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傑森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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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五月七日。

  阿拉木圖的天氣已經有些燥熱了。

  傑森·沃特斯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天山山脈。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卻遲遲沒有送到嘴邊。

  三個小時前,他收到了一份來自華盛頓的加密郵件。

  郵件很短。措辭很客氣。但傑森讀出了字裡行間的意思——總部對他的工作非常不滿意。

  不,不是不滿意。是憤怒。

  「北極光」行動組在過去兩個月內損失慘重。「信使」網絡被端掉了三個節點,七名外圍人員失聯,趙文華那條線徹底斷了,連他精心培養了五年的阿里木也出了問題。

  更糟糕的是,那個叫娜迪拉的「燕子」也暴露了。

  傑森把咖啡杯重重放在窗台上。瓷杯和大理石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焦躁過了。

  作為中情局中亞行動處的資深特工,他在這片土地上經營了將近十五年。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暗線,了解每一個可以被利用的縫隙。他甚至能用流利的維吾爾語和當地人討論《福樂智慧》的詩句,能用地道的漢語談論唐詩宋詞。

  可是現在,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燈下。

  對手太強了。

  或者說,是他低估了對手。

  傑森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桌上攤著一份報告,是他的副手米勒兩小時前送來的。報告詳細列出了過去半個月內,他們在新疆地區損失的資源。

  「信使三號」節點,覆滅。

  「信使七號」節點,覆滅。

  「信使十二號」節點,覆滅。

  代號「學者」的趙文華,被捕。

  代號「棋手」的阿里木,狀態不明,疑似叛變。

  代號「蝴蝶」的娜迪拉,叛變。

  代號「雪豹」的麥合木提,尚在據點待命。

  傑森用紅筆在「雪豹」下面畫了一道槓。

  這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了。

  (2)

  電話響了。

  是加密線路。

  傑森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華盛頓總部的直線。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沃特斯先生。」對面的聲音冷淡而機械,「局長想和您談談。」

  「我等著。」

  線路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換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傑森很熟悉,是他的頂頭上司——中情局中亞行動處處長理察·布萊克。

  「傑森。」布萊克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知道我為什麼打這個電話。」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北極光』項目投入了多少資金?培養了多少年?動用了多少資源?」

  傑森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些問題不需要回答。

  「十五年,傑森。十五年。」布萊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我們用了十五年時間在那片土地上布局,你告訴我,現在這些布局還剩下什麼?」

  「還有『雪豹』。」

  「『雪豹』?」布萊克冷笑了一聲,「一個三十多年沒回過故鄉的偷渡客後代?一個連維吾爾語都說不利索的工具?你指望他能做什麼?」

  「他可以做很多事。」傑森的聲音很平靜,「只要給他正確的任務。」

  線路那頭沉默了。

  傑森知道布萊克在等他繼續說下去。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布萊克負責施壓,而他負責提供解決方案。

  「處長,」傑森說,「我有一個計劃。」

  「說。」

  「我們需要製造一起事件。一起足夠有影響力的事件。」

  「什麼樣的事件?」

  傑森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的天山在夕陽下染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芒,美得像一幅油畫。

  「一起能讓全世界都關注的事件。」他說,「一起能讓西方媒體持續報導至少三個月的事件。一起能讓那片土地上的人們相互猜忌、相互仇恨的事件。」


  布萊克的呼吸聲變得有些急促。

  「你想做什麼?」

  傑森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的報告上。

  「劫持。」他說,「劫持一批外國遊客。」

  (3)

  夜深了。

  阿拉木圖的夜空看不見幾顆星星,城市的燈光把天幕染成了一種渾濁的橙黃色。

  傑森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新疆南部的幾個旅遊景點——喀什老城、帕米爾高原、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胡楊林。

  這些地方每年都會吸引大量的外國遊客。

  尤其是歐洲人。他們喜歡這種帶著異域風情的荒涼。喜歡在古老的土城牆前拍照,喜歡騎著駱駝穿越沙漠,喜歡站在帕米爾的雪山腳下感嘆大自然的壯美。

  傑森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圈住的是喀什附近的一個小鎮。那裡有一處新開發的景區,據說保留了最原汁原味的維吾爾族傳統村落。每年五月到九月,都會有大批歐美遊客前往參觀。

  五月。

  傑森放下鉛筆,拿起電話。

  「接『雪豹』。」

  (4)

