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雙面娜迪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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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烏魯木齊的三月,風還是硬的。

  娜迪拉站在「絲路之光」文化交流公司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解放南路的車流,此時正是下班高峰剛過的時候,紅綠燈像疲倦的眼睛一樣眨動。

  她手裡捧著一杯涼掉的咖啡,杯壁上結著水珠。

  今天是星期四,每個星期四,她都會在這個時候站在這個位置,看著窗外發呆,不是因為風景好——烏魯木齊的城市天際線也說不上多美——而是因為這是她一周里唯一可以讓自己「放空」的時間。

  放空,這個詞本身就很滑稽。

  她腦子裡塞了不少東西,目標人物的作息時間表,通訊模式分析,社會關係網絡圖譜,心理脆弱點評估報告等等,還有一個叫方遠的男人,他昨晚發過來的那條微信。

  「周六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簡簡單單十一個字,卻讓她對著手機屏幕看了五分鐘。

  方遠是新疆經濟發展研究院綜合科的秘書,分管院長李建國日常行政工作,從檔案上來看,他三十四歲,未婚,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在烏魯木齊土生土長,他的個人愛好就是看足球,跑步,偶爾打打羽毛球。

  這些只是表面上的東西罷了,娜迪拉早把這些都背得爛熟。

  有價值的情報全藏在細節里,方遠的辦公桌上始終有一盆綠蘿,他每三天空兩塊糖水澆一次水,不多不少,正好讓根系吸收,喝咖啡只喝美式,卻總要加兩塊方糖,這是個矛盾的喜好,既要保持清醒,又放不下甜味,跟李院長打電話,從不用免提,總是走到走廊盡頭那個安靜的角落。

  這些細節意味著什麼呢?

  娜迪拉腦筋飛速轉動,說不定心裡藏著什麼脆弱的東西。

  她要的就是這份脆弱。

  手機震動了一下。

  娜迪拉低頭一看,原來是加密軟體上的消息提醒。

  「周六的安排是確定的嗎?」

  傑森。

  她迅速打出回信:收到,目標主動邀約。

  說完,她就把手機放回口袋。

  順利。

  這個詞比涼掉的咖啡還苦。

  什麼是順利,按照教科書上的標準來看,她第一階段的滲透任務:建立接觸、獲得信任、製造依賴已經完成,方遠現在就像一個正常的追求者一樣,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喜歡的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正朝著什麼靠近。

  娜迪拉從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臉,輪廓分明的五官,恰到好處的妝容,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像兩口古井。

  她曾經被人稱作「最完美的特工外形」,這話是培訓基地的教官說的,是在她那年,那時候她還叫阿依古麗,是個從阿拉木圖貧民窟里挑出來的孤兒,因為長得美觀,就被送進了一個沒有出現在任何官方檔案里的機構。

  培訓長達六載。

  語言、格鬥,心理操控,情報搜集,密碼學……還有那些她不想去想的課。

  六年之後,阿依古麗死掉,娜迪拉出現。

  一個完美的工具。

  (2)

  周六傍晚,娜迪拉換掉了三套衣服。

  不是糾結,而是每一款都承載著不同的訊息。

  第一套是職業裝,深藍色西裝搭配白襯衫,很乾練、疏離感,適合正式場合,但是今天是私人邀請,穿這個太生硬。

  第二套是碎花連衣裙,很柔和,很溫婉,會讓人產生保護欲,但方遠不是那種喜歡「小女人」的類型——他前女友是個短髮的健身教練,這點娜迪拉早查清楚了。

  最後她選了件駝色羊絨衫,配深灰闊腿褲,簡單體面,有點書卷氣,脖子上戴條細細的金項鍊,吊墜是顆小綠松石。

  綠松石,這個細節是故意的。

  方遠的母親是哈薩克族人,而哈薩克族的習俗里,綠松石象徵著幸運和純潔,娜迪拉賭他一定能看到。

  果不其然,見面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方遠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鎖骨上兩秒鐘。

  「你的項鍊真美觀,」他說道,聲音有些害羞。

  娜迪拉笑了笑說:「謝謝,這是我外婆留給我,她…」


  「哈薩克族?」方遠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但馬上反應過來不對勁,趕緊解釋,「我亂猜的,綠松石在哈薩克族文化中比較多見。」

