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謝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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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珊道的夜霧比渡舟山更濃,將車廂里沉默的氣壓壓得愈發沉滯。

  街燈的光暈透過霧層篩進來,在深色真皮座椅上投下細碎的影,混著若有似無的雪松味,在車廂漫開。

  蔣斯崇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真皮紋路,目光掃過副駕座上的沈晞月時,喉結輕輕滾了滾。

  她垂著眼,長睫輕顫,指尖死死攥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被文件袋的硬邊硌得掌心發紅,都半點不肯鬆開。

  「文件袋裡是什麼?」他終究先開了口,聲線低啞,沒帶太多探究,更像隨口的關切,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沈晞月的眼睫猛地一顫,指尖無意識收緊,文件袋的邊緣幾乎要嵌進肉里。

  「還沒看,不知道。」她不敢抬眼,怕眼底的惶恐撞進他深黑的眸子裡,更怕一開口,那些憋在心底的恐懼就會順著聲音泄出來。

  蔣斯崇沒再追問,只是腳下輕輕踩了踩油門,車子在主道平穩行駛。

  街燈的光暈掠過沈晞月蒼白的臉,她攥著文件袋的手始終沒松,指節泛白如紙,連帶著小臂都繃得發緊。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時,蔣斯崇突然低低咳了一聲,喉間的癢意來得刻意,卻咳得真切,肩頭微微聳動,眼底泛著淡淡的紅血絲。

  沈晞月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還有藏不住的擔憂。

  「你感冒了?」

  「唔...大概是渡舟山夜裡太涼。」他側頭看她,眼底的光像霧中星子,轉瞬即逝,卻撞得她心口微燙,「不礙事。」

  沈晞月咬了咬唇,齒尖碾過下唇的軟肉。

  她想起他方才在病房裡擋在她身前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危險都隔在外面,心頭一軟,鬼使神差地開口。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煮薑茶很快的,驅驅寒也好。」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指尖瞬間一陣酸麻。

  這是沈晞月第一次主動邀請蔣斯崇上樓,這間藏著她所有隱秘心事的小公寓,她原本從沒想過要讓他踏足。

  蔣斯崇眼底的光像被風吹亮的燭火,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給沈晞月反悔的機會,應聲快得像怕她收回邀請。

  「好。」

  公寓裡浸著層冷意,沈晞月摸索著按下牆燈開關,暖黃的燈光漫開,將屋內的簡單陳設與揮之不去的清冷一併照亮。

  蔣斯崇的目光漫過客廳,沙發上疊著條半舊的羊絨毯,邊角磨得有些毛糙,該是用了些年頭。

  茶几上攤著一沓評估報告,鋼筆還壓在頁角,墨痕洇了些許紙邊,處處透著只有她一人居的孤清。

  蔣斯崇懸著的那顆心稍稍落地,至少她在這裡是安穩的。

  可這屋子又乾淨得過分,家具擺得規整到刻板,牆面素淨得沒半點裝飾,連窗台都擦得發亮,尋不見一絲多餘的雜物,一點人間煙火氣都沒有,更別提留下她的痕跡。

  哪裡像個家,倒像個臨時落腳的客棧,她住得小心翼翼,隨時準備抽身離開。

  蔣斯崇看著那沓攤開的報告,忽然想起她在接風宴上縮在角落的模樣,心頭泛起細澀的疼。

  但他沒多問,只是找了個沙發坐下,姿態散漫地靠著,指尖卻始終留意著沈晞月的動作,目光像纏人的絲線,牢牢鎖在她身上。

  沈晞月鑽進廚房,從櫥櫃裡翻出曬乾的薑片和紅糖,動作熟練地沖洗。

  薑片在鍋里煮出濃郁的香氣,混著紅糖的甜,漫滿整個房間,驅散了些許霧汽帶來的濕冷。

  「沒想到你還會煮這個。」蔣斯崇悄無聲息倚在廚房門口,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她換了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長發鬆松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頸側那道淺淡的傷痕還沒褪盡,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看得他眼底暗潮翻湧。

  沈晞月的動作頓了頓,耳根瞬間發燙,指尖捏著鍋沿,瓷面的涼意壓不住發燙的皮膚。

  「私廚那次喝著合口味,就回來試著煮了幾次。」

  薑茶煮好時,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玻璃,沈晞月端著兩隻白瓷杯出來,遞給他一杯,指尖刻意避開他的觸碰,「小心燙。」

  蔣斯崇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香氣,和老私廚的味道分毫不差。他抬眼看向沈晞月,她正低頭小口啜飲,長長的睫毛垂著,像蝶翼輕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和私廚老師傅學的?」

