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輿論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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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四月二十日,凌晨三點十一分。

  夜幕下的烏魯木齊,偶有幾個燈火零星的微光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國家安全廳技術監測監控中心室內屏幕散發出冷淡而清高的藍色螢光從十九個小時以前就一直亮到現在,在這狹小空間裡,古麗娜獨守在這個房間裡。

  她的眼眶火辣辣地疼,但就是不敢眨一下。

  屏幕上面那些數據流好似發光的小蛇,在黑暗中游來游去,每條小蛇也許就是敵人的觸角,也可能是普通網民的日常軌跡。

  又來了。

  古麗娜小聲說,她的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她發現了異常信號,有一個微博帳號的註冊地點顯示是在烏魯木齊,但是這個帳號真實的IP位址卻跳轉了七次後,就隱匿於哈薩克斯坦境內某處節點之下。

  這不是一般的網民行為。

  她調出這個帳號以前的發言記錄,眉頭皺得更深。

  帳號名字叫做「天山雪蓮花開」,頭像就是個穿著維吾爾族傳統衣服的年輕女孩,笑容也挺美觀的,可她發的內容卻很奇怪,表面上都是在「關心」新疆的各種民生問題,「聽說某某地方又停電了」「為什麼我們這裡的學校還在用舊教材」等。

  單獨一條條看去,倒像是尋常的牢騷話。

  但是把這些東西連起來,再配上下面評論區那些有組織的跟帖,就給人一種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感覺。

  「高級黑,」古麗娜咬著嘴唇說,「真他媽的高級黑。」

  她很少罵髒話,但是現在她忍不住。

  門被推開。

  艾爾肯端著兩杯咖啡推開門,他的黑眼圈比古麗娜還重,他把一杯放在古麗娜旁邊,然後在她背後找了個椅子坐下來,看著屏幕。

  「多少個了?」

  「光我一個小時就標出來三十七個可疑帳號,」古麗娜揉了揉太陽穴,「但這只是冰山一角,他們的帳號矩陣太大了,而且他們很狡猾,不會直接發極端言論,都是這樣『關心民生』的偽裝。」

  艾爾肯沉默了一會。

  「能溯源嗎?」

  古麗娜搖頭:「他們用的都是分布式的代理,中亞五國到處都是跳轉節點,從技術角度來說很難一錘定音,不過我找到了一個規律——」

  她調出一張圖,滿屏都是時間標記。

  「你看這些帳號的活躍時段都很重合,每天凌晨兩點到六點是尖峰時段,也就是我們所說的——」

  「M國東部時間下午兩點到六點,」艾爾肯接過來,「標準的辦公時間。」

  「對的,」古麗娜表示認同,「這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有組織、有預算、有專業團隊的輿論戰。」

  艾爾肯盯著屏幕,他的目光變得越發銳利。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過的話,敵人的子彈有兩股,一股是金屬的,一股是文字的,金屬的子彈打在身上,文字的子彈打在心上。

  後者就更致命了。

  (2)

  早上八點,專案組在三樓會議室開緊急會議。

  林遠山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攤著古麗娜連夜整理的報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嗆得馬守成直咳嗽。

  「老駱駝,忍著點,」林遠山頭也不抬地說道。

  馬守成搖搖頭,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一道縫,四月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涼意。

  周敏是最後進會議室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都看過古麗娜的報告了?」她直接問。

  眾人點頭。

  「那你說說你們的想法,」周敏在林遠山旁邊坐了下來,把文件夾甩到桌上,「說真的,別扯淡。」

  沉默。

  大家都等著,等著有人先開口,等著有人先把那個明擺著但誰都不願意說出口的事情說出來。

  最後開口的是馬守成。

  「我跑外線三十年,抓過人,蹲過點,挨過刀子,」老駱駝嗓子嘶啞,「可我沒這麼憋屈過。」

  他頓了頓,說道:「以前的敵人你可以看到,他拿著刀,你知道要躲開,他開槍,你知道要還擊,可是現在呢?敵人在哪裡?在屏幕後面,在鍵盤上,在那些該死的零和一里,我他媽連個目標都找不到。」


