破防——對方身上穿了內甲!

  而此時,右邊黑衣人的短刃已從側後方襲來,直刺後腰。

  李長生仿佛背後長眼,腳下步伐詭異一錯,險險避開刃尖,同時右手向後一甩,兩張早已扣在指間的清風符激活。

  沒有攻擊力,但兩股強勁的氣流猛然從左右兩側卷向黑衣人。

  黑衣人身體一晃,攻勢稍滯。就這瞬息之間,李長生已回身,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爆炎符,幾乎貼面拍向對方!

  黑衣人瞳孔驟縮,想退已來不及,只能勉強扭身,用左肩硬扛。

  「轟!」

  符籙在極近距離爆開。熾熱的火浪中,黑衣人慘叫著倒飛出去,左肩焦黑一片,顯然廢了。

  但先前被擊退的黑衣人已緩過氣來,低吼一聲,手中短刃脫手飛出,化作一道藍芒射向李長生。

  與此同時,他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噴出一團黑霧,霧中隱現數條細小黑蛇,嘶嘶作響,從不同方向撲來。

  法器與毒術齊出!

  李長生眼神冰冷,歸一訣運轉到極致,灰濛靈氣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護膜。他竟不閃不避,迎著飛來的短刃衝去!

  「鐺!」

  短刃刺在護體靈光上,發出刺耳摩擦聲,最終力竭墜落。

  而李長生已沖至黑霧前,張口一吐,一道灰濛氣流如箭射出——這是歸一訣靈氣外放,雖不如專門的法術精妙,卻勝在渾厚純粹!

  灰濛氣流貫入黑霧,所過之處,黑霧如沸湯潑雪般迅速消散,其中的黑蛇虛影更是尖叫著化為青煙。

  黑衣人見狀,終於露出駭然之色,轉身想逃。

  但李長生更快。腳下地面一震,沃土術讓泥土瞬間軟化黏連,黑衣人腳下一個踉蹌。

  就這瞬間,李長生已至身後,右手如鐵鉗般扣住其後頸,歸一訣靈氣狂涌而入,瞬間封住對方經脈。

  「呃……」黑衣人渾身一僵,軟倒在地。

  從李長生破窗而出,到兩個黑衣人一傷一擒,整個過程不過十息。

  牆外持旗的那人見勢不妙,早已收起黑旗,扶起最初被灰色氣流所傷的同伴,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處,竟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同伴。

  李長生沒有追。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感受著體內靈力的消耗。

  歸一訣雖強,但全力運轉下消耗也大。剛才短暫的交手,看似輕鬆,實則兇險。若非對方輕敵,且自己符籙、功法、戰術配合得當,勝負難料。

  他低頭看向地上被擒的黑衣人,扯下對方面罩,是個陌生面孔,三十歲左右,面色慘白。

  「誰派你來的?」李長生聲音平靜。

  黑衣人閉目不答。

  李長生也不多問,封了對方啞穴,又用束縛符捆了個結實,這才抬頭看向院牆外剛才灰色氣流射出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過牆頭荒草的輕響。

  但李長生知道,今晚若不是那道灰色氣流先廢了對方一人,打亂了對方陣腳,自己絕不可能如此輕易拿下兩人。

  有人在暗中相助。而且實力遠高於這些黑衣人,甚至可能高於周烈周勇。


  是誰?為什麼相助又不現身?

  他看向夜空,心中隱隱有所猜測,卻無法證實。

  「大人!」周烈周勇此時才從廂房衝出,兩人衣衫不整,顯然剛才被某種手段暫時困住了,「屬下失職!」

  「不怪你們。」李長生搖頭,「對方有備而來,先用了擾神香之類的東西吧?」

  周烈臉色難看地點頭:「是,屬下聞到異味時已來不及,靈力運轉滯澀了片刻。」

  「把人帶下去,仔細看管,等明日周鎮守發落。」李長生吩咐道,又看向院中狼藉,「清理一下,別驚擾鄰里。」

  「是!」

  待周烈周勇將黑衣人拖走,李長生才走回屋中。關上門的剎那,他後背微微滲出冷汗。

  第一次真正與人生死相搏,雖勝了,但那種刀鋒貼面的寒意,仍讓他心有餘悸。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明悟。

  在這條路上,退讓沒有用。只有變得更強,強到讓所有暗處的刀鋒都夠不到自己,強到讓所有算計都失去意義。

  他盤膝坐下,運轉歸一訣。灰濛靈氣流轉,滋養著略有消耗的身體,也撫平著心中翻湧的情緒。

  窗外,秋風呼嘯,寒意徹骨。

  而距此數百里外的郡城某處暗閣中,一枚代表著「任務失敗」的黑色玉簡被狠狠捏碎。

  閣中陰影里,有人低語:

  「兩個鍊氣四層,一個照面就栽了……那小子比預想的扎手。」

  「還要繼續嗎?再派人,容易暴露。」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暫停行動。等官田收割時……再找機會。那時候人多眼雜,出點意外,也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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