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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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烏魯木齊的三月天,說變就變。

  上午還晴朗得像塊玻璃,艾爾肯從廳里出來的時候,天就陰下來了,他站在台階上看了看天空,沒拿傘,也不想去拿。

  林遠山在他身後點著一根煙:「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那走吧。」

  兩人下了台階,直奔停車場,今天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去天山雲數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做一次常規的安全審查,這家公司這兩年發展得挺快,拿下好幾個政府的數據項目,按規定要查一查。

  其實艾爾肯心裡明白,這不是一般的例行檢查。

  三天以前,古麗娜抓住了一股可疑的數據流,源頭指向這家公司伺服器,那部分數據被多次加密過,最外面一層是常見的商業加密協議,但是裡面還有一層,古麗娜表示她從前年破獲的那個泄密案子中看到過這種加密結構。

  「不知道,不過很值得一看。」古麗娜當時這麼講,目光緊盯著屏幕,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打。

  艾爾肯還記得,她身穿印有卡通圖案的衛衣,耳垂戴著藍牙耳機,樣子像極了一個正在打遊戲的大學生,絲毫沒有剛從斯坦福回來的數據分析專家的感覺。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吊兒郎當的姑娘,去年揪出了兩個潛伏多年的偷技術的小賊。

  車子開出去,雨點就落下來。

  林遠山開車,艾爾肯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雨刮器來回擺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這兩天他睡得不好,做噩夢,夢見小時候的事。

  夢見父親

  父親站在自家饢坑前邊,臉龐被炭火照得發紅,衝著他笑著問:「艾爾肯,你以後想幹什麼?」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來著?想不起來了。

  「到了。」

  林遠山把車停進一棟寫字樓的地下車庫。艾爾肯回過神,解開安全帶下車。

  天山雲數在十七樓,整整一層都是他們的。前台是個漢族姑娘,長得清秀,看見兩人掏出證件,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職業化的笑容。

  「請稍等,我通知一下領導。」

  等了大約五分鐘,電梯口走出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金邊眼鏡,一看就是管事的。他自我介紹說是公司副總經理,姓王,全程陪著兩人查驗了機房、核對了資質、檢查了涉密項目的管理台帳。

  一切都規規矩矩,挑不出毛病。

  艾爾肯知道這種檢查本來就查不出什麼。真有問題的,早把表面功夫做足了。他要的是另一樣東西——機會。

  「你們公司技術核心團隊有多少人?」他隨口問。

  王副總推了推眼鏡:「核心團隊十二人,都是高學歷人才。要不要我叫技術總監過來給二位介紹一下?」

  「可以。」

  林遠山看了艾爾肯一眼,沒說話。他知道艾爾肯想幹什麼——古麗娜查過,那段可疑數據流是從技術部門的內網發出去的,能接觸到那個權限的人,不超過五個。技術總監肯定是其中之一。

  王副總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有人敲門進來。

  艾爾肯轉過身,準備好了例行公事的表情。

  然後他愣住了。

  進來的人也愣住了。

  「艾爾肯?」

  「阿里木?」

  兩個人對視著,像兩尊雕塑。

  王副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茫然:「你們認識?」

  阿里木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快步走過來,一把握住艾爾肯的手:「哎呀,艾爾肯!真的是你!沒想到……沒想到在這見到你!」

  他說的是維吾爾語,帶著老家喀什的口音。這口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讓艾爾肯心裡某根弦突然震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艾爾肯也換成了維吾爾語。