  「老馬說得沒錯,」林遠山掐滅菸頭,「這次的情況比以往都要複雜,『北極光』行動組沒有直接動手,而是選擇了更加陰險的手段——從內部瓦解。」

  「輿論戰,」艾爾肯說。

  「對,輿論戰,」林遠山點頭,「他們要搞的不是製造恐襲,而是造勢,讓外界覺得新疆民怨沖天,讓一些人心裡頭開始犯嘀咕……懷疑政府,懷疑政策,甚至懷疑自己身邊的人。」

  周敏接過話頭,「按照我們得到的消息,『北極光』這三個月,借『新月會』的渠道,在國外訓練了至少兩百個網絡水軍,這些人中有被灌輸過思想的『聖戰者』後裔,也有為了錢什麼都乾的僱傭打手,他們學過傳播學,懂得怎樣裝扮成一般網民,懂得怎樣引領話題,懂得怎樣營造出『自發的民間聲音』。」

  「兩百人?」古麗娜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不對,我查到的帳號數目遠超這個數字。」

  「一個人可以操控幾十個帳號,」周敏說,「而且他們還在境內發展『兼職』,有些大學生、無業人員,為了幾十塊錢的轉發費,就幫他們散布信息,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服務。」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

  艾爾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他望著窗外的城市,高大的樓房,穿梭的車輛,一切都顯得很平常,可是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面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上演。

  「我有個想法,」他轉過身,目光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他們打輿論戰,我們也要打。」

  林遠山挑眉:「具體點。」

  「他們用假的聲音造謠抹黑,我們就用真的聲音去沖,」艾爾肯說,「新疆不缺好故事,也不缺愛新疆的人,缺的是把真的聲音喊出來,真的聲音被淹沒了,被那些別有用心的謊言淹沒,我們就是要讓真的聲音響起來。」

  「怎麼放大?」馬守成問。

  「聯繫民間,」艾爾肯說,「不是官方發布,不是官方宣傳,而是真正的民間力量,讓普通人說普通話,讓真實的新疆被看見。」

  古麗娜眼睛一亮:「我能從技術方面配合,把境外水軍的帳號找出來,標記出來,再建立白名單,讓真實的用戶聲音不會被算法淹沒。」

  周敏沉默了一下,問道:「你口中的『民間力量』到底是指什麼?」

  艾爾肯沒有馬上回答,他想到了買買提大叔的茶館,想到了老城區曬著太陽下棋的老人們,想到了巴紮上吆喝著賣羊肉串的小攤販,想到了那些在短視頻平台上記錄自己生活的年輕人。

  「就是那些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他說,「就是我的鄰居,我的親戚,我的朋友,就是每一個敢於站出來講一句真話的普通人。」

  林遠山站起來,走到艾爾肯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不只是抓間諜,」他說,「這是話語權的爭奪。」

  (3)

  下午兩點,艾爾肯自己開車去老城區。

  他沒告訴任何人要去哪兒,這場戰鬥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去做,用他自己的方法。

  買買提大叔的茶館還是那樣,褪色的門帘,掉漆的木桌,角落裡那台老式收音機正在播放維吾爾族民歌,空氣中瀰漫著磚茶和饢餅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種讓人舒服的感覺。

  艾爾肯推門進來的時候,買買提大叔正在給一個年輕人倒茶。

  那小伙子身上的衣服很酷的一件衛衣,頭上還染著棕色的發色,手上正握著最新出的一款手機,朝著手上的手機傻笑。

  買買提大叔抬起頭來,看見艾爾肯。

  「喲,稀客,」他說維吾爾語:「托合提家的小子,好久不見了。」

  「買買提大叔,」艾爾肯輕輕鞠躬,「我來看看您。」

  「坐坐坐,」買買提大叔讓他坐下,順手給他倒了一碗茶。

  艾爾肯接過茶碗。

  買買提大叔看了他一眼,然後回頭對那個年輕人說:「艾萊提,你回去吧,晚上想喝茶再來。」

  年輕人應了聲,把手機收起來,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艾爾肯。

  「那是誰?」艾爾肯問。

  「我外甥的兒子。」買買提大叔坐到他對面,「今年剛二十歲,在網上賣新疆特產。干杏、巴旦木、葡萄乾,什麼都賣。一個月能掙不少錢呢。」

  「做電商?」


  「對,叫什麼……直播帶貨。」買買提大叔笑了笑,「我老頭子不懂那些,但年輕人厲害。他在網上有幾萬粉絲,每天對著手機說話,就有人買東西。神奇得很。」

  艾爾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大叔,」他放下茶碗,聲音壓低了一些,「我想請您幫個忙。」

