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本座教你們什麼叫聖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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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霄玉清萬壽宮,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宮殿還是那座宮殿,雕樑畫棟,瓊樓玉宇,比皇宮大內還要奢靡幾分。

  只是,原來那些供奉著各路神仙塑像的大殿,如今都已清空。

  最大的那座「神霄殿」,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課堂。

  殿內,沒有蒲團,沒有香案。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嶄新的桌椅,以及一面牆那麼大的,塗著黑漆的木板。

  數十名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員,正襟危坐。

  他們之中,有鬚髮皆白的老臣,也有正值壯年的中年官員。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臉上那如出一轍的,茫然中帶著幾分惶恐,惶恐中又夾雜著一絲激動和好奇的複雜神情。

  這些人,正是由天機閣從天南地北的貶謫之地,星夜兼程「請」回來的「元祐黨人」及其餘被蔡京打壓的清流官員。

  為首的,便是那位剛剛被官復原職,甚至還往上提了半級,從太常寺少卿升任為御史中丞的李若水。

  數日前,他們還是戴罪之身,在窮山惡水的流放地苟延殘喘,朝不保夕。

  可一夜之間,他們就被快馬加鞭,以近乎「綁架」的方式,送回了汴京。

  還沒等他們從家破人亡的悲痛和對前途的迷惘中回過神來,就又被一紙聖旨,塞進了這座曾經被他們唾棄為「妖道巢穴」的宮殿裡。

  國師,要親自給他們「授課」。

  李若水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筆直,但手心裡,已經捏出了一把冷汗。

  他忘不了那夜,那個青衣女子留下的那塊血玉,也忘不了國師府前,那八百西軍精銳跪地請降的震撼一幕。

  更忘不了宣德門前,童貫被千刀萬剮,而國師閒庭信步,落子之間,風雲變色,引得天光降世的神跡。

  這位林國師,早已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人」。

  是神?是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位存在,如今要給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儒生,講一講,該如何「治國」。

  這聽起來,簡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話。

  一個方外之人,要教一群進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如何治理國家?

  可現在,滿大殿的人,沒一個敢笑。

  「吱呀——」

  殿門被推開。

  林風依舊是一身白衣,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王語嫣抱著一疊厚厚的紙張,阿朱和阿碧則抬著一個古怪的木頭架子。

  林風徑直走到那面巨大的黑漆木板前,阿朱和阿碧熟練地將木頭架子支好,上面同樣架著一塊稍小些的黑板。

  「諸位,不必拘謹。」

  林風轉過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他的聲音很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才學兼備,品行高潔,本該是國之棟樑,卻因奸臣當道,蒙冤受屈。如今,奸臣已除,正是爾等施展抱負,為國效力之時。」

  一番開場白,說得眾人心中一暖。

  不少感性的老臣,已是眼圈泛紅。

  「但是。」

  林風話鋒一轉。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本座今日召集各位,不是來聽你們憶苦思甜,也不是來讓你們歌功頌德的。」

  「本座,是要教你們,如何當一個……合格的官。」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李若水眉頭一皺,終究還是沒忍住,站起身,拱手道:

  「啟稟國師。下官等自幼飽讀詩書,明晰為官之道。

  無非是『忠君、愛民、守法、清廉』八個字。

  不知國師所言『合格』二字,又該作何解?」

  他這話問得還算客氣,但骨子裡那股子文人的傲氣,已經流露了出來。

  我們是專業的,你一個「神棍」,憑什麼教我們?

  「李中丞問得好。」

  林風不以為意,反而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一根白色的,不知是何材質的「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量化考成。

  「忠君、愛民,是態度,是思想。但如何評判一個官員,是否真的做到了忠君愛民?」

  林風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

  「本座以為,不能只看他說了什麼,寫了什麼,更要看他,做了什麼。」

  他轉過身,用那根白色的筆,在黑板上飛快地書寫起來。

  「一縣之地,其政績,可分為幾項:一,戶籍增長。二,墾荒畝數。三,稅賦總額。四,盜案發生率。五,百姓識字率。」

  「本座稱之為,『政績五條』。」

  「自今日起,大宋所有州、縣主官,每年年底,需向朝廷呈遞一份『年度考成表』。以上五條,每一條的數據,都必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戶籍比去年漲了多少?稅賦比去年多了還是少了?少了,為何少?多了,是增產了,還是加征了?城裡今年出了多少偷雞摸狗的案子?鄉下的蒙學,多了幾個能讀書寫字的孩子?」

  林風每說一句,殿中百官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這些東西,他們以前不是不做。

  但大多是做個籠統的總結,寫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報給上官,也就完事了。

  可如今,國師要把這些,全都變成冷冰冰的數字!