  麥合木提蹲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已經在這處據點裡待了三天了。

  這是阿拉木圖郊區的一棟老舊公寓,牆皮剝落,水管生鏽,連暖氣都時有時無。但組織告訴他,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

  麥合木提冷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什麼是安全。從他記事起,他就一直在躲藏。躲藏、轉移、再躲藏。他在土耳其的難民營里度過童年,在巴基斯坦的訓練營里學會了開槍,在阿富汗的山洞裡經歷了第一次實戰。

  他殺過人。不止一個。

  但他從來沒有踏上過那片被稱為「故土」的土地。

  那片土地在哪裡?什麼樣子?他只能從組織提供的資料里去想像。資料上說,那裡有高聳的雪山,有金色的沙漠,有綠洲和葡萄園。資料上還說,那裡的人民正在遭受「壓迫」,需要被「解放」。

  壓迫?解放?

  麥合木提已經不太相信這些詞了。

  尤其是在他見過那個叫艾爾肯的人之後。

  因為那個人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平靜,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那雙眼睛看著他的時候,仿佛在看一個迷路的孩子,而不是一個持槍的刺客。

  「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那個人對他說的話,至今還在他耳邊迴響。

  麥合木提閉上眼睛。

  麥合木提是個孤兒。

  組織收養了他。組織給他食物、衣服、住所。組織教他識字、讀書、開槍。組織告訴他,他的父親是「烈士」,他的使命是「復仇」。

  可是復仇?向誰復仇?

  麥合木提睜開眼睛。

  窗外,天邊隱約亮起了一絲光。是黎明的前兆。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5)

  「雪豹,是我。」

  電話那頭是傑森的聲音。

  麥合木提握緊了手機。「北極先生。」

  「有個任務。」傑森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需要你來執行。」

  「什麼任務?」

  「五月,有一個歐洲旅行團會抵達喀什。二十三個人,來自德國、法國和英國。他們會在喀什停留三天,然後前往帕米爾高原。」

  麥合木提的心跳開始加速。

  「你的任務是,」傑森繼續說,「在他們前往帕米爾的途中,把他們劫持。」

  「劫持?」

  「對。劫持。」傑森的聲音依然平靜,「我會給你提供武器、車輛和人手。你需要做的,就是把這些遊客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發表一份聲明。」

  「什麼聲明?」


  「聲明你們是『不滿現狀的維吾爾族人』,聲明這次行動是為了『抗議壓迫』,聲明如果當局不滿足你們的要求,你們就會開始處決人質。」

  麥合木提的手開始發抖。

  他殺過人,但沒殺過平民。

  「這些遊客……」他的聲音有些嘶啞,「他們是無辜的。」

  「沒有人是無辜的,」傑森語氣很冷,「這場戰爭里,每個西方人都只是我們的工具,他們活著,就能為我們換來全世界的目光,能為我們換來政治上的籌碼,這就是他們的價值。」

  麥合木提不語。

  「怎麼?」傑森的聲音中多了一分嘲諷,「你怕了?還是你開始動搖了?」

  「我並沒有。」

  「那就好,」傑森說,「記住,你是『雪豹』,你是組織培養出來的戰士,你的使命就是為你的民族而戰,為你父親的血債而戰,三天之後,就會有人找上你,告訴你具體怎麼做。」

  電話掛斷了。

  麥合木提握著手機,呆呆地站在窗前。

  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阿拉木圖的街道上,把那些破舊的建築照得閃閃發亮。

  他想起了母親。

  母親臨死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回家。」

  母親說,「總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麥合木提苦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家在哪裡。他不知道回去之後會面對什麼。他只知道,組織給他的任務是去劫持一群無辜的遊客,然後把血腥的罪名嫁禍給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土地上的人們。

  這就是他的「使命」嗎?

  這就是他父親用生命換來的「事業」嗎?

  麥合木提把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抱住了頭。

  (6)

  同一時刻。烏魯木齊。

  艾爾肯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份分析報告。

  報告是古麗娜半小時前發來的。她通過技術手段截獲了一段加密通訊,雖然內容還沒有完全破譯,但已經可以確定幾個關鍵信息——

  第一,境外勢力正在策劃一起大規模行動。

  第二,行動的目標可能與旅遊團有關。

  第三,時間很可能就在五一假期前後。

  艾爾肯的眉頭緊緊皺著。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長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但他不敢休息。

  對手在暗處,他們在明處。每耽擱一分鐘,危險就增加一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林遠山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喝點。」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艾爾肯面前,「別把自己累死。」