  買買提大叔的笑容收斂了,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你說。」

  「最近網上有一些不好的聲音。」艾爾肯斟酌著用詞,「有人在故意抹黑新疆,說我們這裡的人過得不好,說政府在欺壓百姓。這些話傳到外面去,會有人信的。」

  買買提大叔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知道,」他說,「我那個外甥孫子給我看過,有些帳號故意造謠生事,說清真寺關了、講維吾爾語不能說了、穿傳統的衣服會抓人等等一些狗屁不通的東西。」

  「是境外勢力在背後操控,」艾爾肯說道,「他們出錢僱傭人,在網上發布這些謠言。」

  「我就知道,」買買提大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哪個正常人會這麼說?我在這兒住了六十五年,從沒人不讓我說維吾爾語,我兒子、孫子天天說,造謠的人大概連新疆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艾爾肯點頭:「所以我想請您幫忙——讓真正生活在這裡的人說幾句真話,不需要多,就是日常生活,真實的日常生活,讓外面的人看看,我們新疆到底是什麼樣子。」

  買買提大叔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讓我那外甥孫子在網上說?」

  「不只是他。」艾爾肯說,「您認識的人,願意說話的人,都可以。不用特意做什麼,就是把平時的生活拍下來,發到網上去。買菜、做飯、喝茶、聊天、跳舞、唱歌……什麼都行。真實的生活,比什麼宣傳都有說服力。」

  買買提大叔看著艾爾肯,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芒。

  「你父親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他緩緩開口,「他說,保護這片土地,不是某一個人的事,是每一個人的事。他走了這麼多年,我一直記著這句話。」

  艾爾肯的心猛然揪緊了。

  「大叔……」

  「你放心。」買買提大叔站起身,拍了拍艾爾肯的肩膀,「這事兒我來辦。老城區里,誰家不是我喝過茶的?年輕人的事我不懂,但我認識人。讓他們說幾句真話,這點面子我還是有的。」

  艾爾肯站起來,鄭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謝謝您,大叔。」

  「謝什麼?」買買提大叔擺擺手,「你父親救過我的命,我還沒還清呢。」

  (4)

  與此同時,古麗娜在技術監控中心打響了另一場戰鬥。

  她的面前擺著三台電腦,每台電腦屏幕上都在運行不同的程序。左邊那台在進行大數據分析,中間那台在追蹤可疑IP,右邊那台在運行她自己編寫的輿情監測系統。

  「小古,喝點水。」

  馬守成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放在她手邊。

  「謝謝馬叔。」古麗娜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馬守成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碼和圖表,一臉茫然。

  「我看不懂這些。」他老老實實地說,「但我知道你在做的事很重要。」

  古麗娜突然停下了手。

  她轉過頭,看著這個跑了三十年外線的老偵查員,忽然笑了。

  「馬叔,我給你講講我在做什麼吧。」

  「好。」馬守成在她旁邊坐下,「你講,我聽。」

  古麗娜指著左邊那台電腦:「這是我們的輿情監測系統。它可以實時抓取全網涉及新疆的言論,按照情感傾向分為正面、中性、負面三類。你看這個圖——」

  她調出一張折線圖。

  「紅色的線代表負面言論,藍色的代表正面。你看,從上個月開始,紅色的線突然飆升,漲了三倍多。這不是自然增長,是人為製造的。」

  馬守成皺眉:「有組織的?」

  「對。」古麗娜點頭,「正常的輿論波動是有規律的,跟熱點事件掛鉤。但這次的負面言論增長,跟任何熱點事件都不相關,完全是憑空出現的。這說明有人在花錢買流量,人為製造話題。」


