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親的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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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艾爾肯把車停在巷口,沒有馬上下車。

  他盯著那塊舊招牌,托合提饢店,上面印著父親的照片,黑白的,年輕時候拍的,穿著那件他再熟悉不過的舊警服,照片邊角已經褪色,但父親的眼神依舊很銳利。

  十六載。

  艾爾肯死死攥住方向盤,指節泛白,早上林遠山就告訴他:「老趙那邊有動靜,你盯著點,今天晚上就要動手。」

  今晚。

  偏偏就是今晚。

  他母親帕提古麗的六十大壽。

  他從皮座椅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裡面是條羊絨圍巾,暗紅色的,是他上個月出差在喀什時買的,售貨員說這個顏色顯年輕,他想著母親肯定喜歡。

  可是他又想起去年的生日,他也是一樣,匆匆來,匆匆走,圍巾給了,話沒說幾句,電話就響了,母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他從後視鏡里看到,但是沒有回頭。

  今年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

  艾爾肯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三月的烏魯木齊,空氣里瀰漫著饢坑飄出來的麥香味,摻雜著烤肉的孜然味,這些味道他聞了許多年,閉著眼睛都能分得清每種味道從哪裡來。

  巷子很窄。

  兩邊都是土黃色的老牆,有個小女孩蹲在牆根畫著畫,看到他走近,抬頭沖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艾爾肯也笑了。

  他想起娜扎小時候也這樣。蹲在牆根畫畫,畫他,畫媽媽,畫爺爺——儘管她從未見過爺爺。她畫裡的爺爺穿著警服,威風凜凜,和招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娜扎今年十歲了。

  他已經兩個月沒見到她了。

  饢店的大門是打開的。帕提古麗在櫃檯後邊把新出爐的饢一個一個地放進竹筐里。她穿著一件繡花的絲絨外套,頭巾上有些暗花圖案,腰間繫著一塊灰撲撲的圍裙。六十歲了,她的腰還是挺直的,只是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從紗巾的一角露出一縷來。

  「媽。」

  帕提古麗抬起頭。

  她的眼睛一亮,接著又黯淡下去,變成一種艾爾肯很熟悉的表情——歡喜與預感並存的神情,似乎她已經預見了他會說什麼、做什麼、待在這裡多久。

  「來了。」她說的就是這兩個字。

  然後她繼續碼饢。

  艾爾肯站在門口,望著母親的背影。她穿著絲絨外套的時候肩胛骨就微微凸起了一些,比他印象中要單薄一些。小時候他常常趴在母親的背上穿過巷子去買菜,那時母親的背很寬,就像一座小山。

  「生意怎麼樣?」他問。

  「還行。」帕提古麗沒回頭,「老客都來。過節了嘛,買饢的多。」

  艾爾肯走進店裡。

  饢店不大,饢坑在裡間,他從小看著母親在那裡揉面、醒面、拍饢、貼饢坑。饢坑的溫度永遠是恆定的,夏天熱得人喘不上氣,冬天卻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父親犧牲那年,他十九歲。

  那天晚上母親在饢坑邊守了一夜,一爐一爐地烤饢,烤了又拿出來,擺滿了整個貨架。第二天天亮時,艾爾肯起床,看見母親坐在饢坑邊的小板凳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手裡卻緊緊握著擀麵杖。

  從那以後,他再沒見母親哭過。

  「我給你帶了東西。」艾爾肯把牛皮紙袋放在櫃檯上。

  帕提古麗終於回過頭來。她擦了擦手,拿起袋子看了看,沒有打開。

  「圍巾?」

  「嗯。羊絨的。暗紅色,你以前說喜歡這個顏色。」

  帕提古麗把袋子收到櫃檯下面,朝他笑了笑:「你有心了。」

  艾爾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2)

  是林遠山的信息。

  「老馬那邊有情況,你啥時候能到?」

  艾爾肯看了一下時間:下午六點十七分。

  他回道:「飛機兩個小時。」

  發出這條信息,他抬頭正好撞上媽媽的眼神。


  帕提古麗什麼都沒說,她只是轉身,繼續把饢往筐里碼,但是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拖著,又像是在等他主動開口解釋。

  可是他能解釋什麼?

