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毫瓦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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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這根本就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陳瑾也站了起來,與勵民,形成了統一戰線。

  一時間,會議室里,吵成了一鍋粥。技術精英們的憤怒、抱怨、質疑,像潮水一樣,湧向了俞振。

  而俞振,卻依舊像一塊礁石,站在那裡,不為所動。

  等所有人都吵累了,他才緩緩地,開口說道:「各位,我理解你們的憤怒。因為你們,是站在各自專業領域的山峰上,去看待這個問題。你們想的,是如何讓自己的模塊,性能更強,功能更酷。」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是站在山腳下,看著我們銀行帳戶里,那不斷減少的餘額,和我們背後,那三十億嗷嗷待哺的,窮苦大眾的用戶。」

  「他們不在乎,你的GPU,能跑多少個三角形。他們只在乎,玩一個小時的鬥地主,手機還剩多少電。」

  「他們也不在乎,你的VPU,支持多少種解碼格式。他們只在乎,看兩集《武林外傳》,手機會不會自動關機。」

  「所以,這份預算,不是我定的。是我們的用戶,用他們口袋裡,那僅有的幾百塊錢,為我們定的。」

  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頓地說道:「要麼,我們想辦法,在戴著鐐銬的情況下,跳出最美的舞蹈。要麼,我們就承認自己無能,趁早解散,各回各家。」

  他這番話,雖然冷酷,卻充滿了無法辯駁的現實力量。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技術負責人,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們知道,俞振說的,是事實。但事實,並不能幫助他們,去解決那些橫亘在面前的,物理定律的鴻溝。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方舟半導體的研發,進入了一個極其痛苦的「內戰」階段。

  既然總功耗的「蛋糕」,已經定死。那麼,各個模塊之間,為了爭奪多一點點的功耗預算,就爆發了一系列,堪稱「慘烈」的內部戰爭。

  戰場,就在每周一次的「功耗評審會」上。

  第一場戰役:VPU vs GPU,為了「看片」還是為了「打遊戲」?

  勵民的VPU團隊,和陳瑾的GPU團隊,成了第一對「死敵」。

  勵民,為了實現他那個流暢硬解H.264的目標,提出了一個方案:增加一個獨立的、擁有更高頻率的視頻處理時鐘域,並且,將內部SRAM緩存Cache的容量,擴大一倍。

  「這樣做,」他在評審會上,據理力爭,「可以大幅減少,VPU對外部DDR內存的訪問次數。而每一次訪存,都是功耗大戶。所以,雖然我們內部功耗增加了,但整個系統的功耗,其實是降低的。」

  他的方案,從技術上看,無懈可擊。

  但陳瑾,立刻就跳了起來。

  「我反對!」她毫不客氣地說道,「勵總,你把SRAM都搶走了,我的GPU怎麼辦?3D渲染,同樣需要大量的本地緩存,來進行紋理貼圖和頂點著色!你這是在拆我的房子,去補你的牆!」

  「而且,」她補充道,「你增加一個獨立的高頻時鐘域,會帶來嚴重的電磁干擾(EMI)問題!到時候,影響到我們模擬信號的穩定性,這個責任誰負?」

  兩人,為了幾十KB的SRAM和幾兆赫茲的時鐘,吵得是面紅耳赤,互不相讓。

  背後,是兩種用戶場景的直接碰撞:到底是用戶的「視頻體驗」更重要,還是「遊戲體驗」更重要?

  錢宏的基帶團隊,雖然不像勵民和陳瑾那樣,天天吵架。但他們提出的要求,卻更加「霸道」。

  「根據3GPP協議規範,」錢宏用他那不容置疑的語氣,在會上宣布,「為了保證最基礎的通話和通信質量。在基帶模塊,進入最高工作狀態時,我們要求,SoC的其他所有模塊,都必須進入低功耗的『休眠』或者『降頻』模式。我們稱之為『通信優先』原則。」

  這個原則一出,整個會議室,又炸了鍋。

  「什麼意思?」陳瑾第一個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用戶在打電話的時候,就不能玩遊戲了?屏幕就得黑掉?」

  「不是黑掉,」錢宏糾正道,「是GPU必須停止渲染,進入待機狀態。」

  「那視頻呢?」勵民追問道,「用戶正在看視頻,突然來了一個電話,視頻畫面,就得卡住不動?」

  「是的。」錢宏點了點頭,「這是為了,將所有的系統資源和功耗預算,都讓給基帶,以確保通話的絕對清晰和穩定。這是手機,最基本的功能,不容妥協。」


  「這是什麼狗屁邏輯!」趙立功,這位唯一的「用戶代表」,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罵道,「我TMD一邊打麻將,一邊接電話,這是我們中國人的基本生活方式!你現在告訴我,我一接電話,我那把『清一色』就胡不了了?你信不信,用戶會把手機給砸了!」

  一場關於「技術規範」與「用戶習慣」的戰爭,再次爆發。

  在這場混戰中,最痛苦,也最無辜的,是負責設計PMIC(電源管理晶片)的團隊。

  他們的負責人,是一位從美國ADI(亞德諾半導體)挖來的,名叫孫毅的專家。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被其他所有團隊的負責人,輪番「蹂躪」。

  勵民會衝進他的辦公室,拍著桌子吼:「老孫!你這個LDO(低壓差線性穩壓器)的轉換效率太低了!白白浪費了我5個毫瓦的功耗!」

  陳瑾會給他發一封措辭嚴厲的郵件:「孫工,你的這個DC-DC(開關電源)的紋波太大,嚴重影響了我們GPU的渲染穩定性,請立刻解決!」

  錢宏則會拿著一份示波器波形圖,找到他,痛心疾首地說道:「孫博士,你看,基帶一啟動,整個電源軌的電壓,就掉了20毫伏!這會直接導致我們的信號解調失敗啊!」

  孫毅,這位溫文爾雅的技術專家,被折磨得幾近崩潰。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設計一顆晶片,而是在伺候一群脾氣古怪、要求苛刻的「大爺」。