  「這些人是誰?能查出來嗎?」

  「正在查。」古麗娜切換到中間那台電腦,「我追蹤了一百多個可疑帳號的IP位址,發現它們都通過同一個代理伺服器跳轉。這個代理伺服器的物理位置在哈薩克斯坦,但伺服器是M國一家公司租用的。」

  「M國?」

  「對。」古麗娜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北極光』行動組。他們在境外建了一個『網軍』基地,專門針對中國進行輿論戰。新疆只是其中一個戰場。」

  馬守成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不信。」他說,「我覺得網上那些東西都是小打小鬧,不像真刀真槍那麼危險。但現在……」

  「現在您信了?」

  「信了。」馬守成點頭,「而且我覺得,這比真刀真槍更危險。真刀真槍,人家看得見,知道要躲。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心已經被攪亂了。」

  古麗娜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們要反擊。」

  她切換到右邊那台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網絡拓撲圖。

  「我正在建立一個『白名單』系統。所有被確認為真實用戶的帳號,都會被標記為『可信』。他們發布的內容,會得到算法的優先推薦。而那些被標記為『可疑』的帳號,他們的內容會被降權處理,減少曝光。」

  「就是說……讓真話被更多人看見,讓假話被更少人看見?」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古麗娜笑了,「當然,這只是技術層面的手段。真正的關鍵,還是要有人站出來說真話。技術只能提供平台,內容還是要靠人。」

  馬守成站起身,看著窗外。

  「我老了,不會玩那些手機。」他說,「但我有一把蒙古刀,是我父親傳給我的。我可以把這把刀的故事講出來——我父親是漢族,我母親是蒙古族,他們相愛了一輩子。在我們家,從來沒有什麼民族矛盾,只有一家人的日子。這個故事,算不算真話?」

  古麗娜轉過頭,看著這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算。」她說,「這是最真的真話。」

  (5)

  四月二十日。晚上九點。

  艾爾肯回到單位的時候,古麗娜已經完成了「白名單」系統的初步搭建,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

  「你那邊怎麼樣?」她問。

  艾爾肯坐下,揉了揉眉心。

  「買買提大叔答應幫忙了。他認識很多老城區的人,可以發動一批。另外,我聯繫了幾個做自媒體的年輕人,他們願意配合。」

  「多少人?」

  「暫時十幾個。但這只是開始。」艾爾肯打開手機,給古麗娜看一個短視頻帳號,「這是買買提大叔外甥的兒子,叫艾萊提,做電商直播的。他有五十萬多粉絲,影響力不小。」

  古麗娜點開他的主頁,快速瀏覽了幾個視頻。

  「挺接地氣的。」她說,「賣貨的同時順便展示了新疆的日常生活,很真實。」

  「對,就是要這種感覺。」艾爾肯說,「不用刻意做什麼,就是真實地生活,真實地記錄。這種內容,比任何官方宣傳都更有說服力。」

  門被推開,林遠山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很凝重。

  「出事了。」

  艾爾肯和古麗娜同時站起來。

  「什麼事?」

  林遠山把手機遞給艾爾肯。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發布在某個境外社交平台上。視頻里,一個戴著面具的人用維吾爾語說話,字幕是英文。他聲稱自己是「新疆人權鬥士」,控訴「中國政府的暴行」,並呼籲「國際社會制裁中國」。

  視頻的播放量已經超過了一百萬。

  「假的。」艾爾肯說,「他的口音不對。這不是新疆維吾爾語的口音,是中亞維吾爾語的口音,應該是在境外長大的人。」

  「我也聽出來了。」林遠山點頭,「但普通人聽不出來。這條視頻正在被大規模轉發,境外媒體已經在引用了。」

  古麗娜快速在電腦上搜索,很快找到了相關報導。

  「已經有三家西方主流媒體轉載了這條視頻。」她說,「他們把這個人描述為『勇敢的新疆人權活動家』。」


  艾爾肯的拳頭握緊了。

  「他們的動作比我們想像的快。」他說,「我們剛要反擊,他們就先出手了。」

  「這說明他們也在緊張。」林遠山說,「他們知道真實的聲音一旦出來,他們的謊言就站不住腳了。所以他們要搶在我們前面,先製造既成事實。」

  會議室陷入沉默。

  艾爾肯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這座城市裡有兩百多萬人,他們正在睡覺、吃飯、工作、生活,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有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在進行。