  他不能說我是國安幹警,不能說今晚上可能會有大行動,不能說這些年來她每一次生日,每一個節日,每一個本該陪在她身邊的時光,都是因為有人要守著這片土地,要讓那些想要搞分裂搞事情的人無處遁形。

  他只能說:「媽,我晚點還有事,可能……待不了太久。」

  帕提古麗點點頭。

  「我知道。」

  就這三個字。

  艾爾肯突然感覺喉嚨發緊,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在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父親半夜接到電話披著衣服就往外走,有時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母親從不問去哪,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她只是默默地把饢烤好,把飯菜熱好,等著那個隨時會推門進來的人。

  後來那道身影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你先吃點東西,」帕提古麗從貨架上拿了一個剛出爐的饢,又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小罐蜂蜜,「餓著肚子做事不行的。」

  艾爾肯接過饢。

  饢還熱乎乎的,他掰開一塊,蘸上蜂蜜放進嘴裡,三十多年都是吃著麥子味加蜂蜜的甜頭長大成人,這輩子都不會厭。

  「媽,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他一邊嚼一邊問,「要不找個幫手?」

  「用不著。」帕提古麗擺擺手,「鄰居家他們常來幫忙。鄰居家的小孩放學也過來搭把手,我給他們饢吃,大家高興。」

  艾爾肯點點頭。

  鄰居們總在幫他。

  社區裡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總是第一時間把消息傳過來。

  他們是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人。

  「你多久沒回來了?」帕提古麗突然問。

  艾爾肯愣了一下:「上個月……不對,上上個月來過一趟。」

  「上上上個月。」帕提古麗糾正他,「三月初七那天,你來送年貨,待了不到一個小時。」

  艾爾肯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會算日子了。工作填滿了他所有的時間,他的大腦里只有案件、線索、數據、時間節點,唯獨沒有母親的生日、女兒的家長會、前妻的電話。

  這算什麼兒子?

  這算什麼父親?

  這算什麼丈夫——哦不對,他已經不是丈夫了,熱依拉在三年前就和他離婚了。理由很簡單:你眼裡只有工作,沒有這個家。

  熱依拉說得對。

  可他能怎麼辦?

  有一句話他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連母親也不能。父親犧牲後,那些製造暴恐事件的人只被抓獲了一部分,還有人潛逃出境,至今下落不明。他進入國安系統,一半是為了繼承父親的遺志,另一半……另一半是因為他想找到那些人。

  不是為了復仇。

  是為了阻止更多的父親犧牲,更多的母親守在饢坑邊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媽,」艾爾肯把最後一口饢咽下去,「今天晚上……客人多嗎?」

  「還行。老鄰居會來坐坐。」帕提古麗頓了頓,「熱依拉說要帶娜扎過來。」

  艾爾肯的手一僵。

  熱依拉?娜扎?

  「你不知道?」帕提古麗看著他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熱依拉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今天下午帶娜扎來給我過生日。我還以為……你們說好的。」

  「沒有。」艾爾肯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我不知道。」

  帕提古麗沒說話。

  她轉過身,從貨架上又拿了兩個饢,裝進一個塑膠袋裡,塞到艾爾肯手裡。

  「帶著路上吃。」她說,「你先去忙你的事。晚上……如果有時間,就回來看看。娜扎想你。」

  艾爾肯握著那袋饢,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想說:媽,我會儘量回來。

  他想說:媽,生日快樂,我愛你。

  他想說:媽,這些年對不起,我……

  但他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只是把那袋饢揣進懷裡,彎腰抱了抱母親。

  帕提古麗的身體比他記憶中更瘦小了,像一隻鳥。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就像他小時候生病發燒,她整夜整夜地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去吧。」她說,「路上小心。」

  (3)

  艾爾肯開車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烏魯木齊的傍晚來得很慢。這個季節日照時間長,要到晚上八點多天才會完全黑下來。他把車窗搖下一半,讓風灌進來,試圖吹散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

  熱依拉要帶娜扎去給母親過生日。

  她為什麼不告訴他?

