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魂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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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婆娘是只紅色的手。

  它領著李火元走向洞穴深處,並推開了盡頭的石門。

  石門之後是片廣闊的大湖。

  瀰漫的霧氣模糊了湖的邊界,它看上去與地面相連,只是質地更加柔軟,風吹過時會泛起絲綢質感的浪花。

  李火元走到湖邊,低頭望向水面。

  心臟忽地收緊。

  水中,一個青臂無面,瞳若金丹的惡鬼正與他對視,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肩膀卻被那隻紅手按住。

  紅手想要替他脫衣裳,李火元不喜歡被強迫的感覺,連忙將其摁住,說:

  「我自己來!」

  李火元再向水中望去時,倒立水中的妖影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尚可的面孔。

  他的頭髮稍微凌亂,風塵僕僕,唯有眼眸澄澈如洗。

  這真是一雙清冷的眼睛,任何的憤怒與抗拒顯現其中,都會散作最微不足道的漣漪。

  李火元開始拆解自己的衣裳。

  外裳譁然墜地。

  他自然而然地走入了繅池,走向了水波搖晃的影子,四起的漣漪中,他的身軀與影子融為一體。

  他也如夢初醒般感受到了湖水刺骨的寒冷,寒意像是綿密的針,帶來的麻痹感讓他無法揮動四肢。

  他以為自己要溺水了,可奇怪的是,等水沒過脖頸後,他的身體就沒再下沉。

  李火元慢慢適應了水的冰冷,暖意從他體內涌動出來,讓四肢重新活絡,他撩起湖水,擦洗著身體,小心翼翼地,像在洗滌一匹雪膩順滑的絲綢。

  清洗完畢後,一切濁重似都消失不見,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盈。

  紅色的手再度出現,帶來了一身素色的袍子。

  袍子裁剪得體,極好地熨帖著身軀,他穿好衣裳,洇出一片濕濕的冷色。

  「小子,感覺怎麼樣?」

  回到洞窟,苗母姥姥直勾勾地盯著他。

  「繅池的水真是奇妙,沐浴之後竟有脫胎換骨之感。」李火元如實說。

  「我是問你衣服如何。」

  苗母姥姥嘆了口氣,說:「繅池是所有裁縫的歸去之處,神妙無需多言。」

  「姥姥縫得極好,像是精心裁量過的一樣,挑不出半點毛病。」李火元說。

  「看來這麼多年,我的技藝沒有衰退太多啊。」苗母姥姥欣慰地說。

  她似乎很久沒這麼累過了,喜色一閃而過後,立刻被疲憊取代。

  石台旁的燭火一根接著一根熄滅,苗母姥姥說要休息,讓白貓送客。

  李火元離開洞穴。

  映入視線的草浪里,周青正在等他,身影像個孤單的草人。

  昨夜,是他背李火元前來就醫的。

  周青上上下下打量李火元,說:「看來那位婆婆對你很好。」

  「她教我修煉了魂術,還為我縫了新衣。」李火元說。

  「真是奇怪,我聽醫師說,這位姥姥性情古怪,醫術雖然高明但通常只治一半,給人從死神那拉回半截身子,把命吊住就算了事,怎麼偏偏對你這麼好?」周青問。

  「興許是因為太歲身?」

  李火元想不到別的解釋。

  跳過溪水間的石頭,兩個人偶一樣的童子正在等待。

  回去的路上,霧氣正濃。

  走著走著,李火元聽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喊某個名字,循聲望去,他看到了一個瞎眼的婦人在地上爬行,手不斷摸索著什麼。

  在她面前不遠處,一個男孩直挺挺地固定在木頭架子上,上半身還有血肉,下半身已變成了蠶繭一樣臃腫的東西,泡在滾燙的沸水裡。

  年輕的裁縫正有條不紊地將絲條從他身上抽出,繞在一截木筒子上。

  小男孩努力對爬向他的母親伸出手手臂,大喊:「娘,你別急,我還沒變成料子呢,你摸摸看,我的手是軟的。」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母親抓著他的手,瘋瘋癲癲地摸索著,說:「那快點,跟我回屋,你妹在屋子裡找你呢,別在外面亂走了,啊。」


  「娘,屋子裡悶,我想吹吹風。」

  男孩說著說著,眼淚淌落下來。

  裁縫面不改色地將卷好的絲筒放在一旁,收拾絲鞘,取出新的筒子。

  霧水從山上流淌下來,淹沒了村寨聚落,人們的哭聲藏進了霧裡,在經年累月的流動中,漸漸模糊難尋。

  李火元再看這身裁剪得體的衣裳,心中不免湧起惡寒。

  風從霧中吹來,帶起的褶皺血肉般鮮活地蠕動著,似要和他融為一體。

  回到堆滿乾草的木屋裡。

  李火元盤膝而坐,無事可干,他想修煉。

  流動的氣化作法力,在他丹田中積攢,化作玄妙的團狀,它像個核心的發動裝置,一切能源由它而始,風雷電火因它而生。

  吐納的感覺無比奇妙。

  李火元覺得身體越來越輕盈,這是無所依憑的輕盈,上面留不住七情六慾,更遑論濁重的血肉與骨骼。

  冥冥茫茫中,他凝縮成靈明的一點,以最純粹的知覺體悟著世界表象下的本原,這種感覺讓人上癮,佛說的貪禪似乎正是如此。

  結束了這一輪的修煉後,李火元才發現,周青一直看著他。

  周青說:「還修行做什麼啊,老老實實等待命運吧……」

  「除了修行,我無事可做。」李火元說。

  如果不夠強大,即便逃出老匠所的機會送到面前,他也沒能力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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