  「猜對了,」娜迪拉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抬起了眉毛,「你怎麼知道的?」

  「我媽是哈薩克族。」方遠說,「小時候她也有一條類似的項鍊,不過後來弄丟了。」

  就這樣,他們之間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延伸開去。

  餐廳在紅山路上,是一家新開的新疆菜館,裝修風格融合了傳統與現代——牆上掛著艾德萊斯綢做的裝飾畫,桌椅卻是北歐簡約風。背景音樂放著輕柔的冬不拉曲調,不吵,剛好能填補對話間的空白。

  方遠點了一份大盤雞,一份手抓羊肉,還有兩份拌麵。

  「你吃辣嗎?」他問。

  「能吃一點。」

  「那我讓他們少放點辣椒。」方遠朝服務員招了招手,「還有,米腸子和面肺子來一份。」

  娜迪拉看著他熟練地點菜,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男人……很會照顧人。

  不是那種刻意的殷勤,而是自然而然的體貼。就像他澆那盆綠蘿一樣,不多不少,剛好。

  「你發什麼呆呢?」方遠笑著問。

  「沒什麼。」娜迪拉收回思緒,「就是覺得……你和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

  「你想像我是什麼樣的?」

  「那天在文化交流會上,你站在角落裡,一直在看手機。我以為你是那種不喜歡社交的人。」

  方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天是我媽住院了,我在等醫生的電話。」

  「啊……」娜迪拉的表情立刻變得凝重起來,「阿姨現在怎麼樣了?」

  「沒大事,就是老毛病,膽囊炎。休息幾天就好了。」

  「那就好。」

  沉默了幾秒,娜迪拉又開口:「我媽媽也有這個毛病。不過她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方遠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係。」娜迪拉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段對話是預先設計好的。

  「喪親」是建立情感連接最有效的方式之一。通過展示脆弱,可以迅速拉近與目標的距離。娜迪拉的母親確實去世了,但那是在她三歲的時候,死於阿拉木圖貧民窟里流行的肺結核。她對母親沒有任何記憶,只有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但此刻,她的眼眶真的有點濕潤了。

  不是因為母親,而是因為……她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方遠看她的眼神。那種眼神里沒有欲望,沒有算計,只有單純的關心。

  她已經很久沒被人這樣看過了。

  (3)

  晚餐結束後,方遠提議送她回去。

  「不用了,我叫個車就行。」娜迪拉拒絕。

  「那我陪你等車?」

  「也不用。你早點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方遠站在餐廳門口,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就是……」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說,今天很開心。希望……以後還能再約你。」

  娜迪拉看著他。

  三月的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方遠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露出一截米白色毛衣的邊緣。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但他沒有整理,就那樣看著她,像一個等待老師評分的學生。

  「好。」她說。

  方遠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很燦爛的那種。

  娜迪拉轉過身朝著路邊走去,心莫名就加快了半拍。

  手機震動。

  這是傑森的加密消息「進度報告。」

  她站在路燈下面,手指懸在屏幕之上,許久沒有輸入。

  一輛計程車停在她面前,司機搖下車窗問道:「姑娘,去哪?」

  「華凌大廈,」她報了一個假地址,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發動後才在手機上回了信息:目標信任度上升情感聯繫剛開始建立。下一步行動:加深感情,尋找機會接觸他的工作圈。

  發送。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轉變幻,如同一條模糊不清的光帶,她想起方遠剛才的笑容,想起他說「今天很開心」的樣子,像個孩子一樣。

  方遠不知道,他這次約的飯,每一處細節都在娜迪拉的掌握之中。

  座位朝向是她挑的,就是靠窗那一邊,這樣就能看到餐廳外面的情形,也能仔細瞧著方遠的臉色變化。

  話題走向都被她掌控著,從家庭聊到工作,從愛好聊到人生觀,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話題背後都有著明確的情報目的。

  甚至那一刻眼眶的濕潤,都是訓練出來的。

  「情緒可控性」是特工培訓時必學的一課,教官說,最優秀的演員不是去「演」情緒,而是去「造」情緒,你要讓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編的故事,真的沉浸在那份假想的悲傷里,只有這樣,你的目標才會真的相信你。

  娜迪拉做到了。

  她太擅長這個了。

  可是…

  可是為什麼,方遠說出今天很開心的時候,她的心臟就無法控制的加速呢?

  為什麼她坐在計程車里回想那個笑容的時候,嘴角就會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呢?