  「回來兩年多了。在國外待了八年,M國、德國都待過,最後還是想回家。」阿里木拍著他的肩膀,眼眶似乎有點紅,「艾爾肯,我的兄弟,十多年了啊!」

  是啊。十多年了。

  上一次見面,他們都還是十七八歲的孩子。那是阿里木去北京讀書的前一天晚上,兩個男孩坐在艾爾肯家的屋頂上,看著滿天星星,說著以後要幹大事業之類的話。


  後來阿里木去了北京,考上了名牌大學,出了國,消息越來越少。艾爾肯也離開了莎車,去北京上大學,進了國安系統,兩人的軌跡像兩條射出去的線,各自延伸,再沒有交集。

  直到今天。

  「艾處長,阿總,你們這是……老鄉?」王副總在旁邊插嘴,笑得有點諂媚。

  「老鄉?」阿里木笑了,「不是老鄉。是兄弟。我和艾爾肯從小一起長大,穿一條褲子的那種。他爸爸是我的救命恩人。」

  艾爾肯沒說話。

  「哎,王總,今天的檢查沒別的事了吧?」阿里木轉向王副總,「我要跟我兄弟好好敘敘舊。」

  「沒事了,沒事了。」王副總連忙點頭,「二位領導慢慢聊,慢慢聊。」

  林遠山這時候開口了:「阿里木總監,我們今天主要是例行檢查,既然沒什麼問題,我們就先回去了。艾爾肯,你要是有私事,可以留下。」

  艾爾肯聽出了林遠山話里的意思。這個老搭檔在給他機會。

  「行,那您先回。」艾爾肯點點頭,「我跟阿里木說幾句話。」

  林遠山走後,阿里木把艾爾肯拉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布置得很簡潔,一張大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天山的攝影作品。窗戶正對著城市,能看見遠處隱隱約約的博格達峰。

  「坐,坐。」阿里木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去泡茶,「這是正宗的金駿眉,我一個做茶葉生意的朋友送的,他每年都給我寄。」

  艾爾肯坐著,打量著這間辦公室。桌上有一張照片,鏡框裡是阿里木和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站在艾菲爾鐵塔前。

  「那是我前妻。」阿里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端著茶杯走過來,「德國人。離了。」

  「孩子呢?」

  「沒要孩子。」阿里木在他對面坐下,苦笑了一下,「在國外那些年,結婚,離婚,換工作,搬家……亂七八糟的。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想起小時候在莎車的日子,覺得那時候才是真正活著。」

  他把茶杯推到艾爾肯面前。

  艾爾肯端起茶杯,沒喝,他看到茶湯是深褐色的,還冒著熱氣,香味很香,可是現在他的腦子卻像打亂了一樣,啥也想不起來。

  阿里木。

  他記得那個瘦小的男孩,穿打補丁的衣服蹲在他家門口看他媽從饢坑裡掏新鮮的饢,阿里木的爸媽剛走沒多久,車禍,兩個人都走了,剩下十歲的阿里木跟著爺爺。

  是艾爾肯他爹,就是後來死在暴恐分子刀下的那個老國安,每個月從自己工資里扣點錢,幫阿里木上學。

  「你父親是好人,」阿里木突然說,「我這輩子都記得他的恩情。」

  艾爾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他走了。」

  「我知道。」阿里木低下頭,「我在國外的時候聽說了。我想回來,但那時候……走不開。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他,對不起你。」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艾爾肯,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當年出國,一半是為了前途,一半是想逃。你知道的,我沒爹沒媽,爺爺又走了,在老家我什麼都不是。我想出去闖一闖,混出個人樣再回來。結果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等我混出點名堂了,你父親已經不在了。」

  「我娘還在。」艾爾肯說。

  「帕提古麗嬸嬸!」阿里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還開饢店嗎?」

  「開著呢。」

  「哎呀,我回來這兩年多都不知道!我要去看她,必須去!」阿里木一拍大腿站起來,「艾爾肯,今晚你有空嗎?咱們一起去看嬸嬸,我請你們吃飯。不不不,讓我做東,必須讓我做東。這麼多年了,我欠你們家的,一頓飯哪裡夠?」

  艾爾肯看著他。

  眼前這個男人,熱情,誠懇,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都帶著歲月的痕跡。他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發自內心,他的每一個表情都像是十多年前那個跟在艾爾肯屁股後面跑的小男孩。

  但艾爾肯是幹什麼的?