  艾爾肯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是苦的。

  「古麗娜那邊有進展嗎?」林遠山問。

  「正在破譯。」艾爾肯揉了揉太陽穴,「但可以確定的是,對方要搞大動作。」

  「什麼樣的大動作?」

  「還不清楚。但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林遠山在艾爾肯對面坐下,點了一根煙。

  「說說。」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還記得『雪豹』嗎?」

  「當然記得。」

  「你是說,對方可能會啟用他?」

  「不是可能,是一定,」艾爾肯目光變得凌厲起來,「『北極光』的情報網已經被我們破壞殆盡,傑森能用的棋子所剩無幾了,『雪豹』是他最後的一張王牌。」

  林遠山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睛。

  「那個麥合木提……」他說道,「你見過他,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艾爾肯沒有立刻作答。

  他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雙在黑暗裡閃著複雜光芒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仇恨,也有迷茫和恐懼,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渴望?

  可能就是渴望吧。

  「他是個迷路的人,」艾爾肯開口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組織告訴他的那些東西,他已經開始懷疑了,但是還沒有找到另一條路。」

  「所以呢?」

  「所以他很危險。」艾爾肯說,「一個內心動搖的人,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可能會做出任何事情。可能會突然放棄,也可能會突然發瘋。」

  林遠山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

  「我去找周敏匯報。」他說,「你繼續盯著古麗娜那邊。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我。」

  「好。」

  艾爾肯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7)

  傑森放下電話,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雪豹」答應了。

  雖然他能聽出麥合木提聲音里的猶豫,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受了任務。

  傑森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這是他的習慣。每次完成一個重要部署之後,他都會給自己倒一杯酒。不是慶祝,而是提醒自己——戰鬥還沒有結束。

  他端著酒杯,走回窗前。

  遠處的天山已經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傑森看著那道輪廓,心裡想著很多事情。

  他在中國生活過三年。那是二十年前,他以學者的身份,在北京一所大學教授比較文學。他喜歡那段時光。喜歡在古老的胡同里散步,喜歡在茶館裡聽評書,喜歡和學生們討論李白杜甫。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自己理解這個國家。理解這裡的人民。理解他們的歷史和文化。

  但他錯了。

  他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這片土地。

  就像他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那些被他利用的棋子一樣。

  阿里木。趙文華。娜迪拉。麥合木提。

  他們都只是工具。精心挑選、精心培養、精心安排的工具。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在他的計劃之中。他們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都是他可以操控的變量。

  傑森喝了一口威士忌。

  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

  他想起了布萊克的話。

  「我們用了十五年時間在那片土地上布局,你告訴我,現在這些布局還剩下什麼?」

  是啊,還剩下什麼?

  傑森苦笑了一聲。

  剩下的,只有一場孤注一擲的賭博。

  如果成功,他將重新獲得總部的信任。「北極光」項目將繼續存在,他將繼續領導這個項目,繼續在這片土地上布下更多的棋子。

  如果失敗……

  傑森不願意去想失敗的後果。

  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起電話。

  「接米勒。」

  (8)

  「是,先生。」

  米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沙啞。顯然他也剛剛被叫醒。

  「計劃有變。」傑森說,「我需要你明天飛一趟比什凱克。」

  「比什凱克?」

  「對。去見一個人。他是我們在那邊的老聯繫人,代號『獵鷹』。他可以提供我們需要的武器和車輛。」

  「明白。」米勒頓了一下,「先生,我有個問題。」

  「說。」

  「『雪豹』……他靠得住嗎?」

  傑森沉默了幾秒鐘。

  「他不需要靠得住。」他說,「他只需要執行命令。」

  「可是如果他在關鍵時刻反悔……」

  「他不會。」傑森打斷了米勒的話,「我了解他。他是一個被仇恨塑造的人。仇恨是他存在的意義。即使他心裡有所動搖,他也不會放棄這種意義。因為如果放棄了,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米勒沒有再說話。

  「還有什麼問題嗎?」傑森問。


  「沒有了,先生。」

  「那就去準備吧。明天一早出發。」

  傑森掛斷了電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濃,像墨汁一樣濃。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亮,只有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

  傑森突然想起了一句中國古詩。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他在教書的時候,曾經給學生們講解過這首詩。他告訴學生們,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未來的信心和對理想的追求。

  可是現在,他覺得這首詩很諷刺。

  長風破浪?直掛雲帆?