  不對。

  不對勁。

  娜迪拉睜開眼,眼神瞬間就變得很冷。

  她知道這是什麼——「情感反噬」,每個「燕子」都要小心的陷阱,在長時間滲透任務中,因為一直扮演著一個角色,特工就會不自覺地被自己的「人設」所吞噬,產生真正的情感依賴。

  培訓手冊講得很清楚,一旦察覺到情感反噬的徵兆就該立刻上報,請求任務調整或者心理干預。

  但是她沒有上報。

  因為她明白「調整」意味著什麼——任務結束,身份作廢,之後……

  她不想知道「然後」是什麼。

  (4)

  同時,城市另一端。

  艾爾肯坐在會議室里,盯著投影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裡這個女人三十多歲,五官長得不錯,身上穿著駝色羊絨衫站在活動的簽到處,臉朝一邊好像在跟誰說話,嘴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

  「娜迪拉·塔依爾,」古麗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絲路之光文化交流有限公司項目經理,法人代表是馬凱,但這個人基本上就是一個空殼子——沒看到任何辦公的痕跡,銀行流水也都是走帳。」

  艾爾肯沉默地聽著。

  公司的經營範圍寫著「文化交流、會務策劃、商務諮詢」,看著挺正常的,但我們把他們過去兩年承辦的活動翻出來一看,就發現了有意思的地方。

  古麗娜轉頁,看到一張表格。

  「這些活動有個共同點,參加的人裡面至少有一個來自政府機關或者科研院所或者是涉密單位的人,並且不是一般的參加,而是『核心嘉賓』或者是『特邀代表』。」

  林遠山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屏幕前面仔細地看著這張表格。

  「你這是說,這家公司只招涉密人員?」

  「目前只能說有這個傾向,」古麗娜回答,「證據還不充分,但從概率上來說,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艾爾肯終於開口了:「娜迪拉這個人,什麼背景?」

  「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古麗娜又翻了一頁,「她的身份信息很乾淨——烏魯木齊戶籍,父母去世,高中畢業後去北京上大學,學的是市場營銷,畢業以後在幾家公司漂著,兩年前回到烏魯木齊加入絲路之光。」

  「太乾淨了,」林遠山皺眉。

  「對,太乾淨了,」古麗娜也點頭,「乾淨得就像是……被人刻意洗過一樣,我繼續往裡查,發現她檔案里重要的一些地方都缺了一塊『巧合』,她的高中學籍檔案上寫著是從外地轉過來的,可是在那邊卻根本沒有這個人。」

  艾爾肯靠著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在阿里木的供述中出現了「絲路文化」,他只是簡單的說了句「絲路文化那邊有人配合」,就不說話了,怎麼問都不開口。


  如今看來,這個「絲路文化」,大概就是「絲路之光」。

  「阿里木和這家公司有啥交集?」他問。

  「正在查,」古麗娜說,「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阿里木的公司給絲路之光做過一次技術外包,是一套活動管理系統,但是這次合作只維持了三個月就結束了,原因是『需求變更』。」

  「三個月……」艾爾肯喃喃道。

  三個月,足夠建立一條隱秘的聯繫通道。

  「娜迪拉這個人,現在有什麼動向?」林遠山問。

  「說到這個,」古麗娜調出一張新的圖表,「過去一個月,她和一個人接觸得非常頻繁——方遠,新疆經濟發展研究院綜合科秘書。」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很僵硬。

  艾爾肯和林遠山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新疆經濟發展研究院,李建國是院長,他上個月被聘為某個重大項目諮詢專家組成員。

  他們無法說出那個項目的名稱。

  不過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布控,」林遠山做了決定,「二十四小時盯住娜迪拉的所有行蹤,不過要悄悄地進行,別驚動她。」

  「我來安排,」艾爾肯站起身。

  他從會議室出來,站在走廊上點了一根煙。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山在夜幕中消失不見了,只能看到天山大概的輪廓。

  娜迪拉。

  他心裡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人是誰?她身後站的是誰?她接近方遠是為什麼?