  他是國安。

  國安不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國安只相信證據。

  「今晚我有事。」他說,「改天吧。」

  「那就明天?後天?」阿里木追問,「艾爾肯,你別跟我客氣。咱們是什麼關係?你要是跟我客氣,那就是看不起我。」


  艾爾肯沉默了幾秒,點點頭:「行。明天晚上。」

  「好!就這麼定了!」阿里木笑起來,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明天晚上你帶上嬸嬸,咱們去巴扎邊上那家正宗的抓飯店,我都打聽好了,老城區第一名!」

  艾爾肯起身告辭。阿里木送他到電梯口,一路上還在絮絮叨叨地回憶小時候的事:那次他們一起去偷摘鄰居的杏子被抓住,艾爾肯的父親罰他們兩個站了一下午的軍姿;那次阿里木發高燒,是艾爾肯的父親半夜背著他跑去醫院……

  「你父親背我的時候,我趴在他背上,聽見他心跳。」阿里木說,聲音有點哽咽,「砰砰砰的,特別有力。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我也有這樣的爸爸就好了。」

  電梯門開了。

  艾爾肯走進去,轉過身來,他看見阿里木在電梯外面朝他揮手,臉上帶著笑容。

  電梯門合上了。

  艾爾肯靠著電梯壁,閉上眼,他的心怦怦跳,比平常快許多,不是緊張,是別的東西,一種複雜又說不清的情緒。

  他在想爸爸。

  父親生前常說一句維吾爾族諺語,信任一個人之前,先和他一起吃一千次飯。

  一千次飯。

  他和阿里木小時候一起吃過飯,怕是上千次都不止,只是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十多年足以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能把一個兄弟變成敵人。

  電梯到一樓,艾爾肯走出寫字樓,外面的雨停了,空氣里有股濕漉漉的清新味兒,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撥通了古麗娜的號碼。

  「喂,艾哥,查完啦?」古麗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你幫我查一個人。」艾爾肯說,「阿里木·熱合曼。天山雲數科技公司技術總監。我要他這十年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收到。不過艾哥,你這口氣聽著怪怪的。出什麼事了?」

  「沒事。」艾爾肯說,「幫我查就是了。」

  他掛了電話,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地鐵站走。林遠山把車開走了,他得坐地鐵回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剛才在阿里木的辦公室里,他好像看見了什麼。

  是什麼來著?

  他閉上眼睛,回憶剛才的場景。阿里木去泡茶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辦公桌。桌上有電腦、有照片、有文件架……還有一個東西。

  一個打火機。

  銀色的,老式的那種汽油打火機,款式很舊,像是上個世紀的東西。

  阿里木抽菸嗎?

  艾爾肯努力回憶。剛才在辦公室待了大約半個小時,阿里木沒有抽過一根煙。辦公室里也沒有菸灰缸,沒有煙味。

  那他為什麼要在桌上放一個打火機?

  也許只是個擺設。也許是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也許什麼都不是。

  但艾爾肯的直覺告訴他,那個打火機有問題。

  這就是干國安這行養成的毛病——看什麼都覺得有問題。林遠山經常笑話他:「你啊,遲早得神經衰弱。」

  艾爾肯苦笑了一下,繼續往地鐵站走。

  神經衰弱?也許吧。但正是這種神經質,讓他在過去十年裡破獲了十幾起案件。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這句話當然是錯的,但在情報工作里,卻有另一層意思:寧可懷疑一千個人,也不要漏掉一個敵人。

  阿里木。

  他默念著這個名字,走進了地鐵站。

  (2)

  晚上九點,艾爾肯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今天沒回家吃飯,在廳里的食堂對付了一口,然後又回辦公室待了三個小時,把古麗娜傳過來的資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里木·熱合曼。一九九〇年生。喀什莎車縣人。二〇〇八年考入某名牌大學計算機系。二〇一二年本科畢業,獲全額獎學金赴M國留學。二〇一八年博士畢業,進入矽谷某科技公司工作。二〇一九年跳槽至德國某軟體企業。二〇二一年辭職回國,加入天山雲數科技公司,任技術總監。


