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天地、眾生、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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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為林三的小傢伙在一次次接觸後變得越來越膽大,開始聊起自己的事。

  他家中有兩個哥哥,大哥嚮往傳說中的修行者,十二歲便背起行囊,至今未歸。

  二哥大他三歲,剛娶親,家中有父母,有一條老黃牛。

  這是一個人的述說,沒有回應。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數十年。

  昔日膽小的小傢伙已然蒼蒼白髮,有了妻子與兒女。

  不變的是他總是在閒暇之餘到池塘邊來看一看鴻宇,一個人自言自語。

  「他們都說您是石人,可我知道不是。」

  「您必然是一個有大本事的修行者。」

  「我年少體弱,大夫說活不過十二歲。」

  「就因時常到此地來,方才活到現在。」

  「您這樣的存在不喜歡人打擾,可我總是忍不住,想要來看一看您。」

  「有許多話想說。」

  六十八歲的林三坐在鴻宇身邊,取出腰間的酒,輕輕抿了一口。

  他老了,卻仍然覺得自己有用不完的精力,比許多年輕人更有氣力。

  三年之後,林三抱著一個嬰兒前來跪在鴻宇面前。

  「我不敢打擾您,可他只七個月大。」

  「可否請你出一次手,用我這條命換他的命。」

  林三跪在鴻宇身前,不住磕頭,磕得滿頭是血也不願停下來。

  鴻宇沒有回應,沒有發聲,也沒有干涉這個小傢伙的生死。

  他入定了,陷入物我兩忘的境界中。

  林三一直跪著,直到跪暈了過去,躲在遠處的家人將之接走,連帶著那嬰童一起抱走。

  離開時的目光很複雜,有多種特殊的情緒。

  他們的眼界太低,不知曉鴻宇周身三丈的玄妙。

  何須其出手,只需將這嬰童放在此地待上一段時間,一切病痛自消。

  這一次之後,林三許久沒來此地。

  年幼的嬰兒死去讓這位自與鴻宇相識以來便無病無災之人心累了許久。

  青松山腰有個石人的消息仍舊流傳,仍舊有許多人前來觀望。

  有膽大的甚至伸出手想要撫摸,卻近不了其身軀。

  歲月悠悠,幾度春秋。

  一次頓悟,一次清修,悠悠兩百七十載。

  春去秋來,溪水仍流。

  枯坐三百多年的鴻宇從物我兩忘的狀態中醒來,眸子開闔,紫色的光大放,整個世界霞光升騰,大道歡呼。

  「弱小之地有感悟,亦有因果。」

  「數十載嘮叨,總該要還上一還。」

  鴻宇起身,用手輕輕一點,浩大氣運飛來,落入青松山。

  天命蘊山,溪水化龍,連那山巔的青松都誕生了靈智,得了造化。

  三百餘載,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修行,可對於凡俗來說是數輩人的交替。

  他去了青松山下的村落,沿著微弱的因果線尋上了一戶人家,敲門討要一杯水酒。

  「一段歲月相處,一段念叨,一杯水酒。」

  「當還,當還。」

  鴻宇淡淡一笑,大手一揮,動靜之間有造化,生死顛倒逆乾坤。

  時光在大袖之間倒流,昔日故人容顏再現,一道道人影若隱若現,從虛幻走向真實。

  「我等不是死去了嗎?」

  歸來的林三等人震驚,當下的林家後人更是悚然。

  雙方合計之下,驚覺一些事情。

  林三安頓好一切,上了青松山,溪流仍在,卻不見昔日故人。

  又登山而上,只覺神清氣爽,仍不見昔日那道身影。

  「多謝仙人,多謝仙人!」

  他跪倒在山巔,拜向長天。

  一場悟道一場因果,低微之處明心勘動靜,平凡中悟生死。

  屬於鴻宇的旅程才剛剛開始,於雪山之巔觀蓮生蓮滅,在潮水之上看生滅沉浮。


  他並不著急斬掉過往,也不著急斬去鴻蒙道體,沉浸在這樣的悟道歲月中。

  期間,他邂逅了許多不一樣的生靈,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傳說。

  石人、仙人、浪人……

  無人稱他鴻宇,無人知他身份。

  於凡俗悟超凡,在低微看高天。

  世間之事,無不相通。

  三千大道,何有不同?

  一段段旅程,一次次感悟,一個個百年過去。

  鴻宇越來越蒼老,難以壓住己身的腐朽、寂滅之意,儼然一個遲暮的道人。

  四萬五千歲,四萬六千歲。

  皇古至今的壽元大限被打破,新的神話已然出現。

  在這越發殘破、昏暗的時代比肩神話紀元的天尊,如何不算蓋世。

  邁入道衰的五千載,鴻宇四萬六千五百歲了。

  他不再動用道力,不再展現修行者手段,隨手摺了一根樹枝,拄著其遊歷在山間、鄉土、城鎮中。

  鴻宇的一生,從誕生時便是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從未體驗過真正的凡俗,從未看過低微處的風景與光亮。

  他走得越來越慢,背越發佝僂。

  化凡先成凡。

  這個時間節點的鴻宇與真正的凡人並無二致。

  他走了數百載,見過繁榮的都城,去過因戰亂血流成河之地。

  見到了人生百態,知曉了人情冷暖。

  凡俗界、修行界又有何不同?

  無非是站在山巔的人俯瞰其下的人,制定規則與秩序。

  三萬七千歲的鴻宇穿著洗的發白,到處修補的道衣尋了一處荒山,開了一座道觀。

  道觀是鴻宇伐木、抬石堆砌而成,無有觀名。

  此地荒涼,偶有人路過,見了這座另類的道觀很是驚奇。

  邁入其中,可見一老道人,滿頭白髮,佝僂著身軀,或在掃地,或在抬水。

  既不做道課,也不做道業。

  到來過客本以為其是個山野老道,可一交談便個個折服,其道法之高深,見識之廣袤,從未見過。

  漸漸的,無名道觀的名頭越來越大,老道人的聲名越來越盛。

  這座荒山不再荒涼,到來的客人也越來越多。

  道觀不供神仙,也不需香火,只幾個大水缸,只一間粗曠的廚房。

  一日三餐,挑水劈柴,如此往復。

  有人願意出錢,有人願意出力,想要修繕道觀,卻被鴻宇一一拒絕。

  「此觀不供神明,不納香火。」

  「為我心供一個修行地。」

  「先見天地。」

  「再見大道。」

  「後見本我!」

  鴻宇平靜拒絕。

  他修此觀,只為看己身,看本我。

  在道衰中尋求本來的自我,在腐朽中觀凡俗的己身。

  鏡中花,水中月,所見皆虛幻。

  可虛幻不是我?

  真為我,幻也為我。

  道帝是我,老道人是我。

  鴻宇是我,石人亦是我。

  眾生何止百態。

  一人即有百相。

  我見眾生,即眾生見我!

  眾生觀我,即我觀眾生。

  眾生相,天地相,我相。

  前天地!

  後眾生!

  見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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