  短短一個月,方舟半導體的「內戰」,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項目進度,幾乎停滯不前。團隊的士氣,也因為無休止的爭吵和內耗,而跌入了谷底。

  就在俞振,都快要壓不住場子,準備向顧舟請求「御駕親征」時,顧舟,自己來了。

  他沒有召開任何會議,也沒有批評任何人。

  他只是在一個周五的下午,通知所有核心工程師,到階梯報告廳,集合。

  所有人都以為,老闆要來「整頓軍紀」了。一個個都低著頭,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然而,顧舟走上講台後,卻打開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PPT。

  PPT的標題,不是《關於加強團隊合作的緊急通知》,也不是《「女媧」項目進度匯報》。

  而是——《熱力學第二定律與熵增原理在SoC設計中的哲學思考》。

  所有人都懵了。

  老闆......這是要給我們,上一堂「物理課」?

  顧舟,看著台下,那一雙雙充滿了困惑和不解的眼睛,笑了。

  「各位,」他開口了,「我知道,大家最近,為了功耗的事情,吵得很兇,也很痛苦。大家感覺,自己就像被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子裡,空間有限,資源有限,每多呼吸一口氣,都意味著,別人要少呼吸一口。」

  「這種感覺,在物理學上,叫做『熵增』。在一個孤立的系統里,混亂和無序,只會不斷地增加,最終,走向『熱寂』,也就是死亡。」

  他指著白板上,那張充滿了矛盾的功耗預算表。

  「我們現在的『女媧』項目,就是一個典型的『孤立系統』。總功耗,就是我們這個系統的總能量,它是恆定的。所以,你們互相爭搶,互相博弈,最終的結果,只會讓整個系統的『熵』,越來越大,越來越混亂,最後,項目失敗,大家一起完蛋。」

  台下的工程師們,雖然不完全懂什麼叫「熵」,但他們都聽懂了顧舟的比喻。

  「那麼,」顧舟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問題,「如何,打破這個『熵增』的魔咒呢?物理學告訴我們,只有一個辦法——從外界,引入負熵。」

  「什麼意思呢?就是,我們要把這個『鐵盒子』,打開一個缺口。讓新的能量,新的信息,從外面流進來。」

  他看著台下,那些依舊迷茫的眼神,笑了笑,關掉了那個故弄玄虛的PPT,切換到了另一張,極其簡單的示意圖。

  圖上,只畫了兩個狀態。

  一個狀態,是高性能模式。在這個模式下,CPU、GPU、VPU,都在全速運轉,功耗曲線,高高地,飆到了1.5瓦。

  另一個狀態,是空閒模式。在這個模式下,所有核心模塊,都處於關閉或者深度睡眠狀態,功耗曲線,則低到了近乎為零。

  「各位,」顧舟指著這張圖,說道,「我們過去一個月的爭論,都聚焦在了,如何把上面這條紅色的線,給降下來。我們為了幾個毫瓦,爭得頭破血流。但我們,都忽略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我們的手機,在一天24小時裡,有多少時間,是真正處於『高性能模式』的?」

  他自問自答:「我告訴你們,不到百分之十。剩下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我們的手機,都是揣在口袋裡,或者放在桌子上,處於『空閒模式』。」

  「它可能,只是在等一個電話,收一條簡訊,或者,在後台,掛著一個QQ。」

  「那麼,問題來了。」顧舟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當我們的手機,在執行這些『輕量級』任務時,我們有必要,讓那顆強大的、耗電的Cortex-A8『大腦』,一直『醒著』嗎?有必要,讓GPU和VPU,都處於『待命』狀態嗎?」

  「這就像,我們只是想去樓下便利店,買一包鹽。我們有必要,開一輛F1賽車去嗎?」

  整個報告廳,鴉雀無聲。

  所有工程師,都像是被一道閃電,給擊中了。他們第一次,從一個全新的、關於「時間」和「場景」的維度,去重新審視「功耗」這個問題。

  「所以,」顧舟,終於拋出了他那個,來自未來的,革命性的解決方案。

  「我的建議是,我們不要再去糾結,如何降低那百分之十時間裡的峰值功耗。我們應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無限地,去壓低那百分之九十時間裡的,待機功耗!」

  「我們,能不能在『女媧』這顆強大的SoC旁邊,再集成一個,結構極其簡單、成本極其低廉、功耗可以做到微瓦級的,微控制器?」

  「我稱它為——『協處理器』。」

  「當手機,進入待機狀態時,我們就讓A8主核心,和所有的性能模塊,都徹底地『斷電』,進入深度睡眠。然後,由這顆『協處理器』,來接管所有最基礎的任務——維持時鐘,接收中斷,處理消息推送......」

  「只有當,用戶點亮屏幕,或者有電話打進來時,這顆協處理器,才像一個忠誠的僕人一樣,去『喚醒』那位沉睡的主CPU。」

  「這樣一來,」顧舟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我們,就等於,為我們這個『孤立的系統』,打開了一個缺口。我們從『時間』這個維度,引入了巨大的『負熵』。我們不再是,在存量里,互相搏殺。而是,去創造了一個,全新的,功耗的『增量』!」

  顧舟的這番話,徹底地,為所有陷入困境的工程師們,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勵民,陳瑾,錢宏,俞振......他們所有人的眼中,都爆發出了一團,難以置信的、醍醐灌頂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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