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也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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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的光斜斜切過崤山居的鐵藝柵欄,鎏金褪去最後一點暖意,裹著山坳里漫上來的濕霧,黏在沈晞月身上,順著布料紋路滲進皮膚,連帶著心尖都泛起潮冷的鈍痛。

  她看見陳陽的瞬間,腳步先於理智動了動,想快步迎上去問蔣斯崇的消息,可視線撞進他眼底的剎那,那點倉促的希冀驟然僵住。

  陳陽沒了往日的溫和笑意,眉峰擰成死結,眼底的凝重像浸了水的鉛,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往上爬,沈晞月的腳像被釘在原地,竟生出股轉身就逃的妄念。

  她指尖攥著的黑色金屬箱冷硬硌手,掌心的冷汗濡濕了箱面,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痕。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了似的震動,屏幕亮起來。

  「渡舟山醫護」幾個字跳得刺眼,緊接著,沈傳恆的號碼緊隨其後,鈴聲尖銳得像針,刺破了山坳的死寂,扎得她耳膜發疼。

  沈晞月的指尖剛碰到屏幕,陳陽已經快步走來,聲音壓得極低,裹著山風的濕冷和一絲不忍,字字砸在她心上。

  「沈小姐,溫女士...出事了。」

  嗡鳴聲瞬間灌滿耳道,沈晞月好似被抽走了所有聽覺,世界驟然陷入真空。

  她怔怔地看著陳陽張合的嘴唇,那些字像斷線的珠子,散在空氣里,她拼盡全力才勉強捕捉到零星碎片。

  又一瞬,山風卷著他的話撞進沈晞月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窒息的重量。

  「上午還好好的,護工說她精神難得清爽,讓推去院子裡透風,還特意撿了片銀杏葉攥在手裡。她從貼身的布包里翻出幾張紙,躲在樹蔭下折了好久。」

  「不知怎麼的,突然就心口悶,呼吸越來越急,現在黎醫生正在搶救...」

  銀杏葉。

  沈晞月的眼前猛地炸開一片模糊的黃,天旋地轉間,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再回過神時,人已經坐在車裡,車子正駛進渡舟山的盤山公路。

  霧越來越濃,車燈劈開的光只能照見前方幾米的路,像闖進了沒有盡頭的陰曹,遠處病房樓前的紅燈在霧裡閃,卻好像遙不可及。

  山霧裹著渡舟山特有的陰冷,黏在大衣上,鑽進衣領,凍得她脖頸發僵。

  陳陽的聲音還在耳畔迴響,「急轉直下」「正在搶救」。

  可下一秒,沈晞月的世界再次陷入死寂,不是安靜,是徹底的聽覺真空,她只覺得耳道響起尖銳的嗡鳴,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扎進鼓膜。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閃爍,走廊的廊燈、擦肩而過的醫護、牆上的消毒水痕跡,都變成破碎的光斑,一幀幀跳著閃,像老舊電腦崩潰前的卡頓。

  她想抬手扶住牆,指尖卻撲了個空,身體不受控地往前踉蹌,額頭重重撞上冰涼的病房門板。

  那股刺骨的冷意順著皮膚鑽進骨髓,才猛地將她拽回現實。

  「嘀——」

  一聲悽厲到極致的長鳴,猝然劃破死寂。

  沈晞月僵硬地抬眼,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監測儀的屏幕亮得刺眼。

  那條原本起伏的綠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緩,一點點,一點點,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最終徹底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橫亘在漆黑的屏幕上。

  她忘了是怎麼推開門的,只覺得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病房裡還殘留著搶救後的狼藉,心電監護儀的線纏繞在床沿,一次性針管散落在托盤裡,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混著溫盈袖慣用的茉莉香,纏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

  黎忱站在病床旁,看見沈晞月進來,原本動了動的嘴唇又抿緊了,眼底的不忍像被裹著,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抬手示意護士們撤下器材。

  沈晞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哭,也沒有慌,仿佛只是來例行探視。

  她走到病床邊,看著護士們小心翼翼地拔掉溫盈袖手背上的留置針,拆掉貼在胸口的電極片。

  那雙曾無數次溫柔地替她撫平書本褶皺、輕輕揉開她衣袖下淤青的手,此刻蒼白、冰涼,指節泛著灰青。

  沈晞月膝蓋抵著冰涼的床沿,身體放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床面。指尖懸在溫盈袖臉頰上方,只差一寸,就能觸到那熟悉的溫熱。

  可猛地,一段記憶撞進腦海,渡舟山冗長的走廊里,消毒水味裹著護工壓低的閒聊聲鑽進耳朵。


  人死之後神經還沒全壞死,說不定還能感覺到痛。

  沈晞月即將落下的指尖驟然頓在半空,像被烈火燎過,劇烈地顫抖起來。

  眼淚就是在這時毫無預兆地砸下來的。

  不是洶湧的淚涌,是兩滴先猝不及防滑過顴骨,砸在她懸著的手心,燙得像燒紅的針,刺得她指尖發麻,連呼吸都跟著一窒。

  不能落在媽媽身上。

  沈晞月慌得像做錯事的孩子,指尖慌亂地去抹,卻越抹越多,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砸在白色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肩膀控制不住地聳動,後背繃得像拉滿的弦,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把到了喉嚨口的嗚咽硬生生憋回去,氣息順著喉嚨往上涌,帶著濃重的哽咽。