  沈晞月的動作猛地一頓,抬眼時眼底滿是驚訝,像被戳中了心事。

  她從沒想過他會記得,那是重逢後他們唯一一次正經見面的地方,那天蔣斯崇顧著和詹雲丞敲定崤山居的探查計劃,只抿了兩口就沒再動。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慌忙低下頭,盯著杯里的薑茶,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蔣斯崇看著她侷促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沒再戳破,只是慢慢喝著薑茶。暖意在胃裡蔓延開來,驅散了的寒意,更驅散了些許這些日子積壓的沉鬱。

  他忽然想起什麼,目光掃過房間的陳設,慢慢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刻意的試探。

  「這房子,我好像有點印象。」

  沈晞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裡的薑茶差點灑出來,溫熱的液體濺在指尖,燙得她猛地縮回手。

  「你...你記得?」

  「大概四年前,我讓陳陽處理過一套閒置的公寓,就是這棟樓。」他語氣平淡,卻帶著調侃,「你租房子的時候,沒發現業主信息?還是...特意選的這裡?」

  「不是!」沈晞月慌忙反駁,臉頰瞬間漲紅,語無倫次。

  「我找房子的時候只看了地段和價格,不知道是你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別誤會。」

  她怕蔣斯崇覺得她早有圖謀,怕他眼裡露出譏誚,那些深埋的自卑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讓她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蔣斯崇看著她緊張得攥緊衣角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我又沒說什麼,你怎麼這麼緊張?」

  沈晞月的臉更紅了,嘴唇動了動,卻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低頭盯著杯里的薑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瓷面的紋路硌得指尖發麻。

  房間裡只剩下霧汽凝結在玻璃上的細微聲響,甜膩的薑茶香里混在空氣里,纏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悄悄纏繞著彼此的心跳。

  蔣斯崇見她快要把頭埋進杯子裡,終究沒再逗她,換了個話題,語氣放緩了些。

  「途創的競標過初審了,覆審只是走流程,問題不大。」

  沈晞月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濃重的愧疚取代。

  途創能走到這一步,全靠蔣斯崇暗地鋪路,可她卻連一句真心的感謝都不敢說,還總想著要推開他。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指尖捏著杯沿,幾乎要把瓷杯捏碎。

  「謝我什麼?」蔣斯崇挑眉,故意逗她,「謝我給途創機會,還是謝我今晚送你回來?」

  沈晞月的臉又紅了,咬了咬唇,聲音細若蚊蚋,「都謝。」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話到嘴邊,換成了更鄭重的語氣,眼底的狡黠褪去,只剩深不見底的認真。

  「沈晞月,我知道你害怕什麼。」

  「人心易變,我確實承諾不了什麼,但卻能讓你站得夠高。高到如果有天我傷害了你,你能有隨時轉身的底氣,不依附誰,也能活得漂亮。」

  沈晞月沒再說話,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蔣斯崇喝完薑茶,沒多停留,起身準備離開。

  「早點休息,文件袋裡的東西仔細看看,有問題隨時找我。」

  沈晞月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指尖還殘留著他外套的雪松味,心口空落落的,像被霧掏空了一塊。

  直到電梯門「叮」地一聲合上,她才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長長舒了口氣。

  她拆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幾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宗匡陽在不同場景下對著同一個中年男子點頭哈腰,那男子的臉被刻意模糊,可袖口露出的半截玉扣卻被刻意放大。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的冷光刺破昏黃,一條匿名簡訊跳出來。

  ——沈小姐該做選擇了,是交出錄像視頻,還是等溫盈袖出事?

  沈晞月指尖剛觸到屏幕,簡訊便自動銷毀,她呼吸驟然停住,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手機又震了一下。

  ——蔣斯崇自身難保。沈小姐,我耐心不好,只給你一周時間考慮。

  沈晞月知道她躲不掉,可她更怕,一伸手,就會把蔣斯崇也拖進這攤渾水裡,萬劫不復。

  而此刻公寓樓下,蔣斯崇並沒走遠。

  他靠在車旁,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菸絲被霧汽浸得發潮。

  陳陽的電話打進來:「蔣總,查到了,那間公寓是您四年前捐給慈善機構的,沈小姐通過中介租的,確實不知情。」

  蔣斯崇「嗯」了一聲,掛了電話,眼底閃過一絲釋然,隨即又被濃重的擔憂取代。

  他望著沈晞月房間的燈光晃了晃,知道她大概率是看了文件袋裡的東西,也知道她此刻一定在害怕,可他不能逼她,只能等。

  等她願意放下防備,等她敢伸手向他求助。

  蔣斯崇指尖剛觸到車門把手,目光卻驟然被勾住,沈晞月家對面那扇窗漏出一縷微弱的暖光,隱約映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那人緩步踱到窗前,抬手要拉窗簾的動作頓在半空,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霧汽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卻擋不住那道目光里的意外與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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