  履歷很漂亮。太漂亮了。

  艾爾肯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證件照看了很久。照片裡的阿里木戴著眼鏡,表情嚴肅,和今天見面時那個熱情洋溢的人判若兩人。

  古麗娜還在繼續查。她說阿里木在M國和德國的那些年有很多細節需要核實,得聯繫境外的合作渠道,需要時間。

  「他在M國留學的時候,曾經參加過一個叫『中亞文化交流協會』的組織。」古麗娜在電話里說,「這個組織表面上是搞文化活動的,但我查了一下,它的資金來源很複雜,有好幾筆捐款來自一些背景可疑的基金會。」

  「可疑到什麼程度?」

  「還不能確定。不過,艾哥,你也別太緊張。留學生參加這種組織的多了去了,大部分就是去混個臉熟、吃點免費飯。未必有問題。」

  「繼續查。」艾爾肯說,「還有,幫我查一下他的財務狀況。」

  「好的,老大。」古麗娜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大概也忙了一天了。

  艾爾肯掛了電話之後,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對任何人都要有懷疑之心,包括自己。

  父親是老一輩的國安,在那個年代沒有高科技手段,辦案靠的是兩條腿和一顆心。他經常說最好的情報來源不是監控、不是竊聽,而是人心。要學會察言觀色。

  但是人心是不容易看透的。

  艾爾肯記得自己剛入行時辦過一個案子。嫌疑人是一個看上去很老實的中年男子,開一家雜貨店,在社區裡的口碑很好。沒人相信他是間諜。艾爾肯也不信。但是證據很充分,那個男的用雜貨店作掩護給境外勢力傳了六年的消息。

  「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呢?」審訊時,艾爾肯問他。

  那個男人笑了笑,說:「年輕的時候窮,被人騙了,後來想收手,已經來不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悔恨,也有解脫。他被判了十五年。

  那之後,艾爾肯學會了一件事:人是會變的。你以為你了解一個人,其實你只是了解他願意讓你看到的那一面。

  阿里木是不是也這樣?

  那個曾經跟他一起偷杏子、一起挨罰、一起在屋頂上看星星的男孩,會不會在十多年的歲月里,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找出答案。

  艾爾肯站起身,關了電腦,拿起外套往外走。今晚得回趟家,女兒娜扎這兩天住在他這裡——熱依拉出差了,把孩子送過來讓他帶幾天。

  他開車回到自己的公寓,開門進去,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娜扎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平板電腦,看動畫片看得入迷。

  「怎麼還不睡?」艾爾肯把鑰匙丟進門口的盤子裡,「明天不上學嗎?」

  「等你呢。」娜扎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答應今天給我講故事的!」

  艾爾肯這才想起來,昨天他確實答應過娜扎,今天晚上給她講個故事。他看了看表,快十二點了。

  「好吧,就講一個。」他坐到沙發上,把娜扎攬進懷裡,「講完你就得睡覺,知道嗎?」

  「知道!」娜扎乖巧地點頭,「爸爸,講阿凡提的故事!」

  艾爾肯笑了。娜扎最喜歡阿凡提——那個騎著毛驢、智斗巴依老爺的維吾爾族民間英雄。

  「好,講阿凡提。」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

  故事講完的時候,娜扎已經靠在他懷裡睡著了。艾爾肯輕輕把她抱起來,放到床上,蓋好被子。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女兒的睡臉。

  娜扎長得像熱依拉,鼻子高,睫毛長,睡著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艾爾肯忽然覺得心裡很柔軟,又有點酸澀。

  他和熱依拉離婚三年了。離婚的原因很簡單——他太忙了,忙得顧不上家。熱依拉一個人帶孩子,又要上班,終於在某一天爆發了。那天他們吵得很兇,熱依拉哭著說:「你眼裡只有你的工作,根本沒有這個家!」