  他想起了父親。

  父親犧牲的那一天,也是一個夜晚。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準備第二天的考試。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你父親……走了。」

  那一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塌了下來。

  後來他才知道,父親是在處置一起暴恐事件時犧牲的。

  「艾爾肯,」林遠山走近,聲音低沉,「你在想什麼?」

  艾爾肯轉過身。

  「我想,我們不能只是被動地防守,」他說,「他們出一張牌,我們就擋一張,這樣下去沒有個完,我們要進攻,把戰場從我們的陣地,轉移到他們的陣地上去。」

  「怎麼作?」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

  發那條視頻的人,他自說自話是新疆人,可是他的口音完全就出賣了他自己,我們也可以利用這點來做一個反擊的視頻,用真的新疆維吾爾語把他的每一個字都撕掉。

  「讓誰來做?」

  「讓真正的新疆人來說,」艾爾肯說,「讓那些土生土長的維吾爾族年輕人,用他們自己的聲音告訴全世界:那個人不是我們,他的話是假的,我們的生活才是真的。」

  林遠山看著艾爾肯,眼裡帶點讚許。

  「這是一場人民戰爭,」他說。

  「對,」艾爾肯點頭,「輿論戰的關鍵從來都不是技術,而是人心,誰能得到人心,誰就能贏下這場戰爭。」

  (6)

  四月二十一日,凌晨一點。

  艾萊提收到艾爾肯的信息。

  他盯著手機屏幕,心怦怦直跳。

  很簡單,信息就是你願意為新疆說幾句真話嗎?

  艾萊提是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他在老城區出生,在那裡長大,從小聽著維吾爾族民歌,吃著烤饢、手抓飯,他的父親是個裁縫,母親在家做家務,日子過得不是特別富裕,但是很溫暖。

  他沒想到自己會捲入一場「輿論戰爭」,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電商主播,每天對著手機直播賣東西,偶爾分享一下自己的生活。

  現在有人問他:你願不願意給新疆說幾句真話?

  他思忖許久。

  然後他就去看了語音回復。

  「我願意。」

  第二天一早,艾萊提拿著手機來到了大巴扎。

  這是烏魯木齊最古老的巴扎之一,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在這裡買賣商品。賣羊肉的、賣乾果的、賣布匹的、賣首飾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艾萊提支起手機,開始直播。

  「大家好,我是艾萊提。今天我不賣貨,我想帶大家逛逛我們的大巴扎。」

  他舉著手機,穿梭在人群中。

  「你看這個大叔,他賣了三十年羊肉串。大叔,給大家打個招呼?」

  賣羊肉串的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歡迎歡迎,來嘗嘗我的羊肉串,最正宗的!」

  「這是阿姨的玫瑰花醬,是她自己熬的。阿姨,你每天要熬多少?」

  賣玫瑰花醬的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一百多瓶呢,都是自家種的玫瑰。」

  買買提繼續走著,鏡頭掃過一個又一個攤位。

  「這是我從小吃到大的烤包子,這是我奶奶最喜歡的刺繡布料,這是我們每天喝的磚茶……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家鄉,這就是新疆。」

  他停下腳步,把手機對準自己。

  「我看到網上有人說,我們過得不好,我們被壓迫。我不知道他們說的是哪裡,但肯定不是我住的地方。我從小到大,從來沒人不讓我說維吾爾語,從來沒人不讓我信仰我的宗教,從來沒人不讓我穿傳統服裝。我今天穿的這件袷袢,是我爺爺留給我的,我穿了二十年了,你們看,它還好好的。」