  這……這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

  「國師,此法……恐怕不妥!」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站了起來,痛心疾首。

  「為官之道,在於教化。豈能以區區錢糧戶口,衡量德行高低?此乃商賈之術,非聖人之道!若人人都只盯著這些數字,那禮義廉恥何在?道德文章何存?長此以往,我大宋將吏治敗壞,人人唯利是圖,國將不國啊!」

  「說得好!」另一名官員立刻附和,「此法乃是捨本逐末!下官附議,請國師三思!」

  「請國師三思!」

  一時間,殿內群情激奮,竟有大半的人站了起來,一副要死諫的架勢。

  他們被貶斥,是因為不願與蔡京同流合污。

  這證明了他們的風骨。

  但風骨的另一面,便是食古不化。

  在他們看來,林風這種將一切都「數位化」的考評方式,是對他們所信奉的「聖人之道」最大的褻瀆。

  李若水沒有說話,但他緊鎖的眉頭,也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也覺得,此法過於功利,有違儒家教化為本的理念。

  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忠臣,林風笑了。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對著殿外,輕輕拍了拍手。

  很快,兩名天機閣的青衣人,抬著一個被黑布蒙著的巨大物體,走了進來。

  林風走上前,一把扯下了黑布。

  那是一副巨大的,由無數細小木塊拼接而成的立體地圖。

  正是大宋全境的沙盤!

  比之皇宮裡的那副,還要精細百倍!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甚至連主要的官道、驛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諸位大人,可識得此物?」

  百官們面面相覷,他們何曾見過如此精妙的「輿圖」?

  林風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長杆,指向了西南角的一處地方。

  「此地,乃是廣南西路,邕州。」

  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一個面容黝黑,神情侷促的中年官員身上。

  「王大人,你曾在邕州擔任過三年的知州,本座說的可對?」

  那姓王的官員一愣,連忙站起身:「回……回國師,下官……正是王旦,確實……在邕州待過三年。」

  「好。」

  林風點了點頭,用長杆在邕州境內畫了個圈。

  「王大人,本座問你,邕州境內,可耕種的田地,大約有多少畝?

  其中水田、旱田各占幾何?

  每年可產出糧食幾多?


  境內有多少鐵匠鋪,多少紡織坊?

  從邕州城出發,走陸路到最近的港口欽州,快馬需要幾天?

  走水路呢?哪條河的水流最急,哪段路最容易遇到山匪?」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一般,砸得那王旦頭暈眼花,冷汗直流。

  他張著嘴,囁嚅了半天,卻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我……下官……下官只知邕州民風彪悍,時有僚人作亂……至于田畝……稅賦……皆有下屬的司戶參軍負責……下官……不知……」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羞愧地低下了頭。

  林風沒有看他,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諸位,你們都是朝廷的命官,食君之祿,掌一方水土。可你們中,有幾個人,能像了解自己的掌紋一樣,了解你們治下的土地和百姓?」

  「你們空談教化,空談德行。可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凍得瑟瑟發抖,你跟他談禮義廉恥,他聽得進去嗎?」

  「本座的『量化考成』,不是要廢黜德行,恰恰相反,是為了更好地施行德政!」

  「你想讓百姓吃飽穿暖,你首先得知曉,你治下有多少人,多少地,能產多少糧!缺口在哪裡!」

  「你想讓地方富庶,你首先得知曉,此地的特產是什麼,交通是否便利,貨物如何才能賣出去!」

  「這些,就是數字!是你們眼中的『商賈之術』!可這,才是為官理政的根本!」

  林風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誅心!

  「連自己治下的基本情況都一問三不知,只知空談聖賢大道理的官,在本座看來,就是庸官!就是懶官!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

  「這樣的官,與蔡京那樣的貪官,又有何異?一個是從內里爛掉,一個,是根本不曾好過!」

  他猛地將手中的長杆,重重地點在沙盤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本座的新政,便如這把刀!斬的,不止是貪官污吏!」

  「斬的,更是你們這群抱著祖宗牌位不放,不思進取,只知空談的……舊儒!」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

  所有站起來反對的官員,此刻都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滿腹經綸,在這位年輕的國師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李若水呆呆地看著那副精細入微的沙盤,看著黑板上那一個個陌生的名詞,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了。

  他以為自己懂治國。

  可現在看來,自己連為官的門檻,都還沒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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