  他想解釋,但他能說什麼呢?他不能告訴她自己真正在做什麼,不能告訴她有多少個夜晚他在追蹤那些暗處的敵人,不能告訴她他的工作關係到多少人的安全。

  他只能沉默。


  沉默就是認罪。

  後來他們離婚了。熱依拉帶著娜扎搬走,他一個人住在這套公寓裡。每隔一段時間,娜扎會來住幾天,但大部分時間,這裡都是空的。

  艾爾肯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他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

  他很少抽菸,只有在特別累或者特別煩的時候才會抽。今天兩樣都占了。

  煙霧裊裊升起,他透過煙霧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烏魯木齊的夜晚很美,燈火璀璨,像一顆鑲嵌在天山腳下的明珠。

  他想起了阿里木說的那句話:「在國外那些年,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想起小時候在莎車的日子,覺得那時候才是真正活著。」

  真正活著。

  什麼是真正活著?

  艾爾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活著,活著就要做自己該做的事。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兄弟,是他父親資助長大的孩子,是他曾經最信任的人。

  如果阿里木真的有問題,他不會手軟。

  但他希望——他真心希望——阿里木沒有問題。

  煙抽完了,他把菸蒂按滅在菸灰缸里,起身去洗澡。熱水沖在身上的時候,他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問題,轉著那些線索,轉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等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林遠山。

  「有情況。」林遠山的聲音很緊,「你趕緊來廳里,周廳長找你。」

  艾爾肯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出什麼事了?」

  「電話里不方便說。你快來。」

  艾爾肯掛了電話,迅速穿好衣服。他在娜扎的房門上貼了張便簽——「爸爸有急事出去一下,早上見」——然後出門。

  二十分鐘後,他出現在周敏的辦公室里。

  周敏,廳領導,反間諜工作的負責人,今年四十五歲,戴著眼鏡,眼鏡是無框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但是艾爾肯知道,她之前一直在境外工作,手裡破獲過的案子至少是他自己的三倍。

  「坐。」周敏指向沙發。

  林遠山、古麗娜已經去過了,艾爾肯一屁股坐下來,看著周敏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剛收到的消息,」周敏將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境外的新月會最近動靜不小,代號暗影計劃,我們這邊的人截獲了一段通訊,對頭提到了一個詞,天山之眼。」

  艾爾肯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天山之眼,就是他們剛開始介入調查的那個政府數據項目的代號。

  「你今天去的那家公司,」周敏盯著他,「他們正在參與這個項目。」

  艾爾肯沒說話。

  「古麗娜,把你查到的說一下。」周敏看向古麗娜。

  古麗娜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串代碼,「今天下午我又跟那個可疑的數據流,發現它最後流向了哈薩克斯坦的一個伺服器,這個伺服器只是一個中轉站,真正的終點是在M國維吉尼亞。」

  維吉尼亞,中央情報局的老巢。

  「還有,」古麗娜接著說,「我查了阿里木·熱合曼的財務記錄,他兩年前回國時帶回來一筆錢,大概有五十萬美元左右,這筆錢是從一個德國帳戶轉過來的,不過這個德國帳戶的背後是一家離岸公司,無法追蹤到實際所有人。」

  「五十萬美元,」林遠山皺著眉頭說:「他一個搞技術的,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也許是積蓄,也許是遣散費。」古麗娜說,「但也可能是……」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啟動資金。

  如果阿里木是被境外勢力安插回國的棋子,那五十萬美元就是他的啟動資金。

  艾爾肯坐在那裡,感覺腦子裡有一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艾爾肯,」周敏看著他「我聽別人說你和阿里木從小就認識?」

  「是」

  「這會影響你判斷嗎?」

  艾爾肯抬起頭,正對上周敏的眼睛。

  「不會。」

  周敏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好,這個案子你繼續跟,但是從現在開始,所有行動都要向我匯報,林遠山全程配合你,古麗娜,技術支持你來。」