  再說阿里木在這事裡充當的角色……

  煙霧繚繞之時,艾爾肯的視線也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娜迪拉,並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

  她很可能是「北極光」埋下的一個重要暗樁。

  (5)

  監控從周一開始。

  艾爾肯親自帶隊,在娜迪拉公司對面的寫字樓里租了一間辦公室,表面上是一家商貿公司,實際上是臨時的觀察點。

  馬守成負責外線跟蹤,老駱駝在南疆滾過的那些年,讓他練就了一身「隱身」的本事——他可以跟在目標身後兩百米開外,不緊不慢地走上幾公里,目標完全不會察覺。

  古麗娜坐鎮技術中心,監控娜迪拉的通訊數據。她給娜迪拉的手機植入了一個追蹤模塊,可以實時獲取基站定位信息。但加密通訊的內容暫時還無法破解——對方用的加密軟體很高級,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

  「這套加密協議我見過。」古麗娜盯著屏幕上的代碼說,「上次在阿里木的伺服器里也發現過類似的痕跡。應該是同一個來源。」

  「能追溯嗎?」艾爾肯問。

  「正在嘗試。但對方的反追蹤能力很強,每次通訊都會經過至少五層跳板。」

  艾爾肯點點頭,沒說什麼。

  三天後,一份初步報告放到了他的桌上。

  娜迪拉的行動規律非常有章法:工作日基本在公司,偶爾外出見客戶,晚上回到位於高新區的公寓;周末會和方遠見面,但從不在方遠的住處過夜。

  「她很謹慎。」馬守成在匯報時說,「外線跟蹤了三天,她沒有一次回頭張望,沒有一次走重複的路線。每次打車都是隨機叫的,從不在固定地點上下車。」

  「這種反偵察意識……」林遠山沉吟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專業訓練的痕跡。」艾爾肯接過話頭,「而且訓練水平不低。」

  「那就更得小心了。」林遠山說,「她既然是專業的,就一定有發現我們的可能。布控時間不能太長,要速戰速決。」

  「問題是,我們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艾爾肯說,「她接觸方遠,從法律上講只是正常的社交。就算她是間諜,也不能憑懷疑就動手。」

  「那就等。」林遠山說,「等她露出破綻。」

  破綻。

  艾爾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在等一個破綻。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等待的這隻狐狸,此刻已經嗅到了獵人的氣息。


  (6)

  發現異常是在周四的晚上。

  娜迪拉加班到九點多,走出公司大門時,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街對面。

  那棟寫字樓的五樓,有一扇窗戶亮著燈。

  這本來沒什麼奇怪的——加班的人到處都是。但娜迪拉的目光在那扇窗戶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她記得,三天前那扇窗戶是黑的。

  兩天前也是黑的。

  而從昨天開始,它每天晚上都亮著,一直亮到很晚。

  這種變化,在普通人眼裡毫無意義。但娜迪拉不是普通人。

  她的大腦開始快速運轉。

  那棟樓里進駐了新公司?還是……有人在監視她?

  不,不能下結論。也許只是巧合。

  她叫了一輛網約車,報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地址,然後在半路讓司機停車,換了一輛計程車,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

  回到家後,她沒有開燈,而是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樓下的街道。

  街道上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引起了她的注意。

  麵包車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她公寓樓的入口。

  車窗貼著深色玻璃膜,看不到裡面是不是有人。

  娜迪拉盯著看了十分鐘。

  麵包車一點聲音也沒有。

  也許是我多慮了,她對自己說,可是心裡的警報已經響起來了。

  第二天,她沒有去公司,而是請了病假,在家躺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的時候,她突然「記起」要去藥店買藥。

  她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公寓樓,朝著最近的藥店走去。

  走了一半的路,忽然在一處櫥窗前面站住,好像要看什麼似的,其實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跟在她後面。

  大概有二百米遠。

  娜迪拉的心沉下去。

  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同,依舊朝著藥店的方向走去,買了一盒感冒藥之後又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一直跟到她進了公寓樓才回去。

  娜迪拉回到家,反鎖上門,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就開始喘氣。

  她被人盯上了。

  這種認知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來。

  是哪個?

  國安?或者其他什麼機構?

  她接觸方遠的事被發現了麼?

