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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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柳心陽完全搞不懂面前的老人到底是鴻遠禪師的另一個人格。

  還是鴻遠禪師被奪舍了。

  或者……鴻遠禪師體內還有其他「人」

  此事是想不明白的。、

  她也來不及多想。

  老人甫一開口,便是對她人品與實力的讚譽,這突如其來的褒獎,倒讓柳心陽生出幾分不安。

  這一點柳心陽覺得自己高攀不上。

  她確實協助李火元擊殺了鴻遠禪師,但主力依舊是李火元。

  這都不算什麼。

  這老人三言兩語,就開始大開殺戒。

  那荒唐至極的理由,在雨聲里顯得格外刺耳:只因平民百姓親口承認些許過錯,便要被盡數絞殺。

  偷雞摸狗的小錯,在他眼中竟與滔天罪孽無異,這分明不是懲戒,而是一場偏執的屠戮!

  簡直不講道理!

  而且,現在老人還盯上了道場內的其他修士。

  此時櫳山派掌門見勢不妙,想要逃走,可老人來勢太快,他根本遁逃不及。

  「爹……」

  小沫心口一痛,拔劍去救,攔擋在了掌門身前,可不等她出手,她的這位生父就將雙掌拍到她的背上,迫使她雙足不穩,不得不朝著老人攻來的方向跌去。

  他想用女兒的生命,為他爭取些逃命的時間。

  一時間,小沫如墜地獄,只覺心血凝成石塊,在她胸膛中寸寸開裂,她對親情的最後一絲念想,在這一推之下蕩然無存。

  迫近的死亡甚至不給她時間去怨恨,她閉上眼眸,心若死灰。

  但她沒死。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猛地一拽,抱入懷中,連帶那一掌的威力也被這柔軟的懷抱卸去。

  小沫睜開眼,發現自己竟伏在柳心陽的胸口,她誠惶誠恐,轉過頭去,恰好又看到掌門被那老人追上,不得不施展魚鶴真法反擊。

  老人看也不看他的武功,只是定罪:

  「教子無方,賣女求榮,當殺。」

  須臾間,這位在附近還算有些名氣的櫳山派掌門便被削去了頭顱,脖頸切口平滑如鏡,魚與鶴還未成型,就被暴雨衝散。

  「……」

  小沫看著這幕,眸中再閃不起半點亮光,只低聲呢喃:「多謝柳小姐救命之恩。」

  柳心陽將她放下。

  可小沫雙腳才一落地,就抄起長劍,朝老人斬去。

  她不是要為誰報仇,只是一心求死。

  近日她連連受挫,心緒起落,此刻更如焦炭灰燼,如她毫無生趣的人生一樣。

  「不可!」

  柳心陽還想去救,可小沫出手太過決絕,轉眼已到了老人面前。

  嗜血好殺的老人卻只是彈開了她的劍,沒有殺她。

  小沫右手虎口震的發麻,便換了左手再斬過去,她的劍又被彈開,寸寸斷裂。

  「我在玄幽門自輕自賤,人盡可夫!你這魔頭自稱清官,可你連我都不殺,又算哪門子清官?!」小沫望著墜入泥中的大劍,癲狂哭泣。

  「當今世道險惡,你這樣的弱小女子又能擔得起幾分?我不治你的罪。」老人淡淡地說。

  小沫坐在泥濘之間,雙眸木然。

  多年顛沛流轉,辛勞恥辱在她心中流淌過去,本如死灰的心又陣陣悸動,令她痛哭不止。

  她忽然明白,親情名勢皆是不可靠之物,上位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恩寵淡漠全在一念之間,她半點做不得主。

  而她始終執迷不悟,愛慕虛榮,輕賤自身,待真正醒悟之時,早已惡果纍纍,鑄成大錯。

  她雙手捧面,心如刀絞。

  柳心陽也大致明白小沫經歷了什麼。

  她和小沫以前都身處玄幽門,可她們眼中的玄幽門卻截然不同。

  對柳心陽而言,玄幽門是她曾經的家。

  她第一次進入玄幽門,還是娘親帶著去的。

  那掌門笑臉歡迎,甚至面對娘親還有幾分卑微。


  娘親告訴她,安心在這裡修行,就當家一樣便可。

  她在玄幽門按部就班的修煉一段時間才發現,玄幽門的弟子都植入蠱蟲,而她卻沒有。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娘親的面子。

  因為……娘親是玄幽門老祖的後代,雖然娘親不在玄幽門多年,但威嚴尚在。

  同時,在她眼中,玄幽門秩序井然,上下和睦。

  每一個人對她都非常好。

  好得不得了。

  她也知道,這是柳拓海的面子。

  可對小沫而言,玄幽門卻是一座日夜凌虐她的巨獸,身處其中,終日擔驚受怕,命不由己。

  『怎會如此呢?玄幽門怎麼會是這樣的地方?』

  柳心陽的眸中閃過剎那的茫然,忽然,她想通了很多事。

  這個世上,有許多人,他們位高權重如同帝王,卻愚蠢頑固得令人吃驚。

  而當她了解這些人的過往時,又發現,他們曾經也擁有雄才大略、絕頂智慧,是什麼改變了他們呢?僅僅是耽於逸樂聲色犬馬嗎?

  過去,柳心陽一心修行,不耽溺外物,自以為活得清醒,可今日她才明白,她也始終活在權勢為她編織的繭房裡。

  作為柳氏家族唯一的女娃,她的身份是天然的權力,她一生下來,與周圍人的交談、溝通就全被異化了。

  她時刻感受著他人的仰慕,尊敬,吹捧,永遠不可能知道他們真正的所思所想,也無法怪罪他們什麼。

  久而久之,她也將喪失與人共情,體恤他人的能力,變得愚蠢頑固。

  她從小在玄幽門中長大,可她對玄幽門的了解,未必就比小沫更多。

  想到這裡,柳心陽也感到一陣心痛。

  她自認為的從未行惡,會不會只是一種固執己見,就像這老人濫殺無辜,卻自稱是替天行道一樣。

  心如刀剜之餘,柳心陽也感到一陣輕鬆。

  內心的阻滯感淡去許多,連呼吸都暢快了起來。

  宛若拂去鏡面灰塵。

  她,劍心明亮,俏目生輝。

  老人還要殺人時,柳心陽以雲煙步飄近他的身旁,以劍指劈向他的脖頸。

  老人第一次終止殺人的動作,露出嚴肅之色。

  他伸出一截手指,點向柳心陽的劍指。

  這是大招寺的武功,一指禪。

  他的功法修為很深,一指禪也已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一指似快似慢,蘊含著清靜無塵的禪心,又外放著為佛護法的決絕之意。

  兩指相觸,悄無聲息。

  道場高高的院牆卻在一瞬間爬滿了裂紋。

  柳心陽踉蹌後退,唇間濺出一蓬鮮血。

  她雖有所明悟,可這絲明悟根本填不平他們之間的差距,面對這修為深厚如海的魔頭,她依舊毫無勝算。

  不過,這一劍也非全無所獲。

  老人雖以一指禪將其破去。

  可他蒙著臃腫頭顱的白布卻被這破碎的鋒芒撕裂,化作數十根隨風飛散的布條。

  隨著布條被劍氣挑去,老人終於露出了他的真容。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包裹在白布里的,竟是又一顆頭顱。

  一顆同樣奇醜無比,卻稍稍年輕一些的頭顱。

  而這個頭……不是別人,正是鴻遠禪師!

  這男人竟有兩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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