  「明白,」三個人齊聲回答。

  周敏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說道:「這個案子麻煩,如果阿里木真的是對方的人,那麼他手裡大概率會有『天山之眼』項目的關鍵數據,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我明白。」

  周敏轉過身來,看著他。「明天你不是要和他吃飯嗎?去。多接觸,多觀察。但記住,別露餡。」

  艾爾肯點點頭,站起身來。

  臨出門的時候,周敏叫住了他。

  「艾爾肯。」

  「嗯?」

  「你父親當年是好樣的。」周敏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我希望你也是。」

  艾爾肯沒說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3)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

  阿里木·熱合曼坐在自己公寓的書房裡,對著電腦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屏幕的光芒照亮他的臉,明明滅滅,像一張不真實的面具。

  他今天太衝動了。

  見到艾爾肯的那一刻,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些塵封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艾爾肯的父親背著他去醫院的情景,艾爾肯的母親給他做饢吃的情景,他和艾爾肯躺在屋頂上看星星的情景……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他沒有。

  那些記憶還在,那些感情還在。它們只是被埋在心底最深處,等待某一天被什麼東西喚醒。

  今天,艾爾肯喚醒了它們。

  阿里木深呼吸了一口氣,便開始敲擊鍵盤。登錄到一個加密通訊軟體之後打開一個聊天窗口。對話框裡只有一個人,沒有頭像、名字,只有一串數字代碼。

  他輸入了一行字:

  「老鷹正在監視,停止行動。」

  發送。

  隨後關閉了軟體,刪除了所有記錄,並運行了數據清理程序,把硬碟上可能存在的痕跡全部清除。

  做完之後,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老鷹。這是他給艾爾肯取的代號。

  他知道艾爾肯今天來公司不是普通的例行檢查。艾爾肯是誰,他心裡有數。經過調查發現,艾爾肯在國安系統工作了十多年,破獲過很多大案,是個硬茬子。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查他的人竟然是艾爾肯。

  這是命運在開玩笑嗎?

  阿里木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夜空。烏魯木齊的天空不像喀什那麼透亮,看不見太多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天晚上他離開莎車的前一天,他和艾爾肯爬上屋頂,躺在涼爽的夜風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阿里木,你以後想幹什麼?」艾爾肯問他。

  「我想賺很多錢。」他說,「然後回來,蓋一棟大房子,把你們一家都接進去住。」

  艾爾肯笑了:「那我呢?我也得干點什麼吧。」

  「你啊……」他想了想,「你以後當警察吧,跟你爸一樣。這樣我賺錢,你保護我,咱們誰都不怕。」

  那時候他們都笑了,笑得很開心。

  後來呢?

  後來他真的賺到了錢,但不是通過正當的途徑。

  後來艾爾肯真的當了警察——不,比警察更厲害,當了國安。

  而他們,從親如兄弟的髮小,變成了站在對立面的人。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阿里木苦笑著搖了搖頭。

  發生了太多事了。

  在M國的那些年,他經歷過無數次種族歧視——被人吐口水、被人罵滾回你的國家、被人當成恐怖分子搜身盤問……他有一段時間幾乎要崩潰了,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地方:在中國,他是邊疆少數民族;在M國,他是黃皮膚的外國人。沒有人真正接納他。

  就在那個時候,他們找上了他。


  他們告訴他,他是維吾爾族人,他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歷史、自己的驕傲。他們告訴他,政府壓迫他的民族,剝奪他的自由。他們給他錢,給他資源,給他一個「歸屬感」。

  他知道他們在利用他。

  但他太孤獨了,太需要一個群體了。

  於是他上了賊船。

  一步錯,步步錯。

  等他想回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們掌握著他的把柄,威脅他,如果他敢退出,就會把他幹過的事全部曝光。他會坐牢,會身敗名裂,會失去一切。

  所以他只能繼續。

  回國,進入天山雲數,接近「天山之眼」項目……這些都是他們的安排。他就像一顆棋子,被人擺來擺去,沒有選擇的權利。

  但今天,見到艾爾肯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夠了。

  夠了。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他想起艾爾肯的父親——那個背著他去醫院的男人,那個每個月從工資里拿錢資助他上學的男人,那個為了保護別人犧牲了自己的男人。