  不,冷靜,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冷靜下來,分析局勢。

  如果她能確認對方身份,早就動手了,現在只是布控監視,說明還在搜集證據。

  也就是說,她還有餘地。

  但得馬上告訴傑森。

  她掏出那台加密手機,輸入一條簡短的消息:「我可能被人盯上了,要指示。」

  發送。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

  「確定?」

  「不完全確定,但跡象明顯。對面寫字樓有新增觀察點,外出時有人跟蹤。」

  沉默了三十秒,又一條消息進來。

  「保持原有節奏,不要暴露異常。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見。」

  老地方。

  娜迪拉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7)

  「老地方」是一家位於老城區的茶館,開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

  茶館的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對所有客人都一視同仁——愛來就來,愛走就走,從不多問一句話。

  娜迪拉到達時,傑森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羊絨大衣,面前放著一杯茶,正用一隻精緻的銀勺慢條斯理地攪動。他的頭髮花白,修剪得很整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知識分子。

  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和藹可親的中年男人,是M國情報機構在整個中亞地區最危險的行動指揮官。


  「坐。」傑森朝她點點頭,示意對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說說情況。」

  她把過去幾天觀察到的異常一五一十地說了。傑森安靜地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她說完,傑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開口:「你判斷對方是什麼級別的部門?」

  「從跟蹤者的反偵察能力來看,至少是專業的情報機構。」娜迪拉說,「地方公安不會有這種水平。」

  「國安?」

  「有可能。」

  傑森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你的任務進度如何?」

  「方遠對我的信任度已經很高了。再給我兩周時間,我有把握讓他開口說一些……不該說的話。」

  「兩周。」傑森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恐怕你沒有兩周了。」

  娜迪拉沉默。

  她知道傑森說的是什麼意思。如果國安已經盯上她,留給她的時間可能只有幾天。一旦對方決定收網,她連逃離的機會都沒有。

  「有兩個選擇。」傑森說,「第一,立即撤離。你的備用身份還沒有暴露,可以從口岸出去。」

  「第二呢?」

  「繼續執行任務。」傑森看著她,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深不見底,「既然對方還在觀望,說明他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你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

  傑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將計就計。」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的任務目標是通過方遠接觸李建國,獲取那個項目的相關情報。」傑森慢條斯理地說,「但如果對方已經開始監控你,你傳遞出去的情報就會被他們截獲。」

  「您的意思是……」

  「讓他們截獲。」傑森說,「讓他們截獲我們希望他們截獲的東西。」

  假情報。

  娜迪拉立刻明白了傑森的意圖。

  通過釋放精心設計的虛假信息,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是誤導對方的判斷,讓他們在錯誤的方向上浪費時間;二是試探對方的反應,確認己方內部是否有泄密渠道。

  「但這樣一來,我的任務就等於……」

  「廢棄了。」傑森平靜地說,「沒錯。你會成為一顆棄子。」

  棄子。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娜迪拉的心臟。

  她從十六歲起就為這個機構工作。十六年來,她執行過無數次任務,扮演過無數個角色,從來沒有失敗過。

  而現在,她要被放棄了。

  「當然。」傑森的聲音繼續傳來,「棄子不等於死棋。只要你能順利完成這最後一步,我們會安排你撤離。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一個全新的身份,開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娜迪拉盯著茶杯里的茶湯,腦子裡一片空白。

  全新的生活。她已經不記得那意味著什麼了。

  「你有二十四小時考慮。」傑森站起身,把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這是假情報的內容,和你需要配合的行動方案。明天這個時候之前,給我答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娜迪拉。」

  「嗯?」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特工之一。」傑森說,「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尊重。」

  門開了,又關上。

  茶館裡恢復了安靜。

  娜迪拉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8)

  那天晚上,娜迪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

  傑森的話一遍遍在她耳邊迴響。

  「棄子。」

  「全新的生活。」

  「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尊重。」

  尊重。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傑森說「尊重」,意思其實是「威脅」。

  如果她拒絕執行這最後一步,會發生什麼?她太清楚了。她知道的太多,見過的人太多,做過的事太多。機構不會允許一個掌握核心機密的叛逃者活在世上。

  所以她沒有選擇。

  從來就沒有。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打開相冊。

  相冊里有很多方遠的照片。

  都是偷拍的——他低頭看手機的側臉,他端著咖啡杯發呆的樣子,他和同事說話時笑起來的弧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這些照片。

  作為情報素材,它們毫無價值。

  但她就是刪不掉。

  手機屏幕上,方遠正對著鏡頭笑。

  那是上周在餐廳,他講了一個冷笑話,娜迪拉假裝沒聽懂,他就笑了起來,說「我講笑話一向沒人捧場的」。

  她當時也笑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覺得……那一刻很溫暖。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閉上眼睛。

  方遠。

  如果你知道我是誰,你會怎麼看我?

  如果你知道你只是我的任務目標,你會恨我嗎?

