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醒得比預計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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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火徹底熄滅是在兩小時後,暴雨也轉停。

  暗紅色的餘燼忽明忽暗,像是瀕死者最後的一絲微弱呼吸,焦糊味纏上維港特有的鹹濕,漫在空氣里,嗆得人喉嚨發緊。

  車身早塌成一坨焦黑的金屬殘骸,輪廓模糊得只剩大致車架,周圍的灌木都被燒得焦脆,稍一碰便簌簌掉渣,混著灰白色的灰燼,在潮濕的地面上積成薄薄一層。

  蔣斯崇站在警戒線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薄繭,那點近乎奢望的期盼,正隨著餘燼的溫度一點點涼透、熄滅。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崇仔!餘溫沒散,不能靠近!」詹雲丞伸手想攔,卻被他狠狠揮開。

  往日裡總是桀驁銳利的眉眼,此刻只剩翻湧的猩紅與慌急,帶著從未有過的燥亂,蔣斯崇踩過濕滑的碎石,直奔那團殘燼而去。

  指尖剛觸到焦黑的金屬碎片,就被殘留的餘溫燙得猛地縮回,指腹沾著的灰燼一搓,便簌簌往下掉。

  「人呢?」

  蔣斯崇聲音啞得像被砂紙反覆碾過,強壓著喉間的顫意,目光死死鎖著殘骸,渾身的血液好似都在往頭頂沖,指節攥得泛白,「沈晞月呢?」

  搜救隊長見過他先前險些撲下山崖的瘋魔模樣,早猜到他與失事車主的關係非同一般,此刻對上他眼底翻湧的猩紅,到了嘴邊的話猛地頓住。

  那句「生還機率極低」像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實在說不出口,最終只艱澀地補了半句:「車輛損毀太嚴重,暫時沒發現生還跡象...」

  蔣斯崇沒再聽下去,周遭的阻攔和勸誡驟然成了耳中模糊的背景音,胸腔翻湧的恐慌與絕望就快撐破皮肉,他低吼一聲「讓開」,硬生生撞開人群擠進殘骸區域。

  金屬碎片尖利如刀,連劃破掌心時都沒傳來半分痛感,鮮血頓時湧出來,混著灰白色的灰燼粘在他指尖。

  可蔣斯崇卻似渾然未曾察覺般,只瘋了似的扒找、翻動,指尖被銳角劃得鮮血淋漓,血珠滴落在餘燼上,瞬間蒸騰成白霧,他也顧不上擦,只剩一個念頭支撐著。

  找到她,找到任何一點屬於沈晞月的痕跡。

  直到一枚珍珠扣,猝然撞進蔣斯崇眼底。

  他記得真切,沈晞月今早穿的駝色羊絨大衣,袖口正是這樣的珍珠扣。

  此刻,它邊緣泛著焦痕,被火烤得變形,連原本圓潤的弧度都塌了一角,那點未散的瑩潤在一片焦黑的殘骸里,乾淨得格格不入。

  蔣斯崇幾乎是踉蹌著俯身,指尖剛觸到珍珠扣就被旁邊金屬板的銳角狠狠劃開一道口子。

  湧出的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砸在餘燼上,滋啦一聲,瞬間蒸騰成細碎白霧,混著焦糊味漫進鼻腔,嗆得他喉間發緊。

  蔣斯崇忽然想起,今早出門時他還故意扯了扯沈晞月袖口,試探著問她穿這麼素,是藏著掖著什麼怕旁人看出來嗎。

  那時她只是抿了抿唇,沒辯解,卻悄悄把袖口攏了攏。

  蔣斯崇攥著那枚發燙的珍珠扣,怔愣了許久,眼前不受控地閃過無數碎片,最終定格在她站在機場外,只極其認真、近乎虔誠地喚了聲他的名字。

  他嘴巴張了又合,喉結滾得發緊,聲音像被灰燼嗆住,破碎又沙啞:「是我錯了...」

  「我不該試探你的,是我把你往絕路上推...」他指尖的血順著珍珠扣往下淌,暈開一小片暗紅。

  詹雲丞別過臉,不忍再看。

  救援人員見多了失事家屬的懊悔,都清楚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只能沉默地守在一旁。