  他想了想,又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可笑。熱依拉有什麼義務告訴他?他們已經離婚三年了。法律上,他只是娜扎的父親,和熱依拉的關係只剩下「孩子的共同監護人」這一層。她做什麼決定,去哪裡,見誰,都不需要跟他匯報。

  可他還是忍不住在想。

  熱依拉會穿什麼?會對母親說什麼?會在母親面前提起他嗎?會說他好話還是壞話?

  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電話。林遠山。

  「位置報一下。」

  「剛出二道橋,往東走。」

  「好。老馬在喀什城郊發現了一個可疑目標。具體坐標發你微信。」

  「收到。」

  艾爾肯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定位。喀什城郊的一片荒地。

  老馬就是馬守成。

  這個人在南疆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精通維語、哈薩克語、柯爾克孜語,還會說幾句俄語。他的綽號叫「老駱駝」,因為他能在沙漠裡待上十天半個月不吃不喝——當然這是誇張的說法,但他確實有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覺。

  林遠山常說,老馬的鼻子比警犬還靈。只要他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手機又震動了。是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個字:

  「目標出現。」

  (4)

  帕提古麗送走兒子之後,在店裡站了很久。

  她看著那塊舊招牌,看著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遠年輕,永遠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警服,永遠用那種堅定而溫和的目光注視著前方。

  「托合提啊,」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咱們的兒子……越來越像你了。」

  她沒有哭。

  她已經很多年不會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饢,要應付鄰居的問候和顧客的砍價。只有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才會允許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

  丈夫犧牲那天,她記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來吃飯,抓飯早就做好了,饢也烤好了,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她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後來有人敲門。

  來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戰友。他們的眼神躲躲閃閃,嘴唇動了幾次才說出那句話:

  「嫂子……老托……他……」

  她沒讓他們說完。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進廚房,把抓飯倒掉了,把饢收起來了,然後開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饢。

  天亮的時候,貨架上擺滿了饢,她的眼淚終於流幹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在白天哭過。

  門外傳來腳步聲。

  帕提古麗回過神來,看見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走進來。女人三十出頭,長發盤在腦後,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溫婉而幹練。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紅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束花——是玫瑰,黃色的。

  「奶奶!」小女孩掙脫媽媽的手,撲過來抱住帕提古麗的腿,「生日快樂!」

  帕提古麗彎下腰,把孫女抱起來,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讓奶奶看看,又長高了!」

  「長了兩厘米!」娜扎驕傲地說,「我現在是我們班第三高!」

  「好,好,我們娜扎最棒!」帕提古麗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熱依拉,你來了。」


  熱依拉走過來,把那束玫瑰遞到帕提古麗手裡。

  「媽,生日快樂。」她輕聲說,「這是娜扎自己挑的,說奶奶喜歡黃色。」

  帕提古麗接過花,鼻子有點酸:「你們有心了。快進來坐,我去倒茶。」

  「媽,我來吧。」熱依拉攔住她,「您坐著歇歇,我知道廚房在哪兒。」

  帕提古麗沒有堅持。她抱著娜扎坐到裡間的炕上,看著熱依拉熟練地在廚房忙活。熱依拉對這個家太熟悉了,她在這裡度過了整整六年的時光——從和艾爾肯結婚到離婚,從新娘子變成母親,又從母親變成前兒媳。

  這個家見證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裡,艾爾肯有多少時間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麗不忍心細算。

  (5)

  熱依拉端著茶走進來,在帕提古麗對面坐下。

  娜扎已經跑到院子裡去玩了。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核桃樹,每年秋天都能結一樹的核桃。娜扎最喜歡在樹下撿落下來的青皮核桃,用石頭砸開,吃裡面還沒幹透的核桃仁,吃得滿嘴烏黑也不嫌髒。

  「媽,」熱依拉把茶推到帕提古麗面前,「艾爾肯……來過了吧?」

  帕提古麗點點頭:「來過了。剛走。」

  熱依拉沒有說話。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磚茶,濃釅的,加了少許鹽,是維吾爾族老人喜歡的喝法。她第一次喝這種茶的時候覺得怪怪的,後來喝習慣了,反而覺得別的茶都淡而無味。