  如果……

  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會不會幫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幫她?方遠怎麼可能幫她?

  他一個普通的政府機關秘書,能幫她什麼?

  更何況,她怎麼可能開口?

  她是個間諜,一個為外國情報機構工作了十六年的間諜。無論她的動機是什麼,無論她經歷過什麼,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在這片土地上,在任何一個法治國家,間諜只有一個下場。

  她沒有資格談「幫助」。

  更沒有資格談「感情」。

  娜迪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被淚水浸濕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哭自己的命運?哭那段不可能的感情?還是哭這十六年來,她一點點失去的所有東西?

  她只知道,哭完之後,她必須做出決定。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遍。

  紙條上寫著一段簡短的信息。

  這是傑森想讓她「泄露」的假情報。

  看完之後,娜迪拉把紙條撕碎,衝進馬桶。

  然後她打開加密軟體,給傑森發了一條消息:

  「我接受。」

  (9)

  周一上午,娜迪拉像往常一樣走進絲路之光公司的辦公室。

  她的步伐和平時一樣從容,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每一個舉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她要讓他們看到一些東西。

  她要讓他們聽到一些聲音。

  她要讓他們相信一些……謊言。

  上午十點,她打了一個電話。

  「喂,方遠嗎?我是娜迪拉。」

  「誒,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電話那頭,方遠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喜。

  「沒什麼,就是……想你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嬌羞。

  這是演技。

  但那一瞬間,她的心臟確實漏跳了一拍。

  「我也想你。」方遠說,「今晚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好。」她說,「對了,上次你提到的那個項目……就是李院長參與的那個諮詢專家組……」


  「嗯?」

  「我有個朋友對那個領域很感興趣,想了解一些情況。你方便透露一點嗎?不涉及保密內容的那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個……」方遠遲疑了一下,「我其實也不太清楚具體內容,都是李院長在負責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就隨口問問。」娜迪拉語氣輕鬆地說,「那今晚見啦。」

  「好,今晚見。」

  掛掉電話,娜迪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是計劃的第一步。

  她知道,這通電話會被截獲。監聽她的人會聽到她「試探」方遠,會記錄下那些敏感的關鍵詞。

  然後,他們會開始懷疑方遠。

  方遠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捲入一場危險的遊戲。

  而她,是那個把他推進深淵的人。

  娜迪拉的嘴角浮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對不起,方遠。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包括我自己。

  (10)

  監控室里。

  艾爾肯戴著耳機,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剛剛聽完了那通電話的錄音。

  「李院長參與的那個諮詢專家組……」娜迪拉的聲音在錄音里迴蕩。

  她開始動手了。

  艾爾肯摘下耳機,看向林遠山。

  「你怎麼看?」

  林遠山沉默片刻,「太直接了。」

  「太直接了?」

  「她是專業的特工,肯定知道自己被我們監視著,可是她卻偏偏在電話里提到了那個項目,」林遠山皺著眉頭說道,「除非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盯著,不然就是……」

  「要麼她是故意的,」艾爾肯接過話來。

  兩人相視一眼。

  「調虎離山?」林遠山問。

  「有可能,」艾爾肯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她知道我們正在聽著,故意放出一些消息,想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到某些地方上。」

  「那真實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艾爾肯說,「但我們不能上當。」

  「你準備怎麼做?」

  艾爾肯沉默了。

  「繼續監控,」他說,「但也要開始調查她背後的人,她只是個棋子,執棋的人才重要。」

  「北極先生?」

  「有可能,」艾爾肯轉過身來,眼神銳利,「我需要知道,這盤棋的真正規則是什麼。」

  林遠山點點頭。

  「我來安排。」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古麗娜破門而入。

  「有新情況。」

  「什麼?」

  「我破解了娜迪拉一部分加密通訊記錄,」古麗娜道,「她有個固定聯絡人,代號是一串數字,這個代號和阿里木供述中提到的一個接頭暗語相符。」

  艾爾肯眯起眼睛。

  「是同一個人?」

  「不確定,但是可能性很大,」古麗娜說道,「如果真的存在,那麼這個人就是整個網絡的中心節點。」

  艾爾肯深吸了一口氣。

  核心節點。

  也許,他們離那個神秘的「北極先生」不遠了。

  但同時他也感覺到有一張更大的網正在拉開。

  而他們所有人,都陷在那張網裡面。

  天山方向,風雲突變。

  一場更危險的博弈,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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