  他從來不相信什麼理想。他只相信利益。

  國家的利益。組織的利益。個人的利益。

  這些利益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至於那些被捲入其中的普通人——那些遊客、那些平民、那些被蒙蔽的「戰士」——他們只是附帶損害。必要的、可接受的附帶損害。

  傑森轉過身,走向臥室。

  他需要休息了。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9)

  深夜兩點。

  麥合木提還是睡不著。

  他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

  裂縫的形狀很奇怪,像一條蜿蜒的河流。麥合木提盯著它看,仿佛在看一張地圖。

  河流。

  他想起了組織給他看過的資料里提到的一條河——塔里木河。

  資料上說,那是一條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流。它從崑崙山和天山的融雪中誕生,穿過塔克拉瑪干沙漠,最後消失在羅布泊。

  消失在沙漠裡。

  就像他的過去一樣。

  麥合木提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

  他開始想像那條河的樣子。想像河水在沙漠中流淌,想像兩岸的胡楊林,想像落日把河面染成金紅色……

  這些畫面是真實的嗎?還是他從那些宣傳資料里拼湊出來的幻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母親曾經在那條河邊長大。她曾經在河水裡洗過衣服,在河岸上放過羊,在胡楊林里採過野果。

  後來,她帶著年幼的他離開了那裡。

  離開了那條河,離開了那片土地,離開了所有熟悉的一切。

  為什麼要離開?

  組織告訴他,是因為「壓迫」。是因為他的父親被殺害,是因為他們的生命受到威脅,是因為那片土地已經不再適合他們居住。

  可是……

  可是那個叫艾爾肯的人說的話是什麼來著?

  「你不是戰士,你是受害者。」

  受害者?

  麥合木提苦笑了一聲。

  是啊,他是受害者。他是三十年前那場浩劫的受害者。他的父親死了,他的母親逃了,他自己從此成了沒有根的人。

  可是,受害者就該去傷害其他無辜的人嗎?

  那些歐洲遊客做錯了什麼?他們只是想來看看這片土地,看看雪山,看看沙漠,看看那些古老的建築和淳樸的人民。

  他們憑什麼要成為他的工具?

  麥合木提坐了起來。

  他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很舊了,邊角都卷了起來,顏色也褪得厲害。但他還是能看清照片上的人——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棵大樹下。

  女人在笑。笑得很燦爛。

  那是他的母親。而那個嬰兒,是他自己。

  母親對他說:「回家。總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可是家在哪裡?

  是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土地嗎?是那條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流嗎?是那些只存在於想像中的雪山和胡楊林嗎?

  還是……


  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麥合木提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他從來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三天後,他就要去執行一個可能會改變一切的任務。

  一個可能會讓他永遠無法「回家」的任務。

  (10)

  五月十日。清晨。

  烏魯木齊的街頭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賣早點的小攤冒著熱氣,環衛工人在清掃落葉,幾輛公交車緩緩駛過還沒有完全甦醒的城市。

  艾爾肯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這一切。

  他已經一夜沒睡了。

  古麗娜那邊傳來了新的消息。經過一整夜的破譯,他們終於弄清了那段加密通訊的內容。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境外勢力正在策劃一起劫持事件。目標是一個即將抵達喀什的歐洲旅行團。時間是五月十五。

  距離現在,還有五天。

  五天。

  艾爾肯轉過身,看著桌上的那份報告。

  報告上列出了那個旅行團的詳細信息——二十三個人,來自德國、法國和英國,其中有退休教師、有大學生、有記者、有普通上班族。他們只是一群對東方文化感興趣的普通人,選擇在五月來中國旅遊。

  他們不知道,有人已經在策劃用他們的生命來製造一場國際事件。

  艾爾肯握緊了拳頭。

  門被推開了。林遠山和周敏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情況怎麼樣?」周敏問。

  「已經確認了。」艾爾肯說,「對方的目標是那個歐洲旅行團。執行者很可能是『雪豹』麥合木提。」

  周敏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天時間……」她說,「夠嗎?」

  「必須夠。」艾爾肯說,「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林遠山點了一根煙。

  「有什麼計劃?」他問。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兒,說:「兩條線並行,第一條線,加強對那個旅行團的安全保護,我已經和喀什那邊的同志聯繫好了,他們會便衣潛入到旅行團里,全程護送。」

  「第二條線呢?」

  艾爾肯眼神變銳。

  「第二條線,」他說,「是『雪豹』。」

  「你想策反他?」周敏問。

  艾爾肯搖了搖頭。

  「不是策反,」他說,「是給他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一個回家的機會。」

  林遠山和周敏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艾爾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熱鬧起來的街道。