  直播間裡,彈幕開始刷屏。

  「買買提加油!」

  「新疆人挺住!」

  「我去過新疆,真的很美!」

  也有人問:「真的嗎?不是擺拍嗎?」

  買買提看到了這條彈幕,笑了。

  「擺拍?你們看這個大叔——」他把鏡頭對準旁邊一個正在挑選蔬菜的老人,「大叔,你是托嗎?」

  老人一臉茫然:「啥?托是啥?」

  「就是有人覺得我在演戲,你是演員。」

  老人哈哈大笑:「演員?我一把年紀了還能當演員?你這娃娃,說話真逗。」

  直播間裡響起一片笑聲。

  買買提繼續說:「我知道有些人不相信,他們覺得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想問,假的能假一輩子嗎?這個大巴扎存在了許多年了,它每天都在這裡,每天都有這些人來來往往。如果這都是假的,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我只是一個賣乾果的小伙子。但我想說,這是我的家鄉,我愛它。如果有人要抹黑它,我不答應。」

  這條直播的錄像,很快被古麗娜剪輯成了一條短視頻,發布在各大平台上。

  二十四小時內,播放量突破了五百萬。

  (7)

  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

  周敏召開了一次小型會議。

  參加會議的只有林遠山、艾爾肯和古麗娜三個人。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周敏開門見山,「你們想先聽哪個?」

  「先聽壞的。」林遠山說。

  「壞消息是,境外勢力已經注意到了我們的反擊。他們正在調整策略,準備加大攻擊力度。根據我們截獲的情報,『北極光』行動組已經從M國總部調來了一支專業的輿論操控團隊,預計在一周內投入戰鬥。」

  艾爾肯的眉頭皺緊了。

  「好消息呢?」

  周敏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好消息是,我們的反擊開始奏效了。艾萊提的那條直播視頻,在境外平台上也被大量轉發。一些西方網民開始質疑之前那些抹黑新疆的報導,要求看到更多『真實的新疆人的聲音』。」

  古麗娜補充道:「我統計了一下數據。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涉及新疆的正面言論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三,負面言論則下降了百分之十一。雖然負面言論仍然占多數,但趨勢正在逆轉。」

  「這就表示我們的方向是對的,」林遠山說道,「真實的聲音要比任何宣傳都要好上許多。」

  艾爾肯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還不夠,」他說道,「我們現在只是守住陣地,沒有反攻,要想徹底扭轉局勢,我們要讓更多人站出來發聲。」

  「你有什麼計劃?」周敏問。

  艾爾肯轉過身,眼神堅定。

  我想做一件事,這件事或許會有點危險。

  「說說。」

  「我要公開我的身份。」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周敏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艾爾肯說,「公開身份以後,我大概會變成敵人的目標,不過我的聲音也會更有分量,一個普通的網民講『新疆很好』,別人可以懷疑,可是如果是一個國安幹警說『我是新疆人,我拿生命守護這片土地』,那麼分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太冒險了,」林遠山說。

  「我知道,」艾爾肯說,「但是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他望著窗外的城市,聲音很平靜也很堅定。

  「我爹犧牲的時候我就想,我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片土地,以前我覺得守護就是抓間諜,破大案,現在我知道了,守護還有另一個意思,就是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讓那些說謊的人無處藏身。」

  周敏沉默了很久。

  她起身走到艾爾肯面前。


  「我批准了,」她說,「但是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的身後,有整個國家。」

  艾爾肯點點頭。

  「我知道。」

  (8)

  四月二十一日。晚上十點。

  艾爾肯坐在電腦前,面前是一個空白的文檔。

  他要寫一篇文章。一篇公開自己身份的文章。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最後,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艾爾肯·托合提,是一名新疆維吾爾族國安幹警。】

  然後,他繼續寫:

  【我的父親,也是一名警察。他在2009年犧牲,那一年我十九歲。他犧牲的時候,我甚至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要做這份工作?為什麼要走上和父親一樣的路?

