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來自未來的拆機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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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總,」顧舟繼續說道,「你的M6,我拆過不下十台。」

  「這塊主板,是你親自畫的版圖。看得出來,你是一個,有潔癖的藝術家。所有的走線,都橫平豎直,像一件藝術品。為了美觀,你甚至,不惜增加了兩層PCB的成本。」

  黃章的嘴角,微微上揚,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設計之一。

  然而,顧舟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刺穿了他那點可憐的驕傲。

  「但是,」顧舟的手指,點在了那個區域,語氣,陡然變得銳利,「你為了,追求那幾條音頻信號走線的,所謂的『視覺上的平行與美觀』。卻強行,讓它們,與主控晶片的時鐘信號線,並行了超過三厘米。」

  「你,作為一個頂級的產品經理,難道不知道,高頻的數位訊號,和敏感的模擬信號,長時間並行,會產生多麼嚴重的,**信號串擾(Crosstalk)**嗎?」

  「這,就是為什麼,你的M6,在播放某些高頻音樂,或者進行快進操作時,耳機里,會聽到,那該死的、微弱的『滋滋』聲的原因!」

  「你,為了你那點可憐的、用戶根本看不見的『藝術追求』,卻犧牲了,用戶最核心的,聽覺體驗!」

  「你,還好意思,在便利貼上,罵自己是『垃圾』?」

  「在我看來,」顧舟的目光,變得充滿了侵略性,他盯著黃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根本就不配做產品!」

  顧舟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黃章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立功,在旁邊,已經徹底看傻了。他張大了嘴,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我的天啊!

  老闆這是在幹什麼?

  我不是讓他,不要談生意,不要談錢嗎?

  他怎麼......他怎麼一上來,就把人家,往死里懟啊?!還罵人家,不配做產品?

  這TMD,不是來合作的。這是來結仇的啊!

  趙立功,已經可以預見到,下一秒,那個瘋子,就會抄起桌上的CNC零件,砸向老闆的腦袋。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隨時準備,拉著顧舟,奪路而逃。

  然而,黃章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迅速地,轉變成了,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羞愧和痛苦。

  那個「滋滋」聲的問題,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裡,已經很久了。

  他找過無數的硬體工程師,分析過無數遍,都找不到根源。最後,只能將其,歸結為「無法避免的硬體玄學」。

  而今天,這個秘密,這個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污點」,竟然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如此輕易地,如此不留情面地,給當眾,揭穿了。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一直以為自己,穿著華麗新衣的皇帝,突然被一個小孩子,指著鼻子,大喊:「他,根本就,沒穿衣服!」

  「你......」黃章的喉嚨里,發出了如同困獸般的,低沉的嘶吼。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那個手機模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舟。

  「你......到底是誰?」

  黃章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在發出最後的咆哮。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死死地鎖定在顧舟的臉上,眼神中充滿了震驚、羞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於「同類」的渴望。

  趙立功在一旁,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他感覺自己腿肚子都在打轉,幾乎要癱軟在地。他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顧舟,嘴唇無聲地蠕動著,仿佛在說:「老闆,快跑!這瘋子要殺人了!」

  然而,顧舟卻像一座磐石,迎著黃章那足以殺死人的目光,非但沒有後退半步,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近乎殘忍的微笑。

  「我是誰,不重要。」他淡淡地說道,「重要的是,黃總,我們是同一類人。」

  「放屁!」黃章猛地一拍桌子,從那張破舊的工作凳上站了起來。他身材不算高大,但那一瞬間,從他那消瘦的身體裡,迸發出的氣場,卻充滿了驚人的壓迫感。「你懂什麼?!你一個做偷菜遊戲的,靠著抄襲和運氣發家的網際網路暴發戶,也配,跟我談產品?!」


  他的話,刻薄而惡毒,充滿了對網際網路行業的鄙夷,和他作為一個硬體匠人,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驕傲。

  顧舟沒有生氣。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趙立功和黃章,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彎下腰,從地上那堆電子產品的「屍體」里,一件一件地,撿起了那些,被黃章,視為「垃圾」和「失敗品」的經典之作。

  他先是撿起了,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索尼Walkman磁帶機。

  「黃總,你在這台機器旁邊,寫的是,『結構臃腫,機械結構是原罪』。」顧舟將那台磁帶機,捧在手裡,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那個沒有快閃記憶體,沒有CD的年代,盛田昭夫先生,是如何,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裡,用幾百個精密的齒輪、彈簧和馬達,構建起一個,穩定而可靠的機械傳動系統?這,不是原罪。這,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妥協的藝術。」

  接著,他又撿起了那台,被摔碎了屏幕的,Palm掌上電腦。

  「你給它的判詞,是『電阻屏,反應遲鈍,手寫筆是反人類的設計』。」顧舟用手指,輕輕拂過那塊破碎的屏幕,「但是,你有沒有看到,傑夫·霍金斯先生,是如何,在CPU主頻只有16MHz,內存只有2MB的,堪比『石器時代』的硬體上,創造出了一個,擁有獨立作業系統、可以手寫識別、並且能與PC進行數據同步的,移動信息終端的雛形?這,不是反人類。這,是戴著鐐銬,跳出的,最優雅的華爾茲。」