  「『雪豹』是個人,」他說,「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他是被洗腦的人,他的心裡,一直惦記著自己的故鄉,惦記著自己的家。」

  「你怎麼知道的?周敏問。」

  「因為我見過他的眼睛,」艾爾肯說,「那天晚上,他本可以開槍打死我,但他沒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他不能下手,而是他在猶豫,在懷疑自己所做的是否正確。」

  林遠山吐出一口煙。

  「所以你想利用他的猶豫?」

  「不是利用,」艾爾肯轉身,「是幫助他做出正確的選擇。」

  周敏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很危險,如果他不要你的幫忙,如果他執意要去執行任務……」

  「我知道,」艾爾肯說,「所以第一條線只是保底的方案,但我相信『雪豹』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

  「你憑什麼這麼信他?」

  艾爾肯看著窗外。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城市,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上班的白領、上學的學生、買菜的老奶奶。

  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一個平靜的、美好的早晨。

  「因為他和我一樣,」艾爾肯說,「都是這片土地的孩子。」

  (11)

  同一天。下午。

  阿拉木圖。

  麥合木提收到了一個包裹。

  包裹是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送來的。男人沒有多說話,把包裹交給他之後就離開了。

  麥合木提把包裹拿進屋裡,放在桌上,猶豫了很久才打開。

  裡面是一套衣服、一本護照、一疊現金,還有一個密封的信封。

  他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地圖和一份行動計劃。

  地圖上標註了從阿拉木圖到喀什的路線,以及劫持行動的具體地點。行動計劃則詳細列出了每一個步驟——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越境,什麼時候接應,什麼時候行動……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麥合木提看完計劃,把文件放回信封,然後點了一根煙。

  他的手在發抖。

  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任務。他執行過很多任務——監視、跟蹤、偷竊,甚至暗殺。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要面對的不是某個特定的目標,而是一群完全無辜的人。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條生命。

  他們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和夢想。

  他們憑什麼要為這場與他們毫無關係的鬥爭付出代價?

  麥合木提吸了一口煙,然後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阿拉木圖的下午陽光明媚。街道上有行人走過,有車輛駛過,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聊天。

  這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和世界上任何一個城市的下午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三天後,一切都會改變。

  如果他執行了這個任務,二十三個無辜的人將會成為人質。他們將會被蒙上眼睛,綁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如何。

  他們的家人將會日夜擔憂,祈禱他們能夠平安歸來。

  全世界的媒體將會瘋狂報導這件事,把責任推給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土地上的人們。

  而他……

  他將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恐怖分子。

  不是「戰士」,不是「鬥士」,不是什麼「解放者」。

  只是一個綁架無辜平民的恐怖分子。

  麥合木提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親的臉。

  母親的那張臉,蒼白,消瘦,但眼睛裡還帶著一絲希望。

  「回家,」母親說,「總有一天,你要回家。」

  回家。

  這個詞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心臟。

  如果他執行了這個任務,他就永遠不可能回家了。

  那片土地上的人們會把他當作敵人,當作叛徒,當作不可原諒的罪人。

  他將永遠成為一個沒有家的人。

  麥合木提睜開眼睛。

  他做出了決定。

  (12)

  五月十一日。夜。

  一個加密電話從阿拉木圖打到了烏魯木齊。

  艾爾肯接起電話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雪豹。」

  艾爾肯的心跳加速了。

  「我知道。」他說,「你想好了?」

  「想好了。」麥合木提說,「我執行這個任務。」

  艾爾肯閉上眼睛。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回去。」麥合木提的聲音有些顫抖,「我要回家。」

  「家?」

  「那片土地。」麥合木提說,「我母親長大的地方。我父親死去的地方。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故鄉。」

  艾爾肯沉默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問,「你回來,就是自首。你做過的那些事……」

  「我知道,」麥合木提打斷了他,「我知道我要面對的是什麼,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我不想再做一個沒有根的人,我不想再被人當作工具。」

  「哪怕要坐牢?」

  「即使要坐牢。」

  艾爾肯緊握著電話。

  「那傑森那邊怎麼辦?」他問,「他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麥合木提說,「所以我才要你幫忙。」

  「什麼幫助?」

  「幫我安全地回去,」麥合木提的聲音平靜了些,「我會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傑森的計劃,組織的網路,所有的一切,但是你得保證我活下來踏上那片土地。」

  艾爾肯沉默許久。

  他說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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