  「他還是老樣子?」她問。

  帕提古麗嘆了口氣:「還是老樣子。匆匆來,匆匆走。說晚上還有事。」

  「有事。」熱依拉重複這兩個字,語氣里有說不清的滋味,「他永遠有事。」

  帕提古麗看著這個曾經的兒媳,心裡五味雜陳。

  她知道熱依拉對艾爾肯有怨氣。誰能沒怨氣呢?結婚六年,丈夫有一半時間不在家,在家的時候也是心事重重、手機不離手、隨時準備衝出去。熱依拉懷娜扎的時候難產,艾爾肯在外地出差,趕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下來三天了。娜扎發高燒住院,艾爾肯又在外地,熱依拉一個人守了三天三夜。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熱依拉終於說出那句話:

  「艾爾肯,我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可帕提古麗也知道,熱依拉對艾爾肯的感情沒有完全消失。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為什麼還會帶著娜扎來給婆婆過生日?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為什麼在說起艾爾肯的時候,眼神里還是會有一絲一閃而過的東西?

  帕提古麗伸手握住熱依拉的手。

  「孩子,」她輕聲說,「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艾爾肯不是個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時候,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熱依拉低下頭,沒有說話。

  「可是……」帕提古麗頓了頓,「我從來沒有後悔嫁給他。哪怕後來……哪怕後來他走了,我也沒有後悔。因為我知道他在做什麼,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對的。」

  熱依拉的眼眶有點紅。

  「媽,」她說,「可我不知道艾爾肯在做什麼。他從來不告訴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險,他可能隨時……」

  她說不下去了。

  帕提古麗攥緊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裡傳來娜扎的笑聲。她在核桃樹下發現了一隻小刺蝟,正蹲在地上和刺蝟說話,說的是半生不熟的維語,夾雜著普通話,語氣認真極了。

  「小刺蝟,你餓不餓?我給你一塊饢好不好?」

  帕提古麗和熱依拉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熱依拉搖搖頭,「隨她爸,什麼東西都敢碰。」

  帕提古麗點點頭:「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爾肯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們沉默了一會。

  熱依拉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帕提古麗:

  「媽……艾爾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樣工作嗎?」

  帕提古麗沒說話。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棵老核桃樹,看著樹下玩鬧的孫女,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問題不需要回答。

  因為答案早已寫在每一個缺席的日期里,寫在每一個深夜被打斷的電話里,寫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別里。

  (6)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從天邊漫過來。

  喀什城郊,一個廢棄的棉花加工廠舊址,廠房早就塌了,只剩幾堵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雜草從水泥地縫裡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發出沙沙聲。

  馬守成趴在一個土坡後面,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四個小時了。

  他的膝蓋和手肘都麻了,胃裡空得難受——他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兩個饢。可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像一塊石頭,或者一隻潛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幹這行幹了三十年。

  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太多生死無常。年輕時他也衝動過,也冒失過,差點把命丟在帕米爾高原的雪山上。後來他學會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難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種信念——相信自己等的東西一定會出現,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義。

  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了發動機輕柔的聲音。

  馬守成瞳孔驟然收縮。

  一輛沒有開燈的越野車從北邊的土路上慢慢地開過來,速度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著一樣,怕被人發現似的,車子停在了廢棄廠房前面,然後熄火。

  車門開了。

  下來兩個人。

  穿著深色衝鋒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臉,另一個……另一個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個高個子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走路的姿態有點刻意的警覺,好像隨時要逃命或者戰鬥,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病態的白,眼窩凹陷,顴骨突出,好像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

  麥合木提。

  代號「雪豹」。

  馬守成認識他。

  這是他們追蹤大半年的人,是「新月會」滲透組的骨幹成員,他的人檔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組織帶出境,在國外長大,接受系統的洗腦訓練,變成一個狂熱的「聖戰者」。

  但是馬守成明白,檔案上所沒有寫出來的東西還有很多。

  比如麥合木提幾乎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關故鄉的一切都是別人告訴他的,是被歪曲、篡改過的,被灌輸到他腦子裡的那個新疆,是個並不存在的地方,是個「被殖民」「被壓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從來沒有回家的「復仇者」,為一個並不存在的「歷史」而戰。

  可悲。

  也可恨。

  馬守成望著麥合木提和同伴朝廢棄廠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斷壁殘垣之間,他沒有輕舉妄動,掏出手機給艾爾肯發了個信息:

  「雪豹現身。另有一人。疑似接頭。暫不動,等你。」

  發完信息,他繼續趴著不動,眼睛緊緊盯著那片廢墟。

  (7)

  艾爾肯的車停在距離廢棄工廠大約五百米的地方。

  他沒有繼續往前開——再往前就是土路,車燈和發動機聲會暴露他的位置。他關了發動機,拿起放在副駕駛座上的夜視儀,下了車,彎著腰朝馬守成的方向摸過去。

  夜風很涼,帶著荒野特有的乾燥氣息。

  他找到馬守成的時候,老馬依然保持著趴著的姿勢,像一尊雕塑。

  「來了。」馬守成頭也沒回,低聲說。

  「情況怎麼樣?」艾爾肯在他旁邊趴下。

  「兩個人,一輛車。進去二十分鐘了,沒出來。」馬守成把手往廢棄廠房的方向一指,「那邊有個地下室入口,我懷疑他們是去取東西。」

  「取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從車轍印子來看,這輛車不是第一次來。經常有人往這邊跑。」

  艾爾肯皺起眉頭。

  廢棄的棉花加工廠,地下室,頻繁的車輛來往……這個地方被用作了某種秘密的中轉站,可能是物資,可能是人員,也可能是更危險的東西。

  「能靠近一點嗎?」他問。


  馬守成搖搖頭:「不行。那邊視野太開闊,沒有掩體。只要他們出來,肯定能看到我們。」

  艾爾肯思考了幾秒鐘。

  「那就等。」他說,「等他們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夜越來越深,氣溫越來越低。艾爾肯感覺自己的手指和腳趾都開始發僵,但他不敢動。他趴在冰涼的泥土上,眼睛緊緊盯著那片廢墟,耳朵捕捉著每一絲聲響。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那兩個人終於出來了。

  麥合木提——「雪豹」——扛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則提著兩個金屬箱子。他們把東西裝進越野車的後備箱,動作迅速而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走了。」馬守成低聲說。

  艾爾肯點點頭。他看著那輛越野車啟動,依然沒有開燈,朝北面的土路駛去。

  「跟上。」

  他們兩個悄悄爬起來,飛快地跑回艾爾肯的車。艾爾肯發動車子,沒開大燈,只開了霧燈,借著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蹤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那輛越野車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開什麼人,艾爾肯一直跟在後面,距離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遠,不然會跟丟。

  「狡猾,」馬守成罵了句,「這幫龜孫子,路子野得很。」

  艾爾肯沒有說話,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那輛車的尾燈——在這種沒有路燈的荒野上,只有尾燈的紅光是唯一的引導。

  忽然前面的紅點就消失了。

  「操!」馬守成一拍大腿,「他們拐了!」

  艾爾肯踩住油門,車子一下子快起來,他們趕到剛才那個地方,看見是個三岔路口,三條土路朝三個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來一樣。

  艾爾肯下了車,蹲在地上看車轍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條路上都有車轍印,不知道哪條是剛才那輛越野車留下的。

  「媽的。」艾爾肯站起來,深吸一口氣,「跟丟了。」

  馬守成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包里是什麼?」艾爾肯問,「你看清了嗎?」

  「沒看清。但那個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來很沉。」馬守成回憶著,「那兩個金屬箱子……我見過類似的,通訊設備專用的保護箱。」

  艾爾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通訊設備。加密通訊設備。

  如果「新月會」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訊網絡,那意味著他們可以繞開所有的監控,直接和境外的組織聯繫。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還有錢。」馬守成補充道,「那個包那麼沉,除了設備,應該還有現金。大量的現金。」

  艾爾肯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樣。

  這本應該是母親六十歲生日的月亮。

  這本應該是他陪著母親、陪著女兒、陪著……熱依拉一起賞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這片荒野里,追蹤著一群企圖傷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國的人,眼睜睜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爾肯。」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灰心。今晚雖然跟丟了,但我們至少確認了兩件事:第一,那個廢棄工廠是他們的接頭點;第二,「雪豹」確實在喀什。」

