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可她明明,也是悲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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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

  他轉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的主治醫生,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哀慟,「我們現在……可以去看看我哥嗎?」

  醫生沉重地點點頭:「可以。請跟我來,去做......最後的告別。」

  告別......

  這個詞讓所有人再次瑟縮了一下。

  徐倩發出一聲嗚咽,捂住臉。李夢也顫抖起來。

  蘇靜也終於動了動,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邁開了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徐意遲走在她身邊,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僵硬的步伐,泄露了他內心同樣瀕臨崩潰的痛苦。

  通往地下的走廊,燈光更加昏暗,空氣陰冷。在一扇冰冷的鐵門前,醫生停下,推開門。

  裡面空間不大,光線慘白。正中的平台上,蓋著一層潔淨的白布,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徐倩看到那輪廓的瞬間,腿一軟,幾乎要跪倒,被李夢死死扶住,母女倆抱頭痛哭,哭聲壓抑而絕望。

  徐意遲站在門口,腳下像生了根。

  他看著那白布下的輪廓,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雖然性格迥異卻血脈相連的兄長。

  是那個有些憨直、有些藝術家的固執、卻對家人無比真誠的哥哥。

  他的目光,落在那白布上。

  徐意遲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周圍徐倩和李夢的哭聲仿佛隔了一層玻璃,變得遙遠。他眼裡只有那個安靜的輪廓。

  他在平台邊停下,顫抖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白布邊緣。他輕輕掀開一角。

  徐遠洋的臉露了出來。

  他看起來很平靜,像是睡著了。臉上有燒傷和擦傷的痕跡,但已經被仔細清理過。沒有了憨厚的笑容,沒有了那雙總是溫和看著每個人的眼睛。

  他真的不在了。

  這個認知,終於像遲來的海嘯,狠狠撞碎了徐意遲心裡那層麻木的殼。

  巨大的悲傷和悔恨排山倒海般湧來,瞬間淹沒了他。

  蘇靜也看著徐遠洋那張慘白、沒有任何生機的臉,猛地用手捂住嘴,卻堵不住那破碎的、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嗚咽。淚水決堤而出,滾燙地沖刷著她紅腫的臉頰。

  「徐叔叔......」她哽咽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張再也不會回應她的臉,輕輕叫了一聲:

  「爸爸......」

  聲音破碎,卻清晰。

  這一聲遲到了多年的稱呼,終於在此刻,在她失去他的此刻,叫了出來。

  可惜,他再也聽不到了。

  站在一旁的徐意遲,聽到了那一聲微不可聞的「爸爸」。

  他閉上眼睛,一滴淚終於衝破所有防線,順著冷硬的臉頰滑落。

  他抬手,用力抹去,深吸一口氣,然後跪倒在地。

  看著兄長安詳卻冰冷的遺容,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隻已經僵硬冰冷的手。

  「哥......」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太平間裡,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哭聲,和冰冷無情的、死亡本身的寂靜。

  轉眼,天快要亮了。

  但屬於徐家的永夜,才剛剛開始。

  ......

  雲州的天空,在葬禮這一天,藍得近乎殘忍。

  沒有一絲雲,火辣辣的陽光傾斜下來,把墓園裡每一塊石碑都曬得發燙。

  倉山沉默地立在遠處,爾海在更遠的地方泛著粼粼的光——這一切,都曾是徐遠洋最愛的風景。

  徐家二老是在葬禮前一天深夜趕到的。

  兩位老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徐老爺子拄著拐杖,背佝僂得厲害,原本花白的頭髮幾乎全白了。徐母則被親戚攙扶著,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眼神空洞,嘴裡一直喃喃著:「我的兒啊……我的遠洋啊……」

  徐意遲站在父母身邊,一身黑色西裝,挺直如松,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握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他沒有哭,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接機、安排住宿、聯繫殯儀館、確定葬禮流程。

  只有在無人注意的間隙,他會走到角落,點一支煙,望著窗外雲州的山,很久很久都不動。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直到燙到手指,才猛地一顫。

  按照徐遠洋生前的意願——他說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會離開,就埋在雲州,他是屬於爾海的風、倉山的雲、還有這片土地上每一縷陽光的——因此,徐家二老強忍悲痛,決定就在雲州為他辦葬禮。

  火化是在清晨進行的。

  徐母在殯儀館外哭到幾乎昏厥,被幾個女眷死死攙住。

  徐老爺子拄著拐杖,盯著那扇門,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被掏空了的茫然。徐意遲站在父親身側,一隻手穩穩地扶著老人的胳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徐倩和李夢的哭聲是另一種風格。

  徐倩,從得知父親死訊開始,就處於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她穿著名牌黑色連衣裙,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妝容全花了,頭髮散亂。

  「爸!你怎麼能走啊!你讓我怎麼辦啊!」她捶打著地面,聲音尖利得刺耳。

  「你答應過要看著我結婚,牽著我的手走紅毯。騙子!騙子!大騙子!」

  李夢哭得更加「儀式化」,一邊哭一邊數落:「遠洋啊,你怎麼這麼狠心啊……留下我們母女倆,以後可怎麼活啊……你當初要是聽我的,安安穩穩在束城做生意,哪會出這種事啊……」

  她們的哭聲和舉動,引來不少側目。

  徐家幾個本分的親戚面露尷尬,想勸又不知怎麼勸。

  徐意遲只是冷冷地瞥過去一眼,那眼神像冰刃,讓李夢的哭聲下意識地小了些,但很快又變成了壓抑的抽泣。

  蘇靜也站在人群的邊緣。

  她穿著一身素黑的衣服,是徐意遲昨天讓人送來的。尺寸合適,但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

  她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從出事到現在,幾乎沒合過眼。

  她看著眼前的場景,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可她明明,也是悲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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