  回應他的只有灰燼簌簌墜落的輕響,像是在無聲嘲笑著他的自欺欺人。

  沈晞月送機時的畫面不受控地在他腦海里一幀幀鋪展開,她抬頭叫他名字時,柔軟得像一碰就碎的幻象。

  「騙子...」

  他喉間滾出破碎的兩個字,再也撐不住似的,膝蓋狠狠砸在滾燙的碎石上,尖銳的疼痛順著骨頭往上竄。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砸在餘燼上滋滋作響,轉瞬就被熱浪蒸成白霧,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生來便說一不二、從不肯低頭的天之驕子,此刻竟像個被抽走所有底氣的迷路孩子,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哽咽聲在空曠的山谷里反覆迴蕩。

  詹雲丞站在一旁,看著那個向來挺拔驕傲,連彎腰都帶著矜貴的身影,此刻蜷縮在焦黑的殘骸前,終究沒再上前打擾,只是默默站在警戒線外,任由山霧將那道身影裹得嚴實。


  沈晞月是被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吵醒的。

  意識像是沉在溫涼海水裡太久,帶著粘稠的混沌與滯澀,她費了極大力氣才掀開眼睫,血色把視線糊成一片,沒等聚焦,那陣昏沉就像潮水反撲,又將她拖回無邊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聽覺先一步回籠。

  儀器的滴滴聲撞碎死寂,還有電視播報的聲響,帶著滋滋拉拉的電流雜音,斷斷續續鑽入沈晞月耳膜,像舊收音機接觸不良的嘶鳴般刺耳。

  她動了動指尖,先觸到一片冰涼的金屬,帶著醫械特有的冷意硌著指腹,手腕上還纏著指壓監測儀的綁帶,勒得不算緊,偏叫沈晞月瞬間汗毛倒豎,後背浸出一層薄汗。

  沈晞月無聲繃緊神經,眼珠極緩地掃過周遭。

  白色牆壁泛著冷硬的光,床頭柜上未拆封的生理鹽水靜立著,窗邊拉著厚重的遮光簾,只漏進一縷微光,一道頎長身影背身立在簾旁,周身透著股低壓,連背影都沾著未散的暴戾。

  這不是渡舟山的病房,更像間密不透風的私人醫院病房。

  她試著抬了抬胳膊,胸口的傷口驟然傳來尖銳的痛感,像有細針狠狠扎進肌理,讓她猝然倒吸一口涼氣,絕望感順著脊椎往上爬,纏得她四肢百骸都發僵。

  還是沒能逃出去嗎?

  「寰能集團總裁蔣斯崇近期動作頻繁,繼上周突擊核查恆裕煤業違規競標證據後,昨日又配合ICAC清查多家涉黃娛樂場所,抓捕涉案人員二十餘人...」

  「據業內相關人士透露,此次行動或與禾晟安有關。該社團盤根香江多年,背後關係錯綜複雜...」

  主持人的聲音逐漸清晰,蔣斯崇三個字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沈晞月大腦的混沌,那些被火光、濃煙吞噬的記憶瞬間涌了上來。

  沈晞月呼吸驟然急促,胸口的疼愈發尖銳,掙扎著想要坐起身,卻被氧氣管被扯得生疼,心電監測儀的線條也跟著晃動,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別亂動。」

  低沉的男聲突然從窗邊傳來,帶著點刻意壓抑的沙啞,猝不及防撞進她的耳膜。

  沈晞月動作猛地頓住,僵硬地轉頭望去。

  只見遮光簾被拉開一條縫,維港的晨霧裹著細碎的光涌了進來,勾勒出男人利落的肩線。

  蔣斯崇穿著件炭黑色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上那道擦傷還泛著紅,指尖帶著淡淡的灼痕,像是被什麼燙過。

  他的輪廓在霧光里有些模糊,眼底藏著一層沈晞月從未見過的疲憊,黑眸沉沉落在她身上,深不見底。

  沈晞月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脊背緊緊貼住床頭,像只受驚的幼獸,生怕眼前的一切是瀕死前的幻覺。

  蔣斯崇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重重滾了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刻意掩飾的沙啞,「你醒得比預計晚太多,我都要以為康智的醫生,是群連人都救不活的庸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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