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英雄無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五月三十日。烏魯木齊。

  天陰著。

  不是那種要下雨的陰,是那種灰濛濛的、讓人心裡發悶的陰。艾爾肯站在禮堂外面抽菸,他其實已經戒菸三年了,但今天他從馬守成那兒要了一根。

  「你不是戒了嗎?」馬守成問他。

  「今天例外。」

  馬守成沒再說什麼。

  禮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艾爾肯透過玻璃門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前排坐著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直直地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前方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擺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人在笑,笑得很燦爛,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小周。

  周志遠,技術科幹警。

  艾爾肯把煙掐滅了。

  (2)

  「你進去嗎?」馬守成問。

  「等一下。」

  艾爾肯靠在牆上,看著天。天還是灰的。

  那顆子彈本來是打他的。

  「頭兒,趴下!」

  這是小周說的最後一句話。

  艾爾肯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眼眶發酸,但他忍住了。他告訴自己今天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外面哭。

  「走吧。」他說。

  馬守成點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禮堂。

  (3)

  表彰大會的流程艾爾肯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太多次了。多到他幾乎能背出主持人要說的每一句話。

  「周志遠同志在執行任務中英勇犧牲,用生命捍衛了國家安全和人民利益……」

  他找了個角落站著,沒有坐下。

  林遠山在前排,周敏也在。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像是刻在臉上的。古麗娜坐在第三排,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追授周志遠同志『人民衛士』榮譽稱號……」

  掌聲響起來。

  那個穿黑衣服的女人站起身,走向主席台。

  艾爾肯認識她。她叫李夢,是小周的妻子。小周曾經給他看過婚禮照片,李夢穿著白色的婚紗,笑得比小周還燦爛。

  現在她沒有笑。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平靜,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深處的空白。艾爾肯見過這種表情。在他父親犧牲後,他母親的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很長一段時間。

  整整三年。

  (4)

  李夢接過那面錦旗。

  「敬禮。」有人在旁邊小聲提醒。

  艾爾肯的眼眶終於濕了。

  他轉過頭,不想讓別人看見。

  馬守成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什麼也沒說。

  掌聲又一次響起來。

  艾爾肯跟著鼓掌,手掌拍在一起,發出啪啪的聲音。他突然覺得這聲音很空,空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5)

  表彰大會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

  艾爾肯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原地,看著李夢從他身邊走過。

  「李夢。」他叫了一聲。

  李夢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他。

  那一刻艾爾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準備了很多話,但真正面對她的時候,什麼都說不出來。

  「艾爾肯。」李夢的聲音很平靜,「志遠跟我說過你。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上司。」

  「我……」

  「他還說,」李夢打斷他,「跟著你,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義。」

  艾爾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那顆子彈本來是……」

  「我知道。」李夢說。她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志遠做了他想做的事。你不用自責。」


  艾爾肯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口。

  (6)

  「老馬。」

  「嗯?」

  「你說,這一切值嗎?」

  馬守成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小周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

  「什麼?」

  「他說他想當個好人。他說他爸是工人,他媽是農民,他從小就想當警察,當那種能保護人的警察。後來進了國安,他才發現有些仗是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打的。沒人知道你在幹什麼,沒人會給你鼓掌。」

  馬守成頓了頓。

  「但他說他不後悔。他說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做。」

  艾爾肯不說話。

  「值不值的,」馬守成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回口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們能決定的,就是做不做。」

  禮堂外面的天還是灰的。

  但艾爾肯覺得好像有一點光透過來了。

  (7)

  晚上八點,艾爾肯回到老城區的饢店。

  媽媽還在店裡忙著,看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地說:「餓了吧?饢剛出爐,自己拿。」

  艾爾肯走進廚房,從饢坑旁邊拿了一個熱乎乎的饢。他咬了一口,那種熟悉的麥香在嘴裡散開來。

  「媽。」

  「嗯?」

  「我今天去開會了。有個同事犧牲了。」

  帕提古麗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手裡的麵團,轉過身看著兒子。

  帕提古麗沉默了一會兒。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艾爾肯的臉。

  她的手很粗糙,是做了一輩子饢的手。但很溫暖。

  「你爸爸犧牲那年,」她說,「我哭了很久。我怨過他,怨他為什麼不換個工作,為什麼要做那個擋槍子兒的人。」

  艾爾肯看著媽媽,沒有說話。

  「後來我想通了。」帕提古麗說。「有些人生來就是要站在前面的。你爸是,你也是。」

  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吃飯吧。吃完早點休息。」

  (8)

  夜深了。

  艾爾肯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熱依拉發來的消息。

  「娜扎今天在學校拿了獎狀,問你什麼時候有空帶她去吃冰淇淋。」

  艾爾肯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回覆:「這個周末。告訴她爸爸會去。」

  發完消息,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著天花板。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很安靜。

  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睡著的人,他們不知道有人在暗處守著他們。他們不知道有人為了讓他們安睡而永遠閉上了眼睛。

  這就是這份工作。

  無名的工作。

  艾爾肯閉上眼睛。他想起小周,想起阿里木,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年輕的、蒼老的、活著的、死去的面孔。

  他們都是英雄。

  無名的英雄。

  而他,會繼續這場無名的戰鬥。

  窗外的風吹過來,吹動了窗簾。

  很輕。

  很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