  他對不起那個男人。

  他對不起艾爾肯。

  他對不起自己。

  阿里木低下頭,雙手捂住臉。他感覺眼眶有點熱,有什麼東西想流出來,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他現在不能停下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許……也許有那麼一天他會找到辦法擺脫掉。

  他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不過他認得這個開頭,那是境外的加密線路。

  他接過話來。

  「你發的消息我收到了,」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著帶M國東海岸口音的英語,「不過你要明白,計劃不會因為某個人而改變。」

  阿里木的手指緊了一些,「我只是說暫停,那個人……他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他是誰,」電話那頭傳來聲音,「艾爾肯·托合提,新疆安全四處副處長,他父親十六年前被暴恐襲擊所殺,對嗎?」

  阿里木沉默。

  「這是個好消息。」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們正需要一個突破口。他父親的事,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你們想幹什麼?」阿里木的聲音有點發抖。

  「放心,不會傷害他。」電話那頭的人笑了,「我們只是想……讓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關於他父親死因的事情。你明白嗎?」

  阿里木不說話了。

  「明天你和他吃飯的時候,正常表現就好。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說。剩下的,交給我們。」

  電話掛了。

  阿里木握著手機,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他們要利用艾爾肯父親的死。

  他們要用這件事來攻擊艾爾肯。

  他應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陷得越來越深了,深到看不見底。

  (4)

  維吉尼亞。

  傑森·沃特斯放下電話,靠在皮椅上,嘴角浮現一絲微笑。

  他的辦公室很大,裝修得像個大學教授的書房:滿牆的書架,精美的波斯地毯,角落裡還有一盆養得很好的蘭花。書架上擺著許多和中國有關的東西——《唐詩三百首》《紅樓夢》《孫子兵法》,還有一套明代青花瓷的茶具。

  傑森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色。

  維吉尼亞的夜晚很安靜,和新疆的夜晚完全不同。他去過新疆,去過好幾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以交流學者的身份,在烏魯木齊的一所大學做了一年的訪問研究。

  那是他對中亞問題產生興趣的開始。

  也是他被招募進這個組織的開始。

  傑森轉過身,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文件夾里存著他這些年收集的所有關於「暗影計劃」的資料。

  他找到了一份檔案,打開來看。


  檔案的標題是:艾爾肯·托合提。

  照片裡的男人三十多歲,面容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像一頭正在捕獵的狼。

  傑森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他喜歡和值得尊敬的對手過招。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了一份舊檔案。檔案上面有一張老照片: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群人中間,笑得很憨厚。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托合提·艾爾肯,喀什市莎車縣,二〇〇九年,因處置暴恐事件殉職。

  傑森記得這件事。

  十六年前,喀什莎車縣發生了一起嚴重的暴恐襲擊。一群亡命徒衝進一個集市,見人就砍。托合提·艾爾肯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他在搏鬥中被刺中要害,失血過多而死。

  他死的時候,他的兒子艾爾肯才十九歲,剛上大學。

  傑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父親的死,是一個人心底最深的傷疤。

  如果能在這道傷疤上撒把鹽……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娜迪拉,我有一個任務給你。」

  電話那頭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柔美而謹慎:「我在聽。」

  「查一查二〇〇九年喀什莎車縣那起暴恐案的細節。特別是,有沒有什麼……未公開的信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好。一周之內我要結果。」

  傑森掛了電話,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孫子兵法》。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一句話被他用紅筆劃了出來: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他輕笑了聲。

  艾爾肯·托合提,我了解了你的故事。

  你認識我是誰嗎?

  你知道你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你可知道這個世上,有些事是不能知道的?

  傑森把書放回書架,關燈離開辦公室。

  夜色已經很深了,可是他知道有人會在黑夜中行動。

  而他,就是那個黑暗的操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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