  艾爾肯點點頭。

  「明天。」他說,「明天我們去那個地下室看看。」

  「行。」馬守成應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爾肯沒有動。

  他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三條路,像是在記住它們的方向。然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卻又停住了。

  「老馬,」他突然問,「你說……我爸當年,是不是也經常這樣?追蹤到一半,目標跟丟了,然後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該怎麼辦?」

  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說,「你爸從來不會站著不動。他會記住每一個細節,回去之後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畫圖,一遍遍地分析。然後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爾肯看著老馬。

  月光照在老馬滿是皺紋的臉上,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這個人陪父親出過無數次任務,後來又看著父親犧牲,再後來,他開始帶他——托合提的兒子。

  「老馬,」艾爾肯說,「謝謝你。」

  「謝什麼?」馬守成擺擺手,「走吧,回去吧。這大冷天的,站著也是白站。」

  (9)

  艾爾肯開車送馬守成回城,然後自己一個人在街上開了一會兒。

  喀什的夜晚很安靜。街上幾乎沒有人,偶爾會有一些計程車和外賣小哥經過。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別長,時而走在前面,時而走在後面,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他。

  本來打算回賓館。但是開了一段時間之後,他不自覺地又回到了老城區,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子。

  他把車停在了巷口,沒有下車。

  與此同時,在城郊一處不起眼的農家院裡。

  麥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著攤開在眼前的設備發呆。

  是一套先進的加密通訊設備,是從境外帶回來的。還有兩百萬元現金,分成小包裝在一個黑色的大包里。這些東西就是他的「投名狀」,表示他對事業的忠心。

  可他的心裡空蕩蕩的。

  他從小時候被帶出境後就沒來過新疆。

  準確地說,他從來沒看過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視頻里見過,只在「導師」們的描述里聽過。他們說這片土地被「漢人」占領了,「我們的人民」在受苦,「我們的文化」在消亡。他們說他要回去「戰鬥」,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來,看見的是什麼?

  是熱鬧的巴扎,是掛著紅燈籠的街道,是穿著時髦衣服用智慧型手機刷視頻的年輕人。他看見維吾爾族大媽和漢族阿姨一起跳廣場舞,看見孩子們在雙語學校里說說笑笑,看見那些他被告知「已經被摧毀」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裡,每到禮拜時間就傳出悠長的喚拜聲。

  這和他被灌輸的那個「新疆」完全不一樣。

  哪個是真的?

  「想什麼呢?」他的同伴問道。

  麥合木提回過神來:「沒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擺弄那些設備。

  可他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門外,月光皎潔。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10)

  帕提古麗在十點半送走了熱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計程車的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和下午看著艾爾肯的車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沖她揮了揮手。

  「奶奶!我下次再來看你!」

  「好!」帕提古麗大聲應道,「奶奶給你烤饢!」

  車子走遠了。

  帕提古麗轉身回到店裡,把燈關掉。店鋪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會兒。

  「今天是我六十歲生日。」她輕聲說,「兒子來過了。孫女也來過了。還有熱依拉……你還記得熱依拉嗎?就是艾爾肯的那個……」

  她說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從櫃檯下面拿出那個牛皮紙袋,打開,取出那條暗紅色的羊絨圍巾。圍巾很軟,手感很好。她把圍巾圍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對著照片說,「兒子送我的。好看嗎?」

  照片上的男人笑著,永遠的笑容。

  帕提古麗也笑了。

  然後她轉身走向裡屋,腳步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明天還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語,「饢坑還要再加點柴。」

  月光照在那塊舊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警服,注視著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團安靜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燒著,永不熄滅。

  (11)

  艾爾肯回到賓館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沒有開燈,直接躺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他記得那道裂縫,他無數次躺在這張沙發上,盯著那道裂縫,想各種各樣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親。

  是熱依拉。

  是娜扎。

  是那輛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車。

  是「雪豹」蒼白的臉和深陷的眼窩。

  是阿里木——他的髮小,現在可能已經成為敵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袋饢來,饢涼了,但是是軟的,他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麥香在口腔里散開。

  那是母親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裡都要保護的味道。

  艾爾肯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模糊之前,他腦海里突然浮現父親生前常說的那句維吾爾族諺語:

  「風再大,也吹不滅心裡的火。」

  外面的夜還很深。

  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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