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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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進寶珊道時,夜霧還沒散,像浸飽了維港鹹濕的薄紗,黏在車窗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

  車廂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沈晞月側坐著,背脊挺得筆直。

  蔣斯崇沒開音樂,指尖搭在方向盤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皮質紋路。

  路燈的光暈透過霧層和水珠,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影,眼睫垂得極低,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只露出一截緊繃的下頜線,連吞咽的動作都透著隱忍。

  沈晞月指尖的顫意絲毫未減,方才在沈家別墅強撐的鎮定,此刻被車廂里的暖空氣戳破,轟然崩塌。

  她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著旗袍貼在皮膚上,涼得刺骨,胃裡的絞痛像被寒針扎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疼痛。

  車子穩穩停在公寓樓下,沈晞月推開車門,夜霧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腳步虛浮地走進樓道,把蔣斯崇的目光,連同他身上的冷香一併隔絕在身後。

  關上門的瞬間,她緊繃到發僵的脊背驟然垮塌,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順著門板滑坐在地。

  素黑的旗袍裙擺散開,鋪在冰涼的地板上,渾身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帶著牙關都不受控地打顫。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沈晞月卻連抬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指尖早已麻得失去知覺,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

  胃裡的絞痛越來越劇烈,她蜷縮著身子,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喉嚨里溢出細碎的嗚咽,混著濃重的哽咽,在公寓中迴蕩。

  蔣斯崇已經為她得罪了太多人,財政司的調查還沒結束,禾晟安的人虎視眈眈,她不能再牽連他。

  沈晞月太清楚,自己就像一株長在陰溝里的野草,一旦攀附上太陽,只會把對方拖進泥潭,連同那點僅存的光,一起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沈晞月等到淚腺終於乾涸,才緩緩站起身,扶著牆壁挪到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面色蒼白如紙,眼底滿是紅血絲,眼尾的紅腫還沒消退,疲憊沉積在眼底,她擰開冷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刺骨的寒意終於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了些。

  沈晞月想起溫盈袖生前說過的話。

  那時她們還在渡舟山的庭院裡曬著太陽,溫盈袖的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軟聲勸著:「月月,你要學會依賴別人,不用總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可沈晞月向來不知道依賴是什麼滋味。

  她在沈家角樓的陰濕里熬大,自小就被教會,這世上能靠得住的,從來只有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裡,沈晞月裝作無事發生般,踩著晨霧出門,踏著夜色返程,按時往返途創處理工作,甚至比從前更拼,把自己埋進報表與數據里,不肯留半點空隙。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每一個獨處的深夜都像浸在寒潭裡。

  只要閉上眼,耳邊總反覆迴響著監測儀拉成直線時那聲尖銳的長鳴,像針似地扎在耳膜上,揮之不去。

  渾身的顫意總在她獨處時不受控地冒出來,連翻文件、握筆時,指尖的抖都藏不住。

  呼吸也帶著細碎的滯痛,像有團濕冷的棉花堵在胸口,悶得她喘不過氣,只能靠著撐著桌沿,扶著牆壁,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蔣斯崇每晚總會尋著由頭來。

  有時說是路過,拎著巷口茶餐廳剛打包的雲吞麵,保溫盒裡的熱湯冒著裊裊白汽。

  有時說是辦公順路,借她公寓的沙發蜷一晚,把通泰的文件攤在膝頭,沒片刻就支著額角,佯裝睡熟。

  他高大的個子窩在窄小的布藝沙發里,像只收起利爪的大型犬,全程沒多少話,目光卻總繞不開她。

  看她蹙著眉吹涼麵湯,看她對著電腦屏幕走神到指尖懸在鍵盤上不動,看她深夜扶著牆壁緩神時泛白的指節,看她強撐著站定時微微發顫的肩頭。

  客廳的燈被他調得昏黃,映著他輪廓柔和了幾分,那些藏在眼底的疼惜,裹著港夜特有的濕意,悄無聲息漫在空氣里,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目光黏在她身上,重得挪不開。

  沈晞月每次都強撐著精神,裝作休息得妥帖的模樣,可眼底堆著的紅血絲,像浸了水的胭脂,怎麼遮都藏不住。

  她明知道蔣斯崇早看穿了她的偽裝,也清楚他是放心不下才日日來守著,可兩人卻都心照不宣地不點破,任由這層脆弱的平衡懸在半空,誰也不肯先戳破那層薄紙。


  沈晞月眼底刻意壓下去的疲憊,扒拉雲吞時無意識蹙起的眉峰,深夜扶著牆壁緩神時泛白的指節,蔣斯崇全都看得真切。

  心裡像被鈍刀慢悠悠割著,細疼密密麻麻漫上來,纏得他喘不過氣,好幾次想拆穿她的偽裝,話都到了舌尖,可一撞上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警惕與防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蔣斯崇太清楚,沈晞月的自尊比什麼都重,從不肯在人前示弱。

  他能做的,不過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為她撐起一片不被風雨擾的安穩角落。

  他讓陳陽摸清沈傳恆近期的動向,得知對方一邊忙著給ICAC的關係鋪路,一邊暗地聯繫禾晟安的人,想儘快盤活恆裕的資金鍊,便在中間悄悄設了些阻礙,拖著不讓事情順遂。

  又讓黎忱配了些溫和的安神藥,換了個無標識的普通藥瓶,只說是緩解熬夜疲勞的普通保健品,讓她按時吃。

  沈晞月每次都溫順地收下,指尖觸到藥瓶的涼意時會頓一瞬,轉頭就塞進抽屜最深處,從未動過。

  日子久了,連方思文都覺出了不對勁。

  這天下午,途創的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百葉窗斜切進來,在桌面投下斑駁的影,混著觀塘寫字樓特有的涼意。

  沈晞月對著電腦屏幕出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項目評估數據,在她眼裡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半天落不下去,連指節都透著股不受控的輕顫。

  「晞月?」方思文走過來,指節輕叩桌面,聲響不大,卻像敲在沈晞月繃得發緊的神經上,「這份補充材料,你看要不要再核對一遍?」

  沈晞月猛地回過神,腦子像蒙了層霧,遲鈍地轉了半圈,好一會才從混沌里掙脫出來。她扯出一抹淺淡得近乎透明的笑,眼底的倦意卻怎麼都藏不住:「好,我馬上看。」

  她伸手去拿文件,指尖剛觸到紙頁邊緣,那股不受控的輕顫突然加劇,文件啪嗒一聲滑落在桌面,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方思文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開口:「晞月,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狠了?要不要先休假一段時間,好好歇歇?」

  沈晞月指尖摩挲著桌沿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向方思文時,唇角依舊扯著淺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沒抵到眼底。

  「學長,我真沒事。」她聲音極輕,眼底掠過一絲不舍,隨即又被壓了下去。

  「我手裡的項目差不多都收尾了,恆裕的渾水不能連累途創,這攤子瞞不了多久,總得有人扛,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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