  沈晞月竭力壓著,讓聲線放得極柔,像每次溫盈袖受了驚、縮在病房角落時,她哄著「不怕不怕」那樣,連尾音的顫都刻意壓得輕。

  「不用怕了,媽媽。」

  指尖輕輕拂過溫盈袖額前的碎發,觸感還帶著一絲殘留的溫熱,像往日她午睡時,陽光落在發間的溫度,仿佛只是她睡著了,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笑著叫她。

  沈晞月深吸一口氣,氣息裹著未散的哽咽,指尖懸在溫盈袖鬢邊不敢落下,聲音輕得像怕擾了她的淺眠。

  「再也不用怕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咔嗒」一聲,打破了裡面脆弱的平靜。

  輪椅碾過瓷磚的聲響刺耳得像指甲刮過木板,沈傳恆被保鏢推著進來,目光掃過沈晞月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又冷漠地掠過高聳的病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

  「早聽我的,嫁給岑遠卿,你媽媽怎麼會落得這個下場?」

  沈晞月沒看他,也沒應聲,只是俯身從床頭櫃拿起搪瓷盆,蘸了溫水擰乾毛巾,指尖避開溫盈袖眼角未乾的淚痕,極輕地替她擦了擦臉頰,連帶著鬢邊沾著的碎發都攏得整齊。

  她從帶來的包里掏出一件米白色針織衫,帶著淡淡的茉莉香,原本是沈晞月今早出門前特意挑的,想著明天來看她時給她驚喜。

  沈晞月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替溫盈袖換上,指尖的顫意還沒平復,指腹卻細細熨帖著衣料的紋路。

  從領口到袖口,連一絲褶皺都不肯留,像是在完成一件最珍貴的儀式。

  「說到底,還是你太固執,親手毀了她的活路。」

  沈傳恆的輪椅又往前挪了挪,沉重的陰影徹底籠罩住她,雪茄的焦糊味混著病房裡的消毒水味,纏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息。

  沈晞月終於抬眼,聲音冰冷,攥著衣角的手青筋隱現,竭力壓著翻湧的怒意,可眼底的猩紅藏不住,像淬了血的冰刃,泛著冷光。

  「我媽媽最後一程,不會想看到你。」

  這時,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敲門進來,手裡拿著登記冊。

  沈晞月的目光越過沈傳恆,落在他們身上,臉色白得像紙,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原本綿軟的聲線變得沙啞,卻異常冷靜。

  「麻煩你們,按她生前的喜好來,素雅一點,不要太張揚。」

  她頓了頓,喉嚨發緊,那句「壽衣」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囁喏著補充,「我媽媽皮膚敏感,受不了化纖的料子...要純棉的。」

  又停頓了許久,才強撐著說完,「盒子選胡桃木的,不要帶太多裝飾,簡單就好。」

  沈晞月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得清晰,語氣竭力維持著平穩,冷靜得不像剛剛失去母親的人。

  沈傳恆看著她這副模樣,臉上的譏誚僵了些,還想說什麼,卻被她完全無視的姿態堵得語塞。

  她的目光始終沒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只是病房裡一道無關緊要的影子,連多餘的情緒都不值得分給。

  工作人員點頭應下,開始核對信息。

  沈晞月微微前傾身體,仔細聽著每一個流程,偶爾出聲確認,聲音雖然嘶啞,卻條理清楚。

  只有攥得發白的指節,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強撐的平靜下,早已潰不成軍的悲傷。

  病房裡的茉莉香越來越淡,漸漸被消毒水和雪茄味蓋過。

  沈晞月看著溫盈袖安詳的臉,忽然想起今天通電話時,她笑著說燉了自己喜歡的銀耳羹,溫在保溫桶里,等她明天來吃。


  眼淚又一次湧上來,沈晞月飛快地垂下眼,用袖口蹭了蹭,再抬眼時,眼底只剩一片沉寂。

  沈傳恆懶得自討沒趣,悻悻地被保鏢推著離開。

  工作人員也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帶著溫盈袖的遺體離開,病房裡瞬間空了,只剩下沈晞月一個人。

  沈晞月走到窗邊那張藤椅旁坐下,那是溫盈袖常坐的位置,陽光好的時候,她會坐在等自己來探望。

  保溫桶就放在床頭柜上,還是溫熱的,蓋子剛掀開,裹著蜜似的甜香就漫了出來,甜得發膩,嗆得沈晞月眼眶瞬間發酸。

  她指尖捏著勺子,一下下往嘴裡送,動作機械得像沒上油的齒輪,沒嘗出半分往日的軟糯,只覺得這齁人的甜,糊在舌尖,也黏在喉嚨里。

  「媽媽,下次別做那麼甜了。」

  沈晞月的聲音輕得像霧,尾音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剛落音,喉嚨就猛地發緊。眼淚毫無預兆地砸進保溫桶,濺起細小的甜沫,一滴、兩滴,無聲地融進琥珀色的羹里。

  她沒停手,依舊一勺接一勺地咽,那股混雜著咸澀的甜,疼得她五臟六腑都擰在一起。

  「叩叩——」

  敲門聲輕得像羽毛。

  陳陽站在門口,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亮著「蔣總」的備註,語氣放得極低。

  「沈小姐,蔣總找你。」

  沈晞月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蹭得臉頰發黏,接過手機貼在耳邊。

  聽筒里蔣斯崇的聲音隔著電流,絮絮說著什麼,可她一句也沒聽清,只憑著本能,溫順地應著「好」「我知道了」「我沒事」。

  陳陽站在門口,視線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還有眼底藏不住的血絲,喉結滾了滾,終究沒敢多言,只是輕輕帶上門,把那片壓抑的沉默,妥帖地關在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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