  我的答案是:因為這是我的家鄉,我要保護它。

  我從小在烏魯木齊長大。我吃過最好吃的烤饢,喝過最香的磚茶,聽過最美的維吾爾族民歌。我的鄰居有維吾爾族、漢族、哈薩克族、回族,我們從小一起玩耍,長大後依然是朋友。

  這就是真實的新疆。

  但是,有一些人不想讓世界看到真實的新疆。他們編造謊言,製造仇恨,企圖把我的家鄉描繪成人間地獄。

  他們是誰?他們是躲在境外的勢力,是拿著外國資金的「網軍」,是被洗腦的可憐人。

  他們說新疆人沒有自由。但我想問,一個沒有自由的人,能夠在網上自由地發言嗎?能夠自由地上學、工作、戀愛、結婚嗎?能夠自由地選擇自己的信仰和生活方式嗎?

  他們說新疆人被壓迫。但我想問,一個被壓迫的民族,能夠保留自己的語言、文字、服飾、音樂、舞蹈嗎?能夠在全國各地開餐廳、做生意、當明星嗎?能夠像我一樣,成為一名國家公務員,保護自己的家鄉嗎?

  謊言說一千遍,也不會變成真相。

  但真相說一遍,就足以擊碎所有謊言。

  我是艾爾肯·托合提,我是新疆人,我為我的家鄉驕傲。

  如果有人想要傷害這片土地,他們首先要踏過我的身體。】

  艾爾肯寫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遍,然後點擊了發送。

  幾分鐘後,他的手機開始不停地震動。

  林遠山的信息:「看到了。好樣的。」

  古麗娜的信息:「艾爾肯哥,你太帥了!」

  馬守成的信息:「小艾,你是你父親的驕傲。」

  周敏的信息:「注意安全。我們是你的後盾。」

  艾爾肯看著這些信息,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然後,他打開另一條信息。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只有四個字:

  「我們在看。」

  艾爾肯的笑容凝固了。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9)

  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三點。

  古麗娜的電腦屏幕上,數據瘋狂地跳動著。

  艾爾肯的文章發布後,引發了巨大的反響。短短五個小時,閱讀量突破了兩千萬,轉發量超過五十萬,評論區有十幾萬條留言。

  絕大多數留言是支持的。

  「致敬!這才是真正的新疆人!」

  「艾爾肯,你是我們的驕傲!」

  「看哭了……向所有保護我們的人致敬!」

  但也有一些明顯是境外水軍的帳號,在瘋狂地攻擊。

  「假的,這是政府宣傳!」

  「他是國安,他說的話能信嗎?」

  「這是被控制了,別相信!」

  古麗娜逐個標記這些帳號,把它們加入黑名單。

  她明白,這場仗不會這麼容易結束,敵人不會因為一篇文章就認輸,他們會反擊,會用更狠毒的手段來對付。

  但是她知道真相的力量是沒有窮盡的。


  一個人說真話,可能被淹沒。

  十個人說真話,或許會遭受質疑。

  但是當千萬個人站起來說真話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謊言可以掩蓋住真相的光芒。

  窗外烏魯木齊的夜色正一點點褪去,東邊的天空中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古麗娜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繼續工作。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真正的勝利,還在遠方。

  不過她覺得,總有一天會發生。

  因為,真相永遠不會被謊言打敗。

  人民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10)

  四月二十二日,早上七點。

  艾爾肯從國安廳的大樓里出來,太陽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著眼望向遠處的天山,太陽把雪峰照得閃閃發亮,像綴在藍天上的白玉。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天山腳下野餐,父親指著遠處的雪山說:「看,那就是我們的天山,只要它還在那裡,我們的家就在那裡。」

  父親去世很多年了。

  只是天山仍在。

  他也會守著這片土地,直到生命結束。

  手機響了。

  是熱依拉

  「我看到了你的文章,娜扎說,她以爸爸為榮。」

  艾爾肯看著這條消息,眼睛有些濕潤。

  他回道:

  「告訴娜扎,爸爸也為她驕傲,等這些結束了,爸爸回去看她。」

  發出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遠方。

  戰鬥仍在繼續。

  但他知道他們一定會贏的。

  因為,真相站在他們這邊。

  因為,人民站他們這邊。

  因為,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名戰士。

  輿論的子彈,已經射出。

  而它的目標,是謊言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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