  最後,他撿起了那台,被黃章,批判得體無完膚的,魅族M6。

  他看著黃章,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真誠。

  「而你的M6,」他說道,「你說它『愚蠢』、『傲慢』、『是垃圾』。但是,我看到的,卻是,在那個,被國際巨頭和山寨廠商,兩面夾擊的,最黑暗的中國市場裡,第一次,有人,願意去認真地思考,什麼叫『工業設計』,什麼叫『用戶體驗』。」

  「我看到了,那塊在當時,冠絕國產的夏普屏;我看到了,那個比所有對手,都更流暢、更人性化的作業系統;我還看到了,一個產品經理,為了追求自己心中的完美,不惜與全世界為敵的,孤獨和驕傲。」

  「所以,黃總,」顧舟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你不是『不配做產品』。恰恰相反,在這個浮躁的、只認錢的時代里,你,可能是,全中國,唯一一個,還在用靈魂,做產品的人。」

  顧舟的這番話,像一陣溫暖的春風,吹進了黃章那顆,早已被冰封的、孤獨的內心。

  他那原本充滿了敵意和攻擊性的眼神,漸漸地,柔和了下來。他看著顧舟,看著他手中的那些「屍體」,看著他眼中那份,深刻的理解與共鳴。

  他那緊握的拳頭,緩緩地,鬆開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一直以為自己,在孤軍奮戰的士兵,突然在戰場的廢墟之上,遇到了一個,能讀懂自己所有戰術意圖的,真正的「知己」。

  「坐吧。」他緩緩地,重新坐回到那張小馬紮上,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攻擊性。他指了指旁邊,一堆裝滿了零件的紙箱,「隨便坐。」

  趙立功,在旁邊,已經徹底看傻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場,神仙打架。他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妥協的藝術」、「戴著鐐銬的華爾茲」。但他能看懂,黃章這個瘋子,那座一直緊閉的心門,似乎,被顧舟,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給撬開了一條縫。

  顧舟,也不客氣。他一屁股,坐上了一個印著「三星電容」字樣的紙箱上,然後,從自己的雙肩包里,拿出了一套,可攜式的,螺絲刀和撬棒工具。

  在黃章和趙立功,驚愕的目光中,他,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沒有再談那些虛無縹緲的理念。

  他,開始拆機。

  他先是,拿起了,他自己帶來的,一台全新的,蘋果iPod Nano。

  「黃總,你看。」他一邊,用一把特製的五角螺絲刀,擰開Nano那顆隱藏得極深的螺絲,一邊說道,「蘋果的設計,為什麼牛?不是因為它用了什麼黑科技。而是,因為它,對『一體性』的追求,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

  「你看它的外殼,」他用撬棒,小心翼翼地,撬開了Nano的鋁合金外殼,露出裡面,那如同藝術品般,緊湊而規整的內部結構,「它沒有一顆多餘的螺絲,所有的卡扣,都隱藏在接縫裡。這,不僅是為了美觀,更是為了,在跌落時,能形成一個,最穩固的,應力結構。」


  「再看它的主板,」他指著那塊小得,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主板,「所有的晶片,都採用了BGA封裝,所有的電容,都用的是最小的0201封裝。這不是在堆砌硬體,這是在......繡花。在方寸之間,追求空間的極致利用。」

  然後,他又拿起了一台,當時國內最火的,某品牌的功能機。

  「再看我們的國產手機。」他三下五除二,就拆開了那台手機的塑料外殼,露出了裡面,凌亂的飛線和巨大的晶片。

  「問題在哪?不是我們的技術,比別人差多少。而是,我們的『產品思維』,還停留在『功能實現』的階段。」

  「你看這塊主板,」他指著上面,一顆巨大的,由基帶和處理器,分開封裝的晶片組,「為了實現一個MP3功能,我們,需要外掛一顆獨立的解碼晶片。為了實現一個拍照功能,我們,又需要外-掛一顆獨立的ISP晶片。每一個功能,都是一個獨立的『補丁』。這,導致我們的主板,又大,又亂,功耗,還居高不下。」

  「這,不叫『做產品』。這叫,『搭積木』。」

  最後,他又一次,拿起了那塊,屬於魅族M6的主板。

  「而你的M6,已經開始,有了『做產品』的意識。」他看著黃章,眼神里,充滿了讚許,「你已經開始,嘗試,將更多的功能,集成到一顆主控晶片裡。你已經開始,在意,主板的布局和美觀。」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還是沒能,跳出『搭積木』的思維定勢。」

  他指著主板上,那顆來自飛利浦的音頻解碼晶片,和那顆來自三星的主控晶片。

  「你看,你的『大腦』(主控),和你的『嗓子』(音頻解碼),是分開的。它們之間,需要通過I2S總線,進行數據交換。這,不僅占用了寶貴的主板空間,還增加了額外的功耗。而且,就像我剛才說的,還會帶來,無法避免的信號干擾。」

  「你,有沒有想過,」顧舟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如同魔鬼般的光芒,「如果,有一顆晶片,它,既是『大腦』,又是『嗓子』,同時,還是『眼睛』(視頻解碼),和『神經網絡』(通信)......它,將所有的核心功能,都集成在了,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矽片上